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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传锋渡剑心 潞州之围已 ...

  •   潞州之围已解,王妃与四小姐的马车率先驶入城门,紧随其后的,是李嗣昭率领的得胜之师。队伍绵延数里,气势森然,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银色甲胄冷冽,李嗣昭骑在马上,面色如常,眉眼间却比出征前多了几分沉郁。
      凯旋宴设在王府正厅,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入夜,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李克用高坐主位,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频频举杯,与将领们对饮。李嗣昭坐在席间,端着酒盏,一一应酬,看不出任何破绽。心里转了千百遍的名字却不能说出口,又怕见到她,又偏要想。
      如今见不到李晋颜,心中不知是侥幸还是黯然。
      宴至中段,门口的唱礼官忽然高声通报:“琼华郡主到——刘校尉到——”
      满堂的喧闹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包括他。
      李晋颜容貌依旧国色天香,如盛世牡丹般妍丽,气色很好,惊人的美貌灼灼其华,艳光照人,刘知远走在她身侧,比一年前高了些,肩背也宽了些,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好漂亮的一对。
      李克用手里的酒盏顿了一下,微微蹙眉,他今夜并没有喊李晋颜,而李存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脸色却带上了玩味的笑意
      李晋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自然而然与李嗣昭相对,她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李嗣昭端起酒盏,低下头将杯中酒灌下,酒烧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有人在李嗣昭耳边说:“九太保,我再敬您一杯。”他抬起头,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仆人们穿梭着收拾残席,李嗣昭独自走到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他扶着廊柱仰起头,接着往前走,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朝府中花园深处走去。
      直至走到池塘边,停下来。
      月光铺在水面上,银晃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就是这里,她曾经一跃坐上了栏杆,摇摇欲坠,他双手搭在栏杆上护着她,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故意往后倒,他一把扯住她的双臂,把她拽进了自己怀里,她伏在他肩头笑了,他那时候又气又无奈,可心里是甜的,原来甜过了,剩下的就是苦,贪嗔痴,求不得。
      李嗣昭蹲下身,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凉丝丝的,从他指缝间滑过,什么也抓不住。
      回忆映照着现在的凄冷,池水静静地映着月光,映着他的影子,她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人音容笑貌如旧,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北方契丹的风沙很大,黄玉砚出使数月,她与契丹人周旋良久,唇枪舌剑,几度险些谈崩,好在最终不辱使命,带回了契丹可汗不会出兵相助朱温的承诺,李克用听完她的禀报,留她用了夜宵,又问了边地的风土人情,这才放她出来。
      夜半三更,黄玉砚想吹吹风,临行前,李晋颜的未婚夫还是李嗣昭;待她归来,李晋颜却已嫁作刘知远妇,她一头雾水,心绪纷乱,信步走着,不觉间校场已在眼前。
      忽然她听见了声音,黄玉砚脚步一顿,侧耳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小兽嘶吼,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校场上没有点灯,地上看起来惨白一片,兵器架上长枪林立,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沙地上有一个坑,周围散落着泥土和碎石。一个身影蹲在坑边,背对着她,肩背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双手撑着膝盖,十指插进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
      又是一声嘶吼,这一次她听清了,像是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撞得头破血流,却不知出路在哪里。
      黄玉砚站在校场边缘,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出他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那人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可她能看清他的轮廓,眉骨锋利,英挺俊朗。
      她认出了他,是李存审之子,李存审本姓符,因受李克用器重而被赐姓李,但他的儿子们仍保留符姓,眼前这位,正是他最钟爱的第四子符彦卿。
      黄玉砚初入王府时曾教授李克用的几个幼子骑射,也指点过符彦卿,那时他才十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天分极高,十三岁便精通骑射,十五岁随父出征,屡立战功,世子李存勖对他宠爱有加,特许他出入内室,视若心腹。
      军中都叫他“小符将军”,说他将来必成大器,说他是王座前最忠诚锐利的宝剑。可此刻,这把宝剑断了。
      黄玉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慢移到他的右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姿态很不自然,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袖子遮住了手臂,看不清伤势。
      符彦卿在前线一役中轻敌冒进,深入贼寇腹地,被流矢射中右臂。箭矢深至骨头,虽然于性命无碍,但手臂的筋脉受损严重,军医说,即便恢复,也很难再舞动兵器。
      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废了一条手臂,对符彦卿来说,是废了整个人。
      符彦卿肩膀不再剧烈地起伏,呼吸渐渐平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握弓在百步之外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而此刻在发抖。
      他伸出左手,握成拳,狠狠砸在地上,泥土溅起,碎石划破了他的指节,血从伤口渗出来,他不觉得疼,这点疼,比起他心里的疼,不算什么。
      “够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符彦卿猛地抬起头,转过身,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校场边缘,身姿挺拔如松,眼睛亮如星辰。
      他眯起眼,辨认了片刻,然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微微颔首:“黄师傅。”
      黄玉砚曾是晋王府的骑射教习,为人平和谦逊,深受敬重,府中子弟见了她都要尊一声“师傅”,在符彦卿的记忆里,她话不多,手很稳,教人射箭的时候从不多言,只是站在你身后,握住你的手腕,帮你校正角度,是他第一位教授射箭的师傅。
      “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黄玉砚走上前,站在他面前,眉目间透出风尘仆仆,她刚从北方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符彦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黄师傅,我的手废了,我再也不能挽弓射箭、上战场杀敌了。”
      黄玉砚看着符彦卿苍白如纸的侧脸,眼底全是青黑,眼窝也深了,嘴唇干裂,立在尘埃里身影颓唐,她伸出手将符彦卿的手抬起来查看,他的手指僵直,不能活动,符彦卿黯然道:“军医说,筋脉受损,恢复不易,再也不能活动如常。”
      “我试过用左手。”符彦卿接着说,“搭箭拉弦,箭出去了,偏了十万八千里。”他忽然自嘲笑了一下,“我练了三天三夜,手磨烂了,靶子上没有一箭。从前我能在百步之外射中铜钱的方孔,如今连靶子都找不到了,黄师傅,你说,这叫什么?”
