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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局中忽换天 换一个新郎 ...

  •   婚期定了,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李晋颜将正式嫁给李嗣昭。
      消息传开,晋王府上下一片忙碌。王妃亲自督办嫁妆,绫罗绸缎、赤金头面、紫檀家具流水般抬进李晋颜的院子。白芷、粉茉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总挂着笑,她们家郡主终于有了好归宿,两个人比谁都高兴。
      李晋颜倒是淡然,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被拉去试嫁衣,对着铜镜看一眼,说“挺好”,对什么没有过多的意见
      这些日子,李枔婳像变了一个人她整日待在房中,不是对着绣架发呆,就是歪在榻上翻几页书,翻着翻着便睡着了。
      原本纤细的身躯瘦的脱了相,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来,晋王妃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她不是不知道李枔婳的心思,她也曾经想成全她的,可是事违人愿。
      “四丫头,”这日请安后,晋王妃留下了李枔婳,拉着她的手,声音温和,“你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可是身子不舒服?”
      李枔婳摇了摇头:“回娘娘,没有。”
      “那是心里不舒服?”晋王妃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悯,李枔婳低下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喜欢李嗣昭,可李嗣昭要娶的是李晋颜,说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涩,“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晋王妃叹了口气,“过几日,我要去潞州玉皇观上香祈福,你陪我一起去吧。”晋王妃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散散心,总比闷在屋里强。”
      李枔婳抬起头,看着晋王妃那双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说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玉皇观在城北的半山腰上,青石台阶一路蜿蜒,两旁古木参天,松涛阵阵,李枔婳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气喘吁吁,却没有停下来歇一歇,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说不清是对谁的,也许是对李晋颜,也许是对李嗣昭,又或者是对这让她求而不得的命。
      观中香火鼎盛,烟雾缭绕。晋王妃带着她们拜了正殿,又去偏殿求签。李枔婳跪在蒲团上,握着签筒,摇了很久,才落下一支签。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中平。签文写着:“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怔怔地看着那四句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何尝不是这样?她只将签文折好,塞进袖中,没有给任何人看。
      晋王妃到潞州的第三天,噩耗传来,潞州守将李罕之叛变,投降后梁,朱温趁势发兵,将潞州团团围住。那是李克用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战略要地,丢了潞州,等于丢了整个上党,丢了太行山以西的屏障。晋阳城内,李克用摔了一只茶盏,碎瓷飞溅,满堂噤声。
      “谁愿前往,替我拿下这一战?”他站在舆图前,目光如刀,扫过帐下众将。
      没有人说话,潞州城高池深,李罕之熟悉城中一切布防,后梁大军气势汹汹,此去艰难,众将心中各有一杆秤,来回盘算计较。
      “末将愿往。”李嗣昭从队列中站了出来,神色坚毅。
      李克用微微皱眉,“可是你新婚在即。”
      “潞州等不到九月。”李嗣昭的声音平静,“末将愿领兵出征,待潞州解围,再回来成亲。”
      堂上安静了一瞬,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李克用没有立刻答应,他走到李嗣昭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此事非同小可,你果已下定决心,再无反顾之意?”
      “末将深思熟虑,心如铁石,断然无悔。”
      李克用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既如此,那便领兵去罢。”李嗣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然后起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消息传到后院时,李晋颜正在试嫁衣,大红的绸缎披在身上,衬得她颜色极好,白芷在旁边替她整理裙摆,嘴里念叨着“郡主真好看”。帘子忽然被掀开,粉茉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郡主,李将军……李将军要领兵去潞州了!”
      李晋颜皱眉,手一松,身上的嫁衣垂落在地,她声音还算平稳:“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李晋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件大红嫁衣,忽然觉得很可笑,李嗣昭还没有穿过喜袍,就要先穿上铠甲了,她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但知道他一定不能赶在九月之前回来。
      李嗣昭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李晋颜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黄玉砚赠与她的那把匕首,白芷在外间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惊醒,刚要通报,被李嗣昭抬手止住了,他掀帘进来,夜风微凉。
      李晋颜回头见是他,并不意外,淡淡道:“将军不日就要出征,今夜不该来我这里。”
      李嗣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散着,没有梳妆,显地朦胧澄静,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来,是怎么也放不下的,我有话想和你说。”
      “说什么?”李晋颜看着他,嘴角弯起,眼神却分明淡漠。
      “等我回来,再择良辰吉日成婚。”李嗣昭说的十分艰难。
      二人对视良久,李晋颜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我不愿意。”
      李嗣昭微微一怔。
      “晋王麾下大将如云,”李晋颜语气又快又急,“大太保骁勇善战,二太保沉稳可靠,运筹帷幄不在话下;三太保——被困潞州的晋王妃,是他的嫡亲母亲!他母亲被困,他都不去,凭什么要你去?”
