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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引弓祈岁安 好吧,那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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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李晋颜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梢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
这些日子,她往校场跑得勤,起初是黄玉砚先提的,教她拉弓射箭,那人不知怎的看出来她想学射箭。
从那以后,几乎每隔两三日,她都会来校场练上一个时辰。
校场上已经摆好了箭靶,李晋颜脱下披风搭上弓,黄玉砚站在她身后,纠正她的姿势:“左手推弓,右手拉弦,眼睛看靶心……对,就是这样,比上回好多了。”
李晋颜照着他说的做,箭“嗖”地一声飞出去,这一次虽然还是偏了,但离靶子近了许多,扎在了靶沿上。
“练了这些天,总算没白费。”黄玉砚看着她,嘴角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李晋颜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再搭一支箭,却见黄玉砚没有像往常那样递箭过来,而是把弓拿走,搁回了架上。
李晋颜疑惑的看过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如今前线战事吃紧。”
年前,朱温率重兵围攻刘仁恭的盟友刘守文于沧州,孤城悬于北地,四面楚歌,守军的箭矢都快用尽了。走投无路的刘仁恭顾不上从前的旧怨,连夜遣使向李克用告急求援。
消息传到晋王府,李存勖在书房里研读舆图,他听完军报,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明亮而笃定:“父王,如今天下大半已归附朱温,河北能牵制他的势力,就只剩咱们和幽州了。”他字字有力,“倘若朱温灭了刘仁恭,下一个挨刀的,就是咱们。”
李克用没有说话,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救刘仁恭,就是救咱们自己。”李存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关隘,继续道,“况且,还可借此行围魏救赵之计,咱们不去沧州,改打潞州。”
“潞州是朱温的战略要地,若我军兵临城下,朱温必分兵回援,沧州之围自解,既能解了刘仁恭的燃眉之急,又能为咱们自己扩张地盘,一举两得。”
李克用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大手一挥。
“传令,出兵。”
晋军与刘仁恭的大军联合,直奔潞州而去。如今,战事正胶着于城下,晋军的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搭上去,城头的滚木礌石倾泻如雨,壕沟里填满了尸体。
双方都咬着牙,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朱温那边调了重兵,大王已经派了好几拨援军过去,可还是不够。”黄玉砚缓缓道,“咱们的仗打得越来越吃力.......”
李晋颜沉默不语,睫毛微微颤动。
“我也要去了。”黄玉砚说。
李晋颜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大王下令调兵,三日后开拔。”黄玉砚的语气很平静,“我今日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不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坚定。
黄玉砚愣了一下。
“你不能去。”李晋颜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他问。
“因为……”李晋颜咬了咬牙,“因为你们一个个都走了,就没有人管我了,谁教我射箭?谁给我带新书?”
二人一时沉默,黄玉砚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晋颜,”他喊她的名字,“我想让你和其他人在这晋阳城内平平安安,该轮到我去拼命了。”
“别担心我,”他懂得她看似不讲理的话语之下,是暗藏的关心。
过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回来?”李晋颜问道。
黄玉砚想了想:“仗打完了就回来。”
“那是多久?”
“不知道。”
李晋颜咬了咬唇,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佩雕着一只衔芝的瑞鹿,寓意平安长寿。
她把玉佩递到黄玉砚面前。
“拿着。”她说。
黄玉砚看着她掌心那块温润的玉,没有接。
“这是你的玉佩。”他说。
“这是护身符。”李晋颜看着他,眼神坚定,“你替我戴着,等你回来,再还给我。”
黄玉砚伸出手,把那块玉佩接了过去,“好。”他说,声音有些涩,“等我回来,还给你。”
他将玉佩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心口,是战场上最容易被箭矢射中的地方,她让他戴在那里,他就戴在那里。
“等我回来,”黄玉砚说,“到时候看你射箭的进步如何”
“一言为定。”李晋颜伸出小拇指。
黄玉砚也伸出手,与她约定盖章。
三日后,黄玉砚随大军开拔。
李晋颜没有去送,她站在院门口,远远地听着号角声,傍晚的时候,白芷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姑娘,这是黄将军临走前让人送来的。”白芷把布包递给她。
李晋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天一大早,曹夫人让人去请李晋颜。
来传话的是曹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是个精明能干的老仆,她站在李晋颜院门口,笑容可掬地说:“我们夫人请姑娘过去说话,说是有事要和姑娘商量。”
李晋颜正在窗下看书,闻言抬起眼,看了赵妈妈一眼,她没有急着应,只是合上书本,慢悠悠地问:“曹夫人找我?可说了是什么事?”
