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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初晤怫然去 另一边李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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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李晋颜府里的日子平静如水。
刘知远被封了官职,虽不算高,却也是正经的武官。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去军营点卯、操练,有时还要随石敬瑭外出公干,三五日不归。李晋颜日日读书写字,偶尔去李理那里坐坐,只觉得日子清闲安乐。
白芷心疼她,时常在她耳边念叨:“姑爷也真是的,新婚燕尔,倒把郡主一个人扔在家里。”李晋颜总是笑着摇头:“我倒觉得正合我意。”刘知远对她奉若仙人,二人相敬如宾,客客气气。
这日,李晋颜正在窗前看《会真记》,读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一句,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西厢那边传来,她好奇放下书,站起身来,见到来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回来了?”
黄玉砚笑道:“紧赶慢赶,终于回来了,只可惜还是赶不上你的成亲典礼。”
李晋颜莞尔一笑,“我看晋王分明是认为你惦记我,故意派你出使契丹,怕你破坏我成亲。”
她拉着黄玉砚在榻边坐下,亲自倒了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我研制出的新喝法。”
黄玉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今年新出的龙井?”
“从江南来的,我加进了梅花。”李晋颜也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只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我还是成不了亲。”
“说起来真是抱歉,”黄玉砚放下茶盏,“你新婚,我却没有送你贺礼。”
她谈判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到她该送什么贺礼呢?可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有买,因为觉得什么都不够好,她本以为回来之后,还能补上,可她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
李晋颜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平安回来,比什么贺礼都强。”
黄玉砚转而道,“你瘦了,比从前更瘦了。”
“你也是,”李晋颜看着她,“在北边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黄玉砚笑了,“只是公事也好,私事也好,都叫我记挂着,食不下咽,可你又为什么瘦了,按道理说,新婚燕尔,正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李晋颜瞪了她一眼。
黄玉砚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李晋颜成了另一个人的妻子,她思及此处欲言又止几次,方才开口,“婚期未变,但新郎却变了,此人,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是,他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但他待我很好,好的不像寻常夫妻,这就是我想要的。”
黄玉砚淡淡笑道:“好,我相信你的判断,你一向很聪明,这一次,也不会错。”
“那你呢,终身大事有什么打算吗?”
黄玉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沉默了片刻,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黄玉砚顿了顿,语气有些艰难,“我今天来,是向你告别的。”
“什么?”李晋颜讶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玉砚深呼口气,终于说了出来,“我要回到家乡了。”
“你要回临邛?”
“是。”
“怎么这么突然?”李晋颜不可置信,“你在这里不好吗?晋王倚重你,军中敬重你,你——”
“我知道,”黄玉砚打断了她,“这里很好,晋王是天下豪杰,能在他麾下效力是我的荣幸,我从前觉得,生当乱世,便该货与帝王家,建功立业,可是,王建也是豪杰之一,他占据蜀中,礼贤下士,广纳英才,我想了很久才做了这个决定。
“什么决定?”李晋颜不解。
“我有一个很崇敬的先辈,”黄玉砚看着李晋颜的眼睛,熠熠生辉,“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亮。”
“我希望能效仿他,回到蜀中,去争天下。”
李晋颜明白了,黄玉砚是要去蜀中匡扶王建,去实现她这一生最大的抱负。
“你真的要走?”李晋颜将黄玉砚的手握得很紧。
“真的。”
“这么快?”李晋颜喃喃道,“那你自己珍重,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来信,我要知道你平安,知道你过得好,不要报喜不报忧,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好。”黄玉砚点了点头,“你也是,若有什么事,便来蜀中寻我,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你来,我一定在。”
李晋颜缓缓道:“我会去的,即使蜀道难行,我也一定会去。”
“好。”黄玉砚紧紧反握住李晋颜的手,“希望有一天,天下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再也不会因世道混乱而艰难度日。”
“一定会有那一天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黄玉砚笑道:“你的诗词都念的不错,看来我这个先生可以卸任了。”
李晋颜轻轻拢住她的肩膀道:“不要忘记我。”
黄玉砚看李晋颜眼眶都红了,忍不住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定会有再见的一日。”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
四月初春,天光并不会理会人间如何翻覆,一如既往。朱温废黜了唐哀帝,自立为帝,国号梁,史称后梁。那个曾经辉煌无两、存世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帝国,在这一年,正式画上了句号。
晋王府里,李克用站在议事厅中,手里握着那封从洛阳送来的急报,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唐室亡矣。”
没有人接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天下不再是李家的天下,乱世真正开始了。从前还有一面“尊唐”的旗号,如今连那面旗都没有了,各路诸侯,要么归附朱温,要么各自为政,逐鹿中原。
蜀中王建最先起事,他不认后梁的正统,传下一道檄文,满纸是讨伐朱温的义正词严,邀各路藩镇共襄盛举。檄书飞马送到各处,诸节度使都明白,于是无人作声,更无人出兵,只当看过便罢。
王建心有不甘,索性放胆去想那把龙椅,他修书一封送往晋阳,对李克用道:“天下已乱,你我何不各帝一方?”李克用拿着信,淡淡一笑,随手搁在一旁,到底没应他。
