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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谢恩恕前尘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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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李晋颜带着刘知远回来了,门房看见李晋颜的时候,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郡主……郡主回来了!”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空旷的府邸里回荡开来。
李晋颜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那些神色各异的丫鬟婆子,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在李克用的书房前的,刘知远被拦在了门外。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没有再动,他抬起头,越过侍卫的肩膀,看着李晋颜的背影往前走。
书房的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厅中只剩下两个人,李克用站在长案后面,他的目光落在李晋颜身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衣袍,从衣袍看到她的鞋,那双绣花鞋上全是泥,裙摆湿了半截,发髻松散,他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看着她那双依然不肯低头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倒是平淡。
“回来了。”李晋颜的声音也没有起伏,似是在回应李克用。
“你还知道回来?”李克用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昨天一夜,我把晋阳城翻了个底朝天!你以为你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忽然停住了,咬了咬牙,把那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咽了回去。
“你要我怎么和你母亲交代?旁人会如何看你?”李克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晋颜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母亲若是在世,她会为我的开心而开心。”
李克用声音沉了下来,“开心?你以为开心就是一切?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无媒苟合,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那又怎样?”李晋颜打断了他,“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我为什么要活在他们嘴里?”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李克用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到李晋颜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你的婚事,你的名声,你的生死,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晋颜看着李克用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快意。
“你怎么如此不自重?”
“那你呢?”李晋颜反唇相讥,“你妻妾成群,倒不觉得自己不自重。”
“够了!”李克用的声音像一声闷雷,“这世道不一样,你比我清楚。你可以不服,可以不认,可它就是不一样,你拿自己去赌,赌输了,赔上的是你一辈子,还有我苦心为你经营的一切,嗣昭年轻有为,日后大有前程,只要晋王在位,凭着郡主身份,他会一直待你好。可你......”
李晋颜看着他那双写满了疲惫和担忧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命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觉得好。”
李克用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跟着那个一无所有的亲兵,你就好了?他能给你什么?他没有家世,没有权势,他拿什么护你?拿他那颗心?心能当饭吃?心能替你挡刀子?”
“可他听我的话”李晋颜不服气道,“我说什么他都听,这就够了。”
李克用听到这句话,怒气忽然一败涂地,“你真是……”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我好不容易把你接回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夜我一夜没睡,我派了三拨人出去找,把晋阳城翻了个遍。我怕你被朱温的人抓了去,怕你掉进了什么坑里爬不出来,怕你在外面冻着饿着、被人欺负。我甚至怕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怕你一声不吭地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妥,”李晋颜心中忽然一酸,放低了声音,“可我……我不后悔。”
李克用看着她倔强的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我不后悔”。那人是李淮秀,那时候她还小,还没有出嫁,她站在公主府的花园里,对他说:“我不要嫁给达官显贵,我只要嫁给我喜欢的人。”
如今,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说了同样的话,他要怎么做?
李克用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让我想想。”
李晋颜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那个亲兵,”李克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叫什么来着?”
李晋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刘知远。”
“刘知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石敬瑭麾下?”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父母双亡,孑然一身。”
“父母双亡,孑然一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你倒是会挑。
李晋颜没有回答,她知道李克用其实已经松动了,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的时候,已经在替她考虑后路了。
“行了,”李克用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歇着吧,禁足三日,哪儿也不许去,让我静静。”
“那刘知远呢?”
“关着。”李克用的语气不容置疑,“先关两天,让他知道知道,晋王府的郡主不是那么好娶的,也让石敬瑭那个混账东西知道知道,他的兵,手伸得太长了。”
李晋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站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李克用哼了一声,“这样小的年纪,倒是刁钻。”
李晋颜的耳朵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行了,回去吧。”
李晋颜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三天后,刘知远被从大牢里放了出来,他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清浅。他被带到前厅,李克用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知远,”李克用叫他的名字,声音阴沉沉的,“你可知罪?”
刘知远跪在地上,脊背笔直。“知罪。”
“什么罪?”
“私自带郡主出府,坏了郡主的名节。”
“还有呢?”
刘知远想了想,“还有……不该让郡主赤脚走路。”
李克用愣了一下,他站起身来,走到刘知远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倒是会避重就轻,本王问你,你拿什么养她?”
