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之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30、至珍惟解意 黄玉砚是谁

　　“日后存勖成了晋王，也不算辱没了你。”曹夫人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你好好想想。”
　　李晋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倒觉得，晋王会长寿百岁，曹夫人现在就替世子打算日后的事，是不是太急了些？还是说夫人心里盼着什么，不便说出口？”
　　她看着曹夫人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心里没有半分快意，没有等曹夫人回过神来，她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福了一礼。
　　“曹夫人若无别的事，晋颜先告退了。”
　　李晋颜回到自己院中，连披风都来不及解，便唤来白芷。
　　“这几日，谁往曹夫人院里跑得勤？”
　　白芷领了差事，当天便悄悄出去了。
　　到了傍晚，白芷回来复命，她先是去找了曹夫人院里的洒扫丫头。那丫头年纪小，嘴上没把门，几颗蜜饯便哄出了话，四小姐这几日确实去得勤，几乎每天傍晚都去，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四姑娘总是笑着走的，脚步轻快得很。
　　果然是李枔婳。
　　她居然想让我去给李存勖做妾！
　　李晋颜几乎要气笑了，“既然你要玩，”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捷报传回晋阳的那日，整座城都沸腾了，百姓们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孩子们举着纸糊的旗子满街跑，旗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晋”字。
　　李克用攻下了潞州，朱温为保这块战略要地，不得不从沧州撤军回防，刘仁恭一方的危机就此解除，晋军大获全胜，不但解了盟友之围，更将潞州收入囊中，一举两得，也是李克用对朱温久违的一次重击。
　　大军回返那日，百姓夹道欢迎。
　　李克用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左右将领簇拥，威风凛凛。
　　李晋颜的目光越过李克用，在后面的队伍里急切地搜寻。
　　黄玉砚骑在马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他的脸被晒黑了许多，颧骨也突出来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微微笑了一下。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李克用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频频举杯，与将领们对饮。席间人人都在夸黄玉砚英勇，是他带着队伍第一个攻上城头，亲手砍断了城门上的铁锁，把晋军的旗帜插上了潞州的城楼，那一刻，城下的士兵看见那面在风中展开的“晋”字大旗，齐声欢呼，声震四野，连城内的守军都为之胆寒。
　　“黄将军，当真是英雄少年！”
　　“那一日我亲眼看见，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来，他连躲都不躲，硬扛着往上爬！”
　　“若不是黄将军第一个登上城头，这潞州不会这么快攻破。”
　　赞声如潮，黄玉砚坐在席间，听着这些话，脸上并没有多少得意之色，举杯回敬
　　李克用当众赏了他金银绸缎，又升了他的官职，他一一谢恩，不卑不亢。
　　李晋颜坐在女眷席上，远远地看着他，他的左臂始终垂着，右手端酒，每饮一杯，眉头都几不可见地皱一下，那伤口还在疼。
　　宴席散了，正厅里的喧闹渐渐退去。
　　李晋颜绕过后堂，穿过一道月亮门，拐进了偏院。黄玉砚的临时住处就在这里，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见她来了，犹豫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左边的那个张了张嘴，想说“将军已经歇下了”，可右边的那个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两人还是侧身让开了。
　　她推门进去。
　　黄玉砚正坐在榻边，甲胄已经卸了大半，只剩一件贴身的中衣，左袖卷到肘弯，露出缠满白布的小臂。他正用右手笨拙地解那布条，解到一半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些天喊了太多军令，还没恢复过来。
　　李晋颜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他那只缠满白布的手。
　　“手伸出来。”她说。
　　黄玉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碍事，皮外伤。”
　　“伸出来。”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黄玉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最终还是把左臂伸了过去。
　　白布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外面还套着袖子，看不清伤口的深浅，可李晋颜注意到，他的手指肿得厉害，指节上一道一道的破皮，有的结了黑红的痂，有的还泛着鲜红的嫩肉，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怎么也洗不掉了。
　　那是攀爬城墙时磨的。
　　“干嘛呀？”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也红了，“你是怕箭射不着你？怕刀砍不着你？”
　　黄玉砚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自然是有缘故的，一者，为了大王，大王待我不薄，从一个无名小卒擢升为将领，让我领兵、让我上阵、让我有机会建功立业。这份恩情，我不能让他失望。”
　　李晋颜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二者，为了城里的百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早点拿下潞州，仗就早点打完，百姓就少受一天的罪。”
　　“三者……”他抬起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李晋颜面前。
　　那是一把匕首，约莫成人手掌大小，鞘是乌木的，上面镶嵌着银丝，纹路繁复而精致。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抽，刀刃出鞘的那一瞬，寒光如水，刀刃薄如蝉翼，冷冽锋利，映得人眼睛发亮。
　　“朱温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赐给了镇守潞州的王彦章。”黄玉砚将匕首收回鞘中，“大王说了，谁先攻下潞州，就可以从最先王彦章的私库里挑选一件东西，我想要第一个拿到这把匕首。”
　　李晋颜挑眉道：“你倒是会挑。”
　　黄玉砚笑吟吟道：“这是给你的。”
　　他把匕首塞进李晋颜手里，动作不容拒绝。
　　乌木的鞘触手温润，是他在怀里捂了一路的温度，从潞州到晋阳，千里之遥，他就这样把匕首贴身藏着，藏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他怕丢了。
　　他怕这把好不容易翻遍了王彦章的卧房找出来的匕首，在路上丢了。
　　李晋颜怔住了，她知道他为什么要送这个，他懂得她，他懂得她的不安，知道在这乱世中中，她一直想要依靠自己。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拼命为她积攒一点依靠。
　　黄玉砚说了那许多话，又递了匕首，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整个人松弛下来。他靠在榻边歇了片刻，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庆功宴上光顾着应酬，酒喝了不少，茶却一口没沾。
　　“你坐。”他朝李晋颜微微抬了抬下巴，自己撑着榻沿站起身来，走向桌边去倒茶。
　　李晋颜本不想坐，可站着也确实有些突兀，便在榻边沿坐下了。她将匕首搁在膝上，心里还在想着他方才那番话。
　　黄玉砚背对着她，提起桌上的茶壶，往杯子里倒水，茶水是凉的，他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晋颜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榻上的褥子原本是青灰色的，此刻却有一小片颜色深了下去，在烛光下显出暗暗的红。
　　她心里猛地一缩。
　　“天啦！”她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来，匕首差点从膝上滑落，“你怎么了？”
　　黄玉砚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回过头来，他看见她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榻上那片深色的痕迹，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你受伤了？”李晋颜的声音发紧，比方才看见他缠满白布的手臂时还要紧，“你伤到哪里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为什么不早说？”她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高，“你这个人，受了伤还在这里跟我坐着说话，不去找大夫——”
　　“晋颜。”黄玉砚放下茶杯，转过身来，叫她的名字。
　　李晋颜住了口，看着他，他站在桌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的月信一向很准，大概是最近风餐露宿才推迟了。
　　“那不是受伤。”她道，目光直直看向李晋颜，“是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