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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萤火如星辰 一点一点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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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李存孝离世,李晋颜日日郁郁寡欢,眼神倦怠。
黄玉砚来得比往常勤。
起先是喊她吃饭习字,后来见她不应,便翻墙进来,拎着食盒坐在门槛上,自顾自地说些有的没的。李晋颜偶尔“嗯”一声,算是给了回应,更多时候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你到底还要消沉多久?”黄玉砚终于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李晋颜垂下眼,声音淡淡“我没有消沉。”
“你瞧你的样子,吃得少睡得少,”黄玉砚盯着她,“李晋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李晋颜眼神空洞,那个嬉笑怒骂、孜孜不倦和她打赌的少年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黄玉砚见她不说话,便换了个坐姿,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你为李将军伤心,我听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这样你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
好多天不曾有人和她直直提到李存孝,李晋颜猛地抬头,声音却压得很低很低:“才不会。”
“什么?”
“姥姥也这么说,”李晋颜不知为何,声音有了起伏,“她说她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愤慨:
“可是她走后,一次都没有入我梦中。”
黄玉砚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李晋颜这样孩子气的委屈。
“星星远在天边,根本就看不清,更摸不到。”李晋颜咬着嘴唇,“她骗我,姥姥骗我。”
院中寂静了许久。
黄玉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沉默地翻墙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李晋颜以为他生气了,随便吧,反正,大家都会离开的。
那天夜里格外闷热,云层压得很低,不见一颗星。
李晋颜没有点灯,独自坐在窗前黑暗里,她闭上眼,不知道在想谁,喉咙很痛。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李晋颜一怔,睁开眼,又一点,两点,三点……无数光点从窗棂的缝隙间涌进来。
她推开门,看见黄玉砚站在院中。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纱囊,纱囊里装满了萤火虫,光芒一明一灭,映得他眉眼温柔,他脚边的草地上还有几只零散的萤火虫在飞,像是刻意散落的星子。
“你……”李晋颜愣在原地。
黄玉砚衣裳上沾了草汁和泥痕,显然跑了很多地方才捉到这么多,他把纱囊举高,光芒便沿着他的手臂淌下来,照亮了他脸上浅浅的笑意。
“天上的星星确实摸不到,”黄玉砚说,声音轻缓,“可是你看,萤火虫不就是地上的星星吗?”
李晋颜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它们会飞到你身边来,会落在你手心里。”黄玉砚慢慢走近,把纱囊递过去,“你在夜里觉得孤单的时候,至少还有这些光陪着你。”
萤火虫的光芒映在李晋颜脸上,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声道:“谁让你做这些了,。”
“你要是难过,可以哭出来。”黄玉砚却道。
李晋颜摇摇头,声音沙哑:“姥姥说过,做人要坚强,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哭。”
“姥姥没有骗你。”黄玉砚轻轻把纱囊塞进她掌心,“她只是忘了告诉你,变成星星以后,就不能随随便便入梦了,星星太远,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梦里来。”
“那要多久?”李晋颜问。
黄玉砚想了想,认真道:“也许等到你梦里有光了,她就来了。”
李晋颜看着手中的光亮,黄玉砚没有再说任何话,只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夜晚的凉风。
李晋颜将纱囊打开,放走萤火虫,萤火虫渐渐散了,纱囊空了下来,可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几粒真正的星光。
李晋颜偏头看了黄玉砚一眼。
那人靠在柱子上,已经困得快要睡着了,却还倔强地半睁着眼,仿佛在等她先回屋。
“黄玉砚。”她轻声唤。
“嗯?”