      黄玉砚闷闷问道:“怎么会如此?这是在潞州围城战中受伤的?”
      “是我自己轻敌,”符彦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冒进了,不该一个人冲进去,那一箭是我活该。”
      他终于没有忍住,右手猛地攥紧了拳头,可那只手并不听他的话,纵然他素日肃容自持,此刻触及伤心事,也只能死死撑着,强忍着眼底的泪。
      黄玉砚看着他那条僵在半空中的手臂,心中五味杂陈,到底是她教过的学生,那些年他吃过的苦,她比谁都清楚,小时候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满手血泡,练到连筷子都握不稳,终是拉开了那张比他胳膊还长的弓。
      八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已长成英姿俊朗的青年,面如晚秋之月,目若清晨之星。走在校场上,谁不多看一眼?可此刻,他蹲在那里,满脸无措与茫然。
      黄玉砚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在符彦卿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默默塞进他手里。
      “握不了弓箭又如何?”黄玉砚字字沉稳,“你想要成就的事,只要你不放弃,就一定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
      符彦卿抬起头,眼眶泛红:“我成了这副模样,怎么走下去?”
      “只要你不放弃,”黄玉砚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帮你。”
      “跟我来。”黄玉砚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朝兵器架走去。
      她从架子上取下两柄木剑,将其中一柄丢给他,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他面前,符彦卿没有接,木剑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他的脚边,不动了。
      “捡起来。”黄玉砚说。
      符彦卿低头看着那柄木剑,手上没有动,语气低沉:“我拿不了剑。”
      “不是叫你拿,是叫你接。”黄玉砚走到他面前,手腕一翻,剑尖指向他的胸口,“你不动,我就刺你,刺到你动为止。”
      黄玉砚说到做到,剑尖在他肩头点了一下,符彦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没有停,剑尖又落在他手臂上,一下又一下,他被逼得连连后退,退到兵器架旁,无路可退。
      符彦卿抬起头,看着黄玉砚的眼睛,她在等他,等他放弃,或者等他反击。
      他咬了咬牙,伸出左手,猛地抓住了木剑的剑身,手中传来尖锐的刺痛。
      “左手不是还能用吗?”黄玉砚说,松开了剑柄。
      符彦卿握着木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满白布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握着的木剑。
      黄玉砚淡淡道:“我现在传授你一套剑法,是我家传剑法。”
      “这套剑法,原是我黄氏先祖所创,先祖是个武学奇才,当年她……她爱上了一个受了伤的男人。那男人手臂筋脉尽断,再也提不了重兵器,先祖为了心上人,穷尽心血,创出了这套以巧破力的剑法。”
      符彦卿听得入神。
      黄玉砚接着续道:“可惜后世子孙迂腐,定下了‘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反倒把先祖的苦心束之高阁,若非我父亲.....”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符彦卿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失口
      “今日我传给你,你也不必声张来历。”
      “太极剑。”黄玉砚道,“以柔克刚,不以力胜,以巧取胜,你右手伤了,便用左手一样可以杀敌。”
      她示范了一招,动作很慢,剑尖画出一个圆弧,绵柔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可小觑的力量,剑风拂过符彦卿的脸颊。
      “太极剑不靠手腕发力,你的右手伤了,可你的腰还在,你的腿还在,你的一身骨头还在。”
      她缓缓收了剑,定定地看着他,“只要活着,随时都可以从头开始,只要有从头出发的勇气,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符彦卿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她第一次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校正拉弓的角度。
      “好。”他说,“求师傅教我。”

      从那天起,符彦卿跟着黄玉砚练太极剑,每天清晨,天不亮他就起来,站在校场上,一招一式反复地练。
      起初他连剑都握不稳,左手比右手更笨拙,剑尖总是歪的。黄玉砚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左手手腕,帮他校正角度,她的手还是那么暖,像从前教他射箭时一样。
      练了半个月,他的左手已经能稳稳地握住剑了,虽然还不能像从前那样百步穿杨,可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他的右手也在慢慢恢复,虽然还是握不住弓,至少活动起来没那么僵硬。
      有一天,黄玉砚带来了一样东西,符彦卿定睛一看,是一把弩,这把弩是黄玉砚根据符彦卿的握力画了图纸,找城中最好的工匠量身定制的。弩身比寻常的弩短了一半,轻了一半,单手就能握住,弩臂上装了一个精巧的机关,不用手拉弦,只需要扣动机关,箭矢是精心特制的,比寻常的箭短而细,装在弩臂上的箭匣里,一扣扳机,就能连发三箭。
      “试试。”她把弩递给他。
      符彦卿接过来,左手握住弩身,他的右手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只需要扣动机关,不需要用力,他用右手食指扣住机关,瞄准了校场上的靶子,轻轻一扣。
      “嗖——”
      箭矢飞了出去,钉在靶心上,箭尾微微颤动,箭箭穿心。
      “还行,你可得小心使用,世上只有这一把。”黄玉砚笑道。
      符彦卿站在那里,看着靶子上箭,看了很久。
      “师傅。”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黄玉砚笑道:“你都喊我师傅了,你是我的弟子,弟子有难,师傅怎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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