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之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40、槐树证此心 私定终身

　　月色盈盈如水，草色深深浅浅的绿在夜色中不甚分明，微风袭来，不疾不徐，二人坐在草地上，这里是刘知远的老家。
　　说是老家，不过是一片荒废了的田地和几间快塌了的土屋，可李晋颜没有嫌弃，她脱了鞋，赤着脚踩在草地上，凉丝丝的草叶扎着她的脚心，一边跑一边喊：“刘知远！你看！月亮好大！”
　　刘知远坐在草地上看着她，月亮光晕圆满，落在她身上，他目之所及，忽然觉得心口发烫。
　　“你怎么不来？”李晋颜回过头，朝他招手，笑吟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知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不敢靠太近，隔了两步的距离。李晋颜不知为何十分雀跃，仿佛人生中终于能有一件自己掌控的事情，只有今夜，只有眼前这个人，是她自己选的。
　　“坐下来吧。”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自己先坐下了。
　　刘知远犹豫了一下，隔了一拳的距离，在她旁边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掌心里全是汗。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的？”李晋颜问。
　　“嗯。”刘知远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间快要塌了的土屋上，“你小时候是在哪里长大的？”
　　“我小时候吗？跟着姥姥和兰湘，喔对了，我从前叫做三娘，因为我是姥姥养大的第三个孩子，兰湘是第二个，我两三岁的时候兰湘嫁到了一个富商家中，把我和姥姥也带了去。”李晋颜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富商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常常只留下兰湘，姥姥年纪大了，不爱走动，整天坐在窗下做针线，兰湘也懒懒的不爱动，有时候心血来潮，会用各式各样的物件打扮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有一回，院子里槐花开得正好，兰湘把槐花一朵一朵地挑出来，用针线穿孔，一串一串地串起来，做成手串、耳环打扮我。”
　　李晋颜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我的耳眼还是她帮我穿的，我记得是她拿了一根缝衣针，用火烧了烧，就在我耳朵上戳了一个洞。”
　　刘知远的眉头皱了一下“听起来好疼。”
　　李晋颜笑了，“是啊，我那时候还小，哭得可厉害了，姥姥听见了，从屋里跑出来，把兰湘骂了一顿。可骂完了，姥姥又坐下来，替我把耳洞穿上茶叶梗，怕它长回去，我记得槐花可真香啊，满院子都是甜的。”
　　李晋颜脸上浮现出柔软的笑意，连眉眼都温柔起来，刘知远看得移不开眼。
　　“后来呢？”刘知远放柔了声音。
　　“后来？”李晋颜想了想，又笑了，“兰湘又用柳条编过篮子，用麦秆扎过蝈蝈笼子，用碎布头做过荷包。她的手不算巧，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可她乐此不疲。姥姥每次都说‘又糟蹋东西’，可每次兰湘做好了送给她，她都收得好好的，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让碰。”
　　风吹过来，仿佛带来了李晋颜的香气，刘知远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讲那些琐碎的的往事，心里只觉得微妙的满足。
　　“你呢？”李晋颜忽然转过头，看着他，“都是我在说，你可有什么童年趣事？说来听听。”
　　刘知远被她看得一愣。他的故事？他的故事太苦了，苦到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父母早亡，流落街头，被人打骂，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
　　刘知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我从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抬起头，又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照得清浅迷魂，那里面对映着她的影子。
　　“在遇到你之前，乏善可陈。”
　　说完，他的脸彻底红了，不敢看她，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叶，揪断了一根又一根。
　　李晋颜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好笑道：“那你遇见我之后呢？”
　　“遇见你之后，”刘知远的声音有些涩，“每一天都想说给你听，只怕你不爱听。”
　　李晋颜忽然伸出手，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爱听。”她说。
　　“我忽然想起来，前面不远……有一棵老槐树，”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你想去看看吗？”
　　“好啊。”李晋颜笑答。
　　刘知远站起身，想要去扶李晋颜，但李晋颜已经利落起身，并伸手拍干净身上的泥土草屑。
　　刘知远只好走在前头，李晋颜跟在他后面，二人一前一后，踩着被雨水浸得湿软的泥土。
　　“还有多远？”李晋颜在身后问。
　　“快了，就在前面。”刘知远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
　　话音刚落，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声音急促得几乎破了音：“小心！”
　　刘知远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扶住了李晋颜的手臂，李晋颜脚前不过半尺的地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但她已经看见了，一只脚迈了过去，就算他不提醒，她也不会踩进去。
　　李晋颜忽然笑了，看着他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
　　“刘知远，”李晋颜笑得喘着气说，“你是怕我掉进那个水坑里淹死吗？”
