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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珠归光复澈 认识十三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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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重新坐回上首,“把衣裳穿好。”他淡淡道,“本王有话问你。”
三娘愣在原地,飞快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背过身去穿上,等她重新转过来时,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低声道:“王爷请问。”
“你叫什么名字?”
“三娘。”她低声道,“我没有姓,只知道叫三娘。”
李克用沉声问道:“你腰上可有一颗红痣?”
三娘猛地抬头,下意识捂住腰侧:“你、你怎么知道?”
李克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对门外道:“嗣源,把那个产婆带上来。”
一个老妇人被领进堂中,向李克用行礼,李克用指了指三娘:“你看清楚,她腰上有没有记号?”
老妇人颤巍巍上前,三娘迟疑了一下,撩起衣角,老妇人看见那颗红痣,高声喊道:“是她!就是这颗痣!老身亲手接生的公主之女,就是这颗红痣!”
三娘脑子里“嗡”的一声,公主之女?什么公主之女?
李克用挥手让人把产婆带下去,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娘,是恭怀公主,当年有人把你的身份换了。”
公主昔日在绝望中生下孩子逝世,逝世前叫侍女去寻昔年好友李克用救下孩子,罪臣之女本应没入掖庭,当时任职河东节度使的李克用大权在握,暗中寻得公主之女,取名李枔婳,收为养女悉心照料,晋王府的人都知道这段往事。
李克用看着三娘,想起今年年初的事,一个从掖庭逃走的罪臣之后投靠朱温,被他的亲兵捉住后,为了活命,供出了一个惊天秘密,昔年掖庭之中,有一个宫女与侍卫私通,生下一女。恰逢恭怀公主之女被送入掖庭,那宫女胆大包天,竟将自己的女儿与公主之女调换。两个婴孩,一个被当作罪奴之女养在掖庭,一个被当作公主遗孤送进了晋王府。
那个被调换后送进晋王府的孩子,他为她按照族谱取名李枔婳,金尊玉贵养了十三年。
而真正的公主遗孤被那对私奔的男女带出宫后随手扔在怡红院门前,在烟花之地长成了今日的三娘。
那对男女已被找到,对调换孩子一事供认不讳。昔日产婆也被寻得,证实公主之女腰上有一颗红痣是胎记。
李克用立刻派麾下最沉稳的大义子李嗣源带着李存孝去寻回公主之女。
三娘听完只觉得有一把火直直从心中烧起来,如果晋王早几年查清真相,早几年找到她,姥姥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年闹饥荒,树皮都剥光了,姥姥把仅有的一点馒头省给她,自己啃野菜根、嚼树叶子,最后肿着腿倒在了床头。还有被抓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小景......两条人命、她这些年尝尽苦楚,到了今日她应该恨谁?
“以后将这个名字改了吧,”李克用淡淡道,“就叫做晋颜,李晋颜。”
“不,”三娘冷冷拒绝,“我喜欢这个名字。”姥姥说三娘代表我是她养大的第三个孩子。
姥姥的第一个孩子是亲生的,因徭役被抓走再也没有回来,姥姥后来失去田产,只得到怡红院为奴,第二个孩子是姥姥捡到的孤女、怡红院昔日的头牌兰湘,嫁给富商做小妾不到五年抑郁而终,姥姥只得带着七岁的三娘再回到怡红院。
李克用不置可否,“既然你喜欢,三娘就当作小名,只是从此之后人人只知你是晋王府的小姐李晋颜。”
次日清晨,慈州刺史率麾下数名部将在府衙前肃立,等待晋王垂询,李克用大步流星从内室走出,身后跟着二人,一个面如冠玉,气宇轩昂,看上去三十多岁,老实持重;另一个年纪很轻,眉眼浓秀,色若春花,却是个在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将,二人俱是李克用义子,云州之役先锋。
年长的是二太保李存审,原姓符,膝下一子李彦卿年仅十五,精通骑射,颇得晋王喜爱。
另一个是九太保李嗣昭,原名韩益光,是晋王最为倚重的核心统帅之一。
待慈州一众躬身退下,李克用对二人道:“去和嗣源、存孝说一声,咱们预备回晋阳了。”言毕,又对二人嘱咐了一些军务,方转身离去。
之后李克用踏足后院,白芷和粉茉对视一眼,十分惊喜,白芷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声音发颤:“晋、晋王请用茶。”
李克用并未留意,对里间开门见山道:“晋颜,我们要回晋阳了,你随大军一同起行,今日就叫丫鬟收拾东西。”
李晋颜正坐在卧房内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李克用在外间坐着说话,也没人提醒她这样不合规矩,她只答了声“是。”
李克用坐了半刻,又道:“你喜欢什么,列出单子,叫人在路上采买。”
“没什么喜欢的”,李晋颜语气不变:“只是,我想要将白芷、粉茉两个丫鬟带走。”
“随你,你喜欢就带走。”李克用说完这句话便大步往外走。
白芷连忙小跑着送出去,到了院门口,李克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卧房。
“小姐性子一直都是这么安静吗?”