赵妈妈笑道:“没说,不过想来是年节的事,夫人说姑娘如今是正经的郡主了,许多事也该学着操持。”
李晋颜心里微微一沉。她与曹夫人之间,从来不是能坐下来商量事情的关系,曹夫人不喜欢她,她也从不往曹夫人跟前凑,今日忽然相请,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可如今李克用不在府上,曹夫人当家,她不能不去。
“知道了。”李晋颜放下书,站起身来,“我换件衣裳就去。”
赵妈妈笑着退了出去。
白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小声嘀咕:“曹夫人怎么忽然请姑娘去了?可别是什么鸿门宴……”
李晋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色平静:“如今我一日大似一日,曹夫人能怎么样,去了就知道了。”
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曹夫人找她,会是什么事?年节操持?她才不信,她和曹夫人之间没有那样的交情。
李枔婳曾说过曹夫人威逼她陷害自己,虽然李枔婳的话不可尽信,但是曹夫人对她的态度可不是空穴来风。
她想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难不成是为了李存勖?
她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李晋颜不是没被人算计过。
曹夫人的院子在府邸东边,独门独院,比旁的院落都宽敞些,李晋颜进了院门,便有丫鬟迎上来,替她解了披风,引着她往里走。
曹夫人坐在暖阁里,打扮得既富贵又得体。见李晋颜进来,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像隔着一层纱看人。
“来了?”曹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李晋颜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她安静地坐着,等曹夫人说明来意。
曹夫人也不急,先是问了问她身子好些了没有,又说这几日天冷,让她多穿些,别冻着了,话里话外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说得滴水不漏。
李晋颜一一应了,态度恭敬而疏远。
寒暄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曹夫人终于收了笑脸,看着李晋颜,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审视。
“晋颜,”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年十四了,是吧?”
“是。”李晋颜答道。
“十四,不小了。”曹夫人慢慢地说,“寻常人家的姑娘,到这个年纪早就定了人家。你虽是王爷亲封的郡主,可终身大事也不能一直拖着,王妃身子不好,这些事也顾不上。我虽不是你的生母,可到底也是这府里的长辈,少不得要替你操操心。”
李晋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面色不变,声音淡淡的:“曹夫人的好意,晋颜心领了。只是婚姻之事,自有王爷王妃做主,晋颜不敢妄议。”
曹夫人轻轻笑了一下,“如今王妃病着,王爷整日军务缠身,不在府里,哪里顾得上这些?”
李晋颜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曹夫人要说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晋颜,我听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你和存勖,走得挺近的?”
原来如此,
李晋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来的时候就猜到了七八分,果然是为这个,不知又是哪个多嘴的在她跟前递了话,曹夫人这是要敲打她,要她离李存勖远些。
李晋颜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是王爷的嫡子,我是王爷的义女,说几句话算不得走得近。”
“义女?”曹夫人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可你我都知道,你和存勖之间,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所谓兄妹,不过是说给别人听的。”
“夫人,”她抬起头,直视着曹夫人的眼睛,声音不卑不亢,“我不知道您听说了什么,但我与世子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之处。若有人在外头嚼舌根,那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住别人的嘴,但求问心无愧。”
曹夫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问心无愧?”她重复了一遍,“好一个问心无愧,可你知道吗,在这府里,光问心无愧是不够的,你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问心无愧,那才算数。”
她站起身来,走到李晋颜面前看着她,“晋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存勖对你有意,我看得出来。你也别急着否认,我这双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看错。”
李晋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世子已经娶了妻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曹夫人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曹夫人的声音温柔,“你既然和存勖走得近,不如就走得更近些。”
李晋颜的心猛地一缩。
“你生得不错,有几分像你母亲,存勖若是喜欢你,那便纳了你,做妾。”
李晋颜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