刘知远抬起头,“我拿命。”
李克用沉默了,这个小子怎么傻乎乎的。
“好。”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本王给你一次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丢到刘知远面前。“这是你的新任命,从今以后,你不再是石敬瑭麾下的亲兵,而是晋王府的六品武官,统领王府亲兵左营,月俸二十两,赐宅邸一座。”
刘知远怔住了。他看着那卷黄绫,又抬起头看着李克用,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愣着干什么?”李克用皱了皱眉,“还不接旨?”
刘知远猛地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黄绫,额头叩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谢……谢王爷恩典。”
“别谢我。”李克用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谢郡主吧,是她自己选的你,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让她后悔了今天的决定,本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会放过你。”
刘知远跪在地上,把那卷黄绫紧紧攥在手里,他低下头,看着那上面烫金的字迹,眼眶忽然有些发涩。
李克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刘知远,“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去看看你的宅子,别让郡主等急了。”
刘知远站起身来,朝李克用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他的声音坚定,“我不会让她后悔的。”
李克用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走。
门开了,又关上,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又在门后消失,李克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军报,继续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日光很好,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新赐的宅邸的方向,照着两个年轻人并肩远去的背影。
禁足第三日,李理来了。
白芷引着她穿过回廊,还没进屋,就听见李理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可闷坏了吧?我来给你解解闷。”帘子一掀,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李晋颜正半躺在榻上,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地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怕忌讳?”
“你哪有什么可忌讳的?”李理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榻边,“禁足就禁足呗,又不是病了,我要是你,巴不得多禁几天,省得天天去请安,烦都烦死了。”
李晋颜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你倒是想得开。”
“那是。”李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促狭,“气色不错嘛,看来禁足也没耽误你开心。”
李晋颜的脸微微一红,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竹子,李理不依不饶地凑过来,语气里带着调侃:“那日他见了你,之后就跟害了相思病一般。石敬瑭跟我提过好几回,说他那亲兵魂不守舍的,练剑走神,吃饭发愣,半夜不睡觉,对着月亮发呆。石敬瑭还以为他中了邪,差点请道士来作法。”
李晋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李理翻了个白眼,自己也笑了,“我当初只当他痴心妄想,一个小小亲兵,居然敢肖想琼华郡主,胆子也太大了。石敬瑭还劝过他,说‘有些人和事,看看就好,别当真’。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傻得可以?”
“可没想到,”李理看着她,目光感慨,“真有叫他心愿成真的一天,也不知他拜的是哪路神佛,改明儿我也去拜拜。”
李晋颜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弯起弧度:“你有什么心愿要教神佛知道?”
“我?”李理歪着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让石敬瑭少管我一点。别天天盯着我吃没吃饭、穿没穿够衣裳、出门带没带够人。我爹都没他管得宽。”
李晋颜笑道:“那不是管你,是心疼你,你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我也想要自由啊,”李理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多刺激。我连门都没出过几次。”
“得了吧你,”李晋颜笑着推了她一把,“你要是敢私奔,石敬瑭能把晋阳城翻过来。到时候别说拜神佛了,你就是拜玉皇大帝都没用。”
两个人笑成一团,白芷在外间听见笑声,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角也弯了。
笑了一阵,李理渐渐收了笑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晋颜问。
“没什么。”李理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到底是委屈了你。”
李晋颜的笑容微微一僵。
“委屈什么?”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我不觉得委屈。”
李理抬起头,目光不解,“你不觉得委屈,可我觉得,你本可以嫁得更好,这世上的事,光有对你好是不够的。”
“理理,”李晋颜伸出手,握住李理的手,声音放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觉得委屈,这是我选的人。”
她看着李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选过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怎样。”
“你胆子真大。”李理轻声说。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李晋颜笑了。
李理想笑,可嘴角刚弯起来,又抿住了,她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我总觉得,你的造化不止于此。”
李晋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知道,唐朝式微,天下大乱,三叔一向有逐鹿中原的志向。”李理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是说刘知远不好,可你本可以……”
“理理,”李晋颜打断了她,“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好吧。”李理轻叹了口气,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反正你一直有主意,我也劝不动你。”
她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李晋颜。
“那你自己保重,日后我们比邻而居,你可要来多多来找我说话。”
“知道了,”李晋颜笑了,“你也是。”
李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那个刘知远,嫁给他起码有一点好处,他敢对你不好,我立刻让石敬瑭收拾他。”
“好。”李晋颜笑着应了一声。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李晋颜一个人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李理的话还在耳边——“你的造化不止于此。”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