白芷迟疑着答道:“回晋王,奴婢侍候小姐虽然不久,但这几月看来小姐性子其实很活泼的,爱说爱笑。”
李克用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了。
另一边,李存审、李嗣昭行至水榭旁,远远瞧见李嗣源与李存孝二人正倚栏闲话,四人碰上面,便在临水亭子中坐了,李嗣源只问了一句:“父王那边交代完了?”李存审点头应了,将回程晋阳、清点物资、留意契丹等事转述,李嗣源一一记下。
四人闲话一阵,李存孝说起新鲜事,笑道:“咱们这回新认回来的妹妹生的很美,可以赶上九哥了。”
李嗣昭面貌姣好,一向被几个兄弟调侃,李存孝此言一出,李嗣源眉头微皱,李存审笑着摇了摇头,而被点到名的李嗣昭脾气向来很好,被调笑也不恼,只挑了挑眉:“喔,是吗?”
李存孝越发来了兴致,“九哥你是不晓得,我平生也算是见过不少丽色,可都比不上这位妹妹貌美。”
李嗣源看了李存孝一眼,这话说的轻薄,李存孝自是将教坊女子、丽人姬妾与李晋颜相比,李存孝自觉失语,正想说些什么圆回来,忽听李嗣昭道:“那位是不是你们说的妹妹?”
三人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游廊尽头,一个身着藕粉衫子的少女款款转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把琵琶,正是李晋颜。
她昨日误会了李克用,又忽然得知身世,今日见到李克用颇为尴尬,不知如何自处,待到李克用走后虽说如释重负,但心里到底不自在,一时坐不住便带着白芷、粉茉出来转转,不想撞上了这四位太保。
李存孝喊住三人,跑了过来,朝李晋颜身后两个丫鬟瞪眼:“你们两个怎么叫小姐抱着琵琶,自己倒空着手。”
李晋颜微微皱眉,道:“不关她们的事,我喜欢拿着东西走路。”手中抱着一样东西能让她安心,不用为生计所愁,她如今倒有些喜欢琵琶了。
“你这喜好倒是让人费解,难不成是赑屃转世?”李存孝调侃道,赑屃是龙六子,天性喜欢负重。
但李晋颜没有听懂,又露出不解的神色,李存孝只好道:“择日不如撞日,几位哥哥都在那里,既然碰到了,自然得去见见。”说着朝亭子那边努了努嘴。
到了亭中,李嗣源是见过的,李存审也过来见了礼,他为人持重,只说了句“妹妹安好”,李嗣昭拱手一礼,姿态闲雅,“妹妹往后在府里,有事只管找我。”
李晋颜微微侧头,大约也觉得这位九哥生得实在过分好看,放下琵琶拱手回礼“久闻九太保大名,征战沙场,英勇有为。”
李存孝高声道:“你从来没听过我和大哥的名字,却听过九哥的名号。”
李晋颜露出浅笑,她自然没有听过,只是知道这么说会让李存孝被踩到痛处。
李嗣源有些无奈道:“存孝,别这么容易上当。”
几人见过礼后,李晋颜就准备走了,李存孝正闲得发慌,见她要走,连忙三两步追上去,笑道:“诶,你先别走,天色正好,我们来打个赌吧。”
李晋颜脚步一顿,淡淡道:“不赌。”
李存孝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道:“怎么,你不敢吗,我原本以为你应该像恭怀公主那般,有些胆气才是。”
李晋颜冷笑一声:“赌什么?”
李存孝一指她怀中的琵琶:“你手扬三次琵琶,我就能知道是那首曲子。”
李晋颜问道:“你若是输了又如何?”
李存孝往湖心一指:“我若输了就去摘那朵莲花。”六月初夏,荷花刚刚盛开,湖中心一朵开的最好,以李存孝的轻功踏水摘花易如反掌。
李存孝反问道“若是你输了呢?”
“和你一样,”话音刚落,李嗣源几人惊讶地看向李晋颜,她面不改色:“我若输了也去摘那朵莲花。”
李晋颜在亭边石凳上坐下,将琵琶横于膝上,纤指轻拨九个音调,三首曲子。李存孝胸有成竹,一一说出曲名,竟一个字都不差。这样一来自然算李晋颜输了,李存孝正想打趣几句,李晋颜却一言不发直直往水里跳,李存孝吓了一跳:“这丫头性子怎么这么虎?”
李嗣源离的最近,反应也最快,纵身跃入水中,将往下沉的李晋颜拉了上来,李嗣昭早已脱下自己的外衣,等李嗣源把人拉上来,立刻披在她肩上。
李存孝又急又气,“你不识水性就敢这么跳啊。”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同时僵住。
李克用不知何时已走到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