淮扬吴王杨行密在两年前去世,其子杨渥继任吴王,部下蠢蠢欲动。
后梁将领李思安率军攻打幽州,刘守光已经带兵入了城,他击退了梁军,一举成为幽州的救世主,百姓夹道欢呼,将士山呼万岁。可这救世主的位置还没坐热,他反手就派部将元行钦进攻大安山,俘虏了自己的父亲刘仁恭。
李克用连夜召众将议事,烛火通明的大厅里,舆图铺了一桌,刘知远站在末位,听着那些老将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谁去谁留,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在等一个机会,他不想让人在背后说“琼华郡主嫁了个无名小卒”,更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受苦。她嘴上不说,可他知道,她嫁给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回到府上,他推开门走进去,李晋颜正在梳妆台前拆头发,见他进来,“回来了?饿不饿?白芷炖了莲子羹,还温着。”
“多谢郡主关系,我不饿。”
李晋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知远,他的脸色有些不对,“怎么了?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刘知远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只手从下往上托住她的手,“我要出征了。”
李晋颜瞬间有些心烦意乱,一个个消息接踵而至,“你要去哪儿?”
“去幽州,与刘守光、李思安打仗。”
“跟谁去?”
“四太保李存信。”
李晋颜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刘知远的手背,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李存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他!”
刘知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四太保李存信为人刁滑,心胸狭隘,曾经进谗言构陷李存孝,说他有异心、功高震主,迟早要反,李克用信了,李存孝死了,车裂。
“你不能去,”李晋颜语气冷下来,“谁领兵都可以,但是李存信不行。”
“晋颜——”
“他害死了李存孝,他是一个为了自己的位置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你跟在他手下,他看不惯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命。”
“我不是李存孝,”刘知远握紧她的手,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我没有他那样的战功,不会有人嫉妒我。”
“你不是李存孝,可你是我的丈夫,此战胜败难言,对你来说更是千难万险,李存信对李存孝只能借刀杀人,他动你,不需要借谁的刀。你在他眼里,连对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只蚂蚁,他捏死你,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我不想让你出事,你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一辈子少一天都不算。”
“我不会让他捏死我。”刘知远安慰道。
“你怎么保证?”李晋颜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你能保证他不害你?你能保证你在前方拼命的时候,他不会在背后递刀子?你能保证你活着回来?”
“我能,”刘知远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再次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什么都没有过,所以我不怕失去,可是晋颜,我有你了,我怕的不是死,是配不上你。”
李晋颜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我要打仗,要立功,要让所有人知道,你选的人不是废物!”
李晋颜一把推开刘知远:“你分明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是你在乎,你不要推到我身上,立功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若是真的为了我,就不要去。”
刘知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无奈道:“好,就算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们夫妻一体,你能不能在这件事上相信我。”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你知道,我什么事情都听你的,只这一件——”
“不能。”
李晋颜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刘知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
“我说,不能。”李晋颜直视他,“你听我的?你什么事情都听我的?那我现在让你不要去,你听不听?”
刘知远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你看,你不听。”李晋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不要说‘什么事都听我的’。那是哄人的话,我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晋颜——”
“我丑话说在前面。”
“你去可以,腿长在你身上,我拦不住你。”
刘知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本以为她会哭闹,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冷静得近乎残忍的目光看着他。
“但是——”她顿了顿,“你若是死在战场上,我不会替你守寡,我会改嫁嫁给任何一个比你强、比你听话的人。”
“你的牌位,我不会供,你的坟,我不会去扫。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地烧掉,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你若是被李存信害了,我不会替你报仇。我会离得远远的,装作不认识你,装作从来没有嫁过你。你的冤屈,你的不甘,没有人会记得。”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听清楚了?”
刘知远站在原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还是要去,出征这是我的本分,我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一刀一枪地挣,从前是,现在也是。”
“这个世道不允许,朱温不会因为我们想过安生日子就不打过来,李存信不会因为我怕他就不算计我,战场上的刀箭不会因为我想活着就绕着我走。我去了,可能会死,我不去,早晚也得死,到那时候,我拿什么护着你?拿什么护着这座宅子?”
李晋颜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她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二人成婚至今,第一次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