　　刘知远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一个水坑，他喊得像见了洪水猛兽。她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傻子。
　　可她还在笑，笑得那么好看，笑得他心里的那点窘迫慢慢散了。
　　李晋颜笑够了，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笔直僵硬得垂下来，看起来真的很蠢，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刘知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纤细雪白，手指柔软，轻轻拢着他的掌心，她的手是凉的，可他觉得烫，烫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烫。
　　“你很容易出汗？”李晋颜抬起头看向他。
　　“那倒也没有……”刘知远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只是……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他怕解释了她就会松开手。
　　李晋颜没有松开，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走吧，不是要带我去看老槐树吗？”
　　刘知远收紧手指，小心翼翼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走吧。”他说，声音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的欢喜。
　　他牵着她，沿着那条湿滑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了。”他说。
　　李晋颜抬起头，怔住了。
　　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而苍老，树皮皲裂，盘根错节地从泥土中隆起，大到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树冠，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神祇，树冠如盖，密密匝匝。
　　“这棵树很大岁数了吧……”李晋颜喃喃着。
　　“是，这颗槐树比我太爷爷还老。”刘知远站在她身边，解释道，“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这棵树是槐仙，有灵性的，在它面前许的愿，都会实现。”
　　“你许过愿吗？”她问。
　　刘知远犹豫了一下，看着两个人还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我没想过自己有什么愿望，更没想过会实现。”
　　李晋颜目光还落在槐树上，刘知远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松开她的手，上前一步，然后跪了下来。
　　“槐仙在上，”他的声音坚定，“我刘知远，今夜在此立誓。”
　　李晋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背宽了一些，已经不是初见时那个清瘦的少年了，清朗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异常。
　　“此生此世，我只对李晋颜一个人好。”他顿了顿，像是怕树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只对她一个人好，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掉眼泪。”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可他没有停。
　　“她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她要月亮，我替她摘，她要星星，我替她捞，她要我的命——”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也是一样。”
　　李晋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
　　“如有违此誓，”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教我刘知远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李晋颜猛地走上前，蹲下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疯了！”她的声音有些惊讶，“发这种毒誓做什么？”
　　刘知远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是认真的。”
　　“傻子。”李晋颜轻声说，“起来吧，地上凉。”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膝盖上沾了泥，衣袍下摆也湿了一片，他浑不在意，只握着她的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傻傻地笑着。
　　话分两头，李克用正在书房看战报，李嗣昭已经领兵出征，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战况胶着，不容乐观，他正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潞州划到晋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妃身边的李妈妈连通报都来不及，直接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爷……郡主……琼华郡主不见了！”
　　李克用慢慢转过身来，“什么叫不见了？”
　　李妈妈的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回王爷……郡主……郡主昨夜就不在房里了，白芷今早去伺候梳洗，才发现人不见了……被褥是凉的，窗户是关着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可是……可是人就是不见了……”
　　李克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猛地摔在了地上，“砰——”的一声，碎瓷四溅。
　　“找！”李克用的声音像一声闷雷，震得厅上的梁柱都似乎在微微发颤，“把晋阳城翻过来，也要给本王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