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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和离别天涯 李克用尾七 ...

  •   李克用尾七过后,幽州前线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晋阳城,李存勖昼夜不停地在议事厅里与将领们商讨军务,舆图上的标记涂涂改改。
      李晋颜留在晋王府为李克用守孝,这日清晨去向晋王妃请安,她看起来比李晋颜初进晋王府老了许多,人也胖了许多。
      “早知如此,”晋王妃忽然开口,“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该把枔婳送走,也不至于到了后面,她变成那个样子,她小的时候可乖了。”
      李枔婳,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两年前,她嫁去了云州,嫁给了当地的世家子弟。
      李晋颜目送她上了花轿,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红纸屑满天飞,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李枔婳不知是喜是哀的脸,
      “她嫁去云州后,来过一封信。”晋王妃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信里说,她过得还好,姑爷待她不错,婆婆也不算难相处,只是……”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她总梦到从前的事,梦到小时候,你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在这府里跑着跳着,无忧无虑,醒来就哭,哭完又笑,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许笑自己傻,也许笑自己回不去了。”
      李晋颜不禁想道:这样不肯放下,再好的日子也过不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晋颜抬起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甲胄的士兵跪在门外,双手捧着一封信,“郡主,幽州来的军,加急。”
      李晋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那封信,疑惑问道:“给我的?”
      士兵点了点头:“是,李将军说,一定要送到郡主手上。”
      她快速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看了许久,久到晋王妃在身后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晋颜?”
      “……没事。”她转过身,走回屋里,“王妃娘娘,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晋王妃说话转身就走。
      李晋颜急匆匆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推开房门却脚下一软跌了下去,白芷、粉茉迎了出来,都吓了一跳,白芷问道:“郡主,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知远,他中了箭,”李晋颜的声音虚无缥缈,又似乎还在恍惚中,“箭上有毒,人已经快不行了。”
      “郡主……姑爷他……”
      “他被抬回来了。”
      幽州战火连天,刘知远在军中表现出色,从一个小小的校尉,硬是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连拔三寨,斩将夺旗,但他登上云梯指挥攻城时,身中数箭,箭头上的毒已经蔓延开来,整条手臂肿得发紫。
      李晋颜赶到的时候,刘知远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看见她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
      “晋颜……”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在。”李晋颜道。
      她想不出任何办法,军医说没见过这种毒,李存信说军中没有懂解毒的郎中,就连从晋阳带来的随军大夫,也只是摇头叹气。
      夜晚,李晋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个名字,李克用已经逝世,李存勖对她一向态度不明,他从前对她有情,她不是不知道,可那份情,如今变成了什么,她不敢猜,况且其母曹夫人一向厌憎她,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而刘知远有进气,没出气,眼见后事就在这几天了。
      她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名字——黄玉砚,她要去蜀中,和黄玉砚一起争天下,她不要像从前一样,被人安排、被人摆布,她不要回到从前。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黄玉砚的样子。
      李晋颜走进屋子,在榻边坐下,握住刘知远的手,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你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刘知远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的音,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李晋颜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簿册,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东西——金器、玉器、绸缎、香料,一件一件,分门别类,记得清清楚楚。白芷在旁边磨墨,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小声说“这件是郡主陪嫁的”“那件是王爷后来赏的”。
      金子太重,带不了太多;玉器易碎,不便长途颠簸;绸缎太占地方,不如换成银票,她一样一样地掂量取舍。
      门忽然被推开了,暮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李存勖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李晋颜起身,他看着她,李晋颜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
      良久,李存勖缓缓开口,“听下人说,你在收拾行装,你要走?”
      “是,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下。”
      李存勖淡淡道:“刘知远还没死。”
      李晋颜表情晦涩:“我知道,可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晋阳城。”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晋颜抬起头,看向门口,李存勖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李晋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世子——不,晋王,你这是做什么?”
      李存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要去哪里?”
      李晋颜怒道:“这好像和晋王无关吧,我的事情从来都和你毫无关系。”
      李存勖冷笑一声,身后四个侍卫纹丝不动。
      “你哪里也不能去。”
      李晋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早就该想到的。李克用临终前让李存璋把她送走,不是怕朱温,也不是怕战乱,是怕李存勖,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对这个义女存着什么心思,他在世的时候,还能管着,可他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管住李存勖了。
      他不想让他们起争执,所以他让李存璋把她送走,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李存勖亲自去了云州,把她带了回来,他早就打算好了,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放她走。
      “你早就知道。”李晋颜看着他“你知道父王为什么送我走,可你还是把我带回来了。”
      李存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刘知远中毒箭,是不是你安排的?”李晋颜质问道。
      “不是,”李存勖的回答很快,“我还没有下作到那种地步。”
      李晋颜冷声道:“你想怎样?你将我留在这里,你想让我看着他死?”
      李存勖沉默不语,随即转身离开,但四个护卫却没有挪动半分。
      夜深了,李晋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想了很久。
      刘知远替她做了很多事,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可如今,她要替他做一件事了,一件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也许知道了会恨她一辈子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
      和离书。
      他说过会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笔尖蘸满了墨,一滴墨就要滴下来,她咬了咬牙,终于落笔。
      “自成婚以来,蒙君眷顾,情深意重,本拟白首偕□□度此生。然天命无常,世事难料……”
      “……今刘君身中奇毒,生死未卜,妾身心如刀绞,日夜难安。思之再三,不敢以未亡人之身,羁君于生死之间。”
      “今愿与君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君若得愈,另娶贤妻,不必以妾为念,君若不幸,妾当披麻戴孝,送君最后一程。此后天涯海角,各自珍重。”
      李晋颜写完起身朝门口走去,门外的廊下站着白芷,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郡主……”
      “把这封信送去给刘将军,亲手交给他,如果他醒着,就让他自己看;如果他没醒,就放在他枕边。”
      白芷接过信封,看着上面“刘知远亲启”五个字,疑惑道:“郡主,有什么事情不能……”
      “去吧,”李晋颜打断了她,声音不容置疑,“不要在问我了。”
      白芷咬着唇,转身走了,李晋颜站在门口,看着白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她靠在门框上,仰起头,“刘知远,”她在心里说,“你恨我吧,是你执意要上战场的,我不是没有劝过你、吓过你。”
      过了许久,“对不起。”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那封信,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来,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最狠心的事。
      可她不后悔,她不能后悔。
      白芷把那封信放在刘知远枕边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那只手肿得厉害,指节上全是磨破的皮,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像是想握住什么。白芷吓了一跳,低头看他的脸,他还是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够一个他永远也抓不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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