“多谢了。”
黄玉砚弯起嘴角:“不用谢,下次难过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已经锻炼了捉萤火虫的技巧。”
年关将至,晋王府上下早已忙成了一锅粥。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崭新的,朱红的绸缎从大门一直挂到二门,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手里捧着各色年货穿梭往来。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喧腾的气氛里。
可这热闹底下,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空荡。
李克用这些日子几乎不着家,军务缠身,河北的战事吃紧,朱温那边虎视眈眈,他整日扎在军营里,连年节的事物都顾不上过问。晋王妃自入冬以来身子便不大好,咳嗽反反复复,整日歪在榻上喝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府里操持年节的大权,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曹夫人手中。
曹夫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一面吩咐人打扫庭院、采买年货,一面安排了除夕夜的宴席、井井有条,无一处不妥帖,下人们都夸曹夫人能干,说她操持起偌大一个王府来毫不费力,曹夫人听着这些话,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得意。
李枔婳这几日往曹夫人院里跑得勤,说起来,她幼年时曹夫人是很喜欢她的,晋王府的妻妾关系和睦,可后来不知怎的,二人关系反倒疏远了。
这日傍晚,李枔婳又来了,丫鬟掀了帘子让她进去,她笑吟吟地进门,先福一福,甜甜地叫一声“夫人”。
“坐吧,和我说说话。”曹夫人笑道,“这几日忙年节的事,可有什么短缺的?你屋里若缺了什么,只管叫人来回我。”
“什么都不缺。”李枔婳乖巧地笑了笑,“夫人操持得这样周全,我们做小辈的只有享福的份儿。”
曹夫人笑了笑,没有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
二人闲话几句,李枔婳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曹夫人一眼。
“怎么了?”曹夫人问。
“没什么……”李枔婳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可那犹豫的神态分明写着“有话要说”。
曹夫人也不催,只是慢慢喝着茶,她是个极有耐心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果然,李枔婳憋了没一会儿,便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了去:“夫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曹夫人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她见得多了。
李枔婳等了一会儿,见曹夫人不问,只好自己往下说,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这些日子留心瞧着,世子爷和晋颜姐姐,似乎走得有些近。”
曹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说?”
李枔婳咬了咬唇,像是在斟酌措辞:“前几日,我偶然在园子里瞧见世子爷和晋颜姐姐说话。”
曹夫人笑道:“是吗?这也不算什么。”
“是,只是晋颜姐姐走后,世子爷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才动身。”李枔婳没有再说下去,那未尽之言溢于言表。
“我也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有些不妥。”李枔婳语气温吞,“毕竟晋颜姐姐如今是王爷的义女,世子爷又是成了家的人,若是外人瞧见了,难免要嚼舌根。我虽是晚辈,不该议论这些,可心里头实在替府里担忧……”
曹夫人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说话。
李枔婳等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夫人也知道,我虽与世子爷名义上是兄妹,可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该守的分寸,我从来不敢逾越一步。这些话原不该我来说,只是我瞧着心里不安,若不跟夫人提一句,只怕夜里都睡不踏实。”
曹夫人看了李枔婳一眼,“你倒是个懂事的。”她淡淡地说。
“我只是不想府里出事。”李枔婳的声音愈加柔和。
曹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我心里有数了,你回去歇着吧,天冷了,早些睡。”
李枔婳应了一声,站起来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嘴角的乖巧终于变了味道,带着一丝快意。
李枔婳走在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领口,她知道,曹夫人看重李存勖,又在晋王心中颇有分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李枔婳走后,曹夫人一个人在榻上坐了很久,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丫鬟要进来添炭,被她挥手赶了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曹夫人在想事情。
她想起李存勖小时候的样子,那孩子生得好看,粉雕玉琢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那时候在府中日子不好不坏,可她有一个儿子,那是她在这府里站稳脚跟的根基,是她所有的底气。
后来李克用封了晋王,她被封为夫人,地位仅次于王妃,她的儿子成了世子,是这偌大家业未来的主人。她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当当,以为她只需要再等几年,等李存勖继承王位,她便是这府里最尊贵的女人。
可李晋颜回来了。
那个女人的女儿回来了。
她被那个女人蛊惑,害了一生。
而如今,她的儿子也被那个丫头迷住了。
曹夫人闭上眼睛,她想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