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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被携归无明 刘知远走后 ...

  •   刘知远走后,李晋颜在府上的生活并没有变化。
      花匠每天清晨还是会来院子里修剪花木,一边剪一边絮絮叨叨:“夫人,这蔷薇得剪枝了,不剪明年不开花。”“夫人,这棵海棠该施肥了,我托人从城南带了上好的花肥。”他说的都是花,好像这世上除了花,再也没有值得操心的事。
      厨房的张妈来问晚膳吃什么,白芷说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煮碗粥吧。张妈说:“粥也得放点东西,放莲子?放红枣?放百合?”白芷被她问得烦了,说:“你看着办吧。”张妈嘟囔着走了,嘴里念叨着:“现在的米价又涨了,从前一斗多少钱,如今一斗多少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晋颜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唐朝亡了,朱温称帝了,天下大乱了。可在她们嘴里,那些改朝换代的大事,还不如一斗米涨价来得要紧,日子要过下去,不管天下姓什么,那些轰轰烈烈的改朝换代,落在每一个人头上,不过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她忽然想起花匠那天说的话,“花这东西,不管天下姓什么,到了时候它就开,从前唐朝的时候开,如今梁朝了,它还开,人啊,有时候不如花。”
      她当时觉得这话有道理,如今想起来,却觉得心酸,人不如花,花只管开,开完了就落,落了明年再开。人不一样,人落了一次,就再也开不出从前的花了。
      时间来到初秋,雨打芭蕉,声声急。
      李晋颜听着雨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却说不上来。
      门忽然被推开了,却不是白芷粉茉,那人的步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路水花。李晋颜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黑色的斗篷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竟然是平日里素无往来的八太保李存璋,李晋颜知道他是李克用的心腹,军中掌管机要的悍将,从不来后院,更不会从不与内眷打交道。
      李晋颜猛地坐直了身子,“八太保?”
      李存璋的脸上没有表情,雨水从他刚毅的下颌滑落,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声音低沉而急促,“郡主,跟我走。”
      “走?去哪儿?”李晋颜站起身来,又是疑惑又是心惊。
      “王爷有令,即刻送你离开晋阳。”李存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晋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看着李存璋那张铁铸般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些线索,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静。
      “为什么?”她问,“出了什么事?”
      李存璋见她不动,并没有回答,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李晋颜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我要见王爷。”
      “王爷不见你。”李存璋的声音平稳,“郡主,时间紧迫,请立刻跟我走。”
      “时间紧迫?什么时间紧迫?”李晋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八太保,你贸然闯入我家,张口就要带我走,我不懂,不说清楚,我哪里也不去。”
      李存璋看着她,叹了口气,终于说了一句,“王爷病了,不能见你。”
      李晋颜蹙眉,她知道李克用这些日子身子不好,常常咳嗽发热,但近来连日下雨,李晋颜只当他是寻常风寒入体,可若真是如此,李存璋怎么会来,她的心揪了起来。
      “王爷的病我也听说,我前几日去和王妃请安,她还让我放宽心,你这样催促,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趁我不备,图谋不轨。”
      “我要见他。”李晋颜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不让我见,我自己去。”
      她绕过李存璋,朝门口走去。
      “郡主!”李存璋伸手拦住她,“王爷有令——”
      “王爷的命令是让你送走我,还是让你绑走我。”李晋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冷冽如刀,“我走可以,但要我自己走,见完王爷,我自己会走。”
      李存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唉,你这丫头果然是难缠,一炷香时间。”他说,“郡主,别叫我难做,我身上也担着干系。”
      李晋颜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灭,李克用的寝殿在王府最深处,独门独院,清幽而寂静,李存璋在门口停住了,侧身让开。
      “郡主,请快些。”他说道。
      李晋颜看了他一眼,李存璋是李克用的心腹,跟随他多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现在他在担忧什么,李晋颜心中焦虑,来不及细想,抬脚跨过了门槛,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李存璋没有跟进来,守在门外,像一尊石像。
      殿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苦涩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让人心头一紧,李晋颜的眼皮跳了跳。
      烛火摇曳,她看见了他,李克用靠在榻上,半坐半卧,身后垫着几个大引枕,身上盖着一床厚被,脸上没有血色,他的手放在被面上,手指枯瘦,骨节分明,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李晋颜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瘦小的样子,他一直是高大威严,是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晋王,是河东的主人,是连朱温都要忌惮三分的沙陀雄鹰。
      可此刻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一个不肯老的人,终于老了。
      李晋颜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一步一步走上前,靴子踩在地砖上,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已经凉透了,碗底沉着黢黑的药渣,像是一摊凝固的血。
      她在榻边跪坐,李克用睁开了眼。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李晋颜沉声道:“八太保说要送我走,我不走,我要见你。”
      李克用将手缩进被子里,声音淡淡:“八太保越来越不会办事了。
      李晋颜看着他那张因为病痛而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心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送我走?”
      李克用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不稳出卖了他。
      “王爷。”她又叫了一声,提高了声音。
      李克用终于开口,“如今时局不稳,我怕会有什么变数。”
      “你让八太保带走我,是想要保护我?”李晋颜百般不解,“那晋王妃呢,你的儿子们呢,你难道不应该先考虑他们的安危?”
      李克用淡淡道:“王妃是我的妻子,当然要和我待在一起,你也该回到你的丈夫身边,我会让八太保带你去云州。”
      “我答应过你的母亲会护你周全,八太保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李克用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
      “什么消息?”李晋颜的心猛地一缩。
      李克用没有回答。
      “王爷!你到底在说什么”李晋颜的声音有些尖,“难道是你的病很重吗?”
      李克用无奈道:“不过是风寒罢了,你少咒我。”
      李晋颜鼓着脸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你该走了,”李克用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重了一些,“存璋在外面等着,云州路远,早走早到。”
      李晋颜只怔怔看着他,不肯动身。
      “存璋!”李克用忽然朝门口喊了一声,门被推开了,李存璋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末将在。”
      “带她走。”
      “是。”
      李存璋站起身来,走到李晋颜身后,伸手去扶她,李晋颜挣开了他的手,跪在那里,不肯起来。
      “你为什么要送我走?”她盯着李克用,“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朱温要打过来了?是不是有人要杀我?是不是——”
      “够了!”李克用猛地睁开眼,一掌拍在榻沿上,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里有火。
      “本王做事,何时要向你解释?”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所有的纠缠。
      “好,”李晋颜站起身,“我走就是了,晋王,你如今年纪大了,何必这样大动肝火。”她生起气来,便故意说些尖刻的话往他心上扎,李克用明白她的意思,只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李晋颜跟在李存璋身后,马车停在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只有一个沉默的车夫。李存璋掀开车帘,李晋颜低头钻了进去,她坐在车厢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在替谁哭。
      马车驶出了巷口,驶向茫茫的雨幕,晋阳城在她的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消失在雨雾里,李晋颜满心疑惑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前路等着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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