      “人人都能去,凭什么——”李晋颜的声音越来越高,“凭什么要你一个快要成亲的人领兵出征?”
      李嗣昭沉默了片刻,等她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道:“大太保方才鏖战数月,兵马未歇,甲胄未解,此时再让他出征实在为难,二太保长子病重,已经数日水米不进,他守在榻前,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叫他抛下儿子,三太保身份贵重,王爷不会让他轻易涉险。”
      李晋颜冷笑一声:“十三太保名扬天下,少了一个李嗣昭,就打不了仗了?”
      小景差点被李枔婳害死,她怎么可能让李嗣昭去救李枔婳。
      她抬起头,看着李嗣昭,目光执拗,“你不许去,我去和王爷辩白,他会体谅的。”
      李嗣昭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拧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好,我不去。
      可他不能。
      他咬了咬牙,将那个“好”字咽回了肚子里。
      “晋王妃对我如再世生母,她是王爷的发妻,是这府里的主母,我不能不管她。”李嗣昭声音发涩,“我也不想去,可我非去不可。”
      “你我心知肚明,你一人改变不了战局,”李晋颜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若执意要去,且随你。只一件——”
      “不管你人在,或是不在,九月初九的婚期不可能改。”
      李嗣昭喉咙一紧,她不像是在开玩笑,可他没有退路了。
      李嗣昭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知道她在等他的回复,他叹口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他说,还是那四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回答。
      时间慢慢过去,秋风渐起,晋王府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李晋颜每日读书写字,有时随黄玉砚在校场练剑,有时与李理通一封信。婚期一天天近了,嫁妆备齐了,嫁衣试过了,连新房都布置好了,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会嫁给一个很好的人。
      那日午后,她在花园里闲逛,秋日的阳光懒洋洋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正低头看脚下那些碎金般的落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郡主。”
      李晋颜转过身,看见刘知远站在廊下,小心翼翼唤她。
      “刘公子,”李晋颜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地,“石将军呢?”
      “在前院与世子议事。”刘知远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末将在外等候,不知怎的走到了这里,打扰郡主了,末将这就走。”他说着,转身就要退开。
      “站住。”李晋颜叫住了他。
      刘知远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转过身看着她,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李晋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百里聊赖的日子里来了一点乐趣。
      “刘公子,”她说,“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刘知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拱手行礼,声音郑重得像在接一道军令:“郡主请说。”
      李晋颜走到花架下,伸手拂过一架快要凋谢的花,“秋天了,蝴蝶都快要没了,可我想看看蝴蝶,你去帮我捉一百只来。”
      刘知远愣了一下,在秋天捉一百只蝴蝶?他没有问为什么,便点了点头:“是,郡主稍等片刻。”转身走了。
      李晋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嘴角那点笑意慢慢褪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他,或许是在失望之后,她想知道,刘知远难以掩饰的倾慕之下可以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她没有等太久,黄昏时分,刘知远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纱绢做成的大笼子,里面密密麻麻扑闪着各色蝴蝶,他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还挂着孩子气般的得意。
      “郡主,”刘知远喘着气,“一百只,末将数过了。”
      刘知远把纱笼举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李晋颜看着那满笼扑闪的蝴蝶,看着他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伸出手,接过纱笼,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解开系绳,掀开了纱笼的口。
      蝴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只接一只,扑闪着翅膀飞向灰蓝色的天空,它们飞得很快,转瞬间便散了,融进了暮色里,一只也不剩。
      刘知远愣住了,“郡主……您这是……”
      “放了啊。”李晋颜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想看看满天蝴蝶飞舞的样子。”
      刘知远接过空纱笼,低头看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钻过了不知多少草丛,才捉到这一百只蝴蝶,他以为她会喜欢,可她把它们全放了,一只都没留。
      他抬起头看着李晋颜,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的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所有的脾气都丢掉了。
      “郡主,早知道你想看蝴蝶飞,末将就再多捉一些了,只是怕你等着。”
      李晋颜微微皱眉,似是疑惑,“刘知远,”她叫他的名字,“我叫你去做什么,你都会去做吗?”
      刘知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自然一切以郡主为先。”
      李晋颜看着他干净清亮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你心悦于我,是不是?”
      刘知远的脸一瞬间红透了,像一把火从胸口烧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难以成言,他忽然不想否认了,哪怕她是在捉弄他,说出这句话只是为了看他窘迫的样子,他也不想否认了。
      他点了点头“是,初见时我对郡主一见倾心。”
      “那你可愿娶我?”
      刘知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了。娶她?他一个寄人篱下的亲兵,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少年,娶她?娶琼华郡主?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她还站在他面前,还在看着他,嘴角挂着让他琢磨不透的笑意,竟然不是梦。
      “可是……可是郡主已经定下了婚事啊。”
      李晋颜笑容甜美:“对呀,所以我们得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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