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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人落九泉 不见李存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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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
李晋颜正缩在廊柱后面,心想着跟上去看看李理到底要做什么,不料一转身,迎面撞上一群人。
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为首的那个,锦衣玉冠,眉目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傲慢,正是许久不见的李存勖。
她下意识就往后退,可动作慢了半拍,李存勖那双素来漫不经心的眼睛,偏偏在这时扫了过来。
她看见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拧起。
躲不掉了。
李存勖抬了抬手,身后那帮人便识趣地停住了脚步,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走廊转角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晋颜挣了一下,没挣脱。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
这几个月,晋王府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被封为琼华郡主之后不久,李存勖便娶了韩氏,婚礼办得十分体面,满府张灯结彩,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女眷席里,心中并无感概。
那日李存勖穿着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眉目间看不出喜色,未入洞房便喝的大醉,昏昏沉沉被人抬入新房。
再后来,李理的婚期也定了,就在入冬之前。连李枔姝都被许给了李克用麾下重用的左教练使孟知祥,府里的喜事一桩接一桩,红绸还没撤下新的又挂上了,你方唱罢我登台,倒是热闹。
李晋颜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轻快:“恭喜你啊,新婚燕尔。世子妃美貌端庄,佳偶天成。”
李存勖盯着她的眼睛,冷笑一声:“多谢你了,妹妹。”
“妹妹”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李晋颜的笑容僵了一瞬。
“谁是你妹妹?”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冷笑道,“你正经的妹妹正在绣嫁妆呢,李枔姝许了孟知祥,你不知道?回头见了面,记得恭喜她,她才是你货真价实的、如假包换的妹妹。”
她一口气说完,恼怒他叫出这两个字时咬牙切齿的语气,好像她欠了他什么似的。
李存勖天之骄子,风流肆意,什么美人没见过,什么美人得不到,她只不过是没叫他得逞罢了,她凭什么要接住他的不甘?他所谓遗憾的那些心思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
李存勖目光似火,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长廊之上,灯火通明,远处喧嚣腻腻歪歪,这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李晋颜瞪大了眼睛,万万想不到,李存勖竟然敢对她动手。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那力道让她动弹不得。
“你放手。”她死死盯着他,不肯露怯。
李存勖没有放手。
“父王把你收为义女,满府上下都叫你琼华郡主,你是我名义上的妹妹,可你呢?你什么时候叫过我一声哥哥?”
李晋颜抿紧了唇。
她没有叫过,一次也没有。
她不肯喊她哥哥,就像她不肯叫李克用“父王”一样,那是她最后的倔强。
“你不肯叫我哥哥,”李存勖的声音更低了,“所以你心里,也不认这个兄妹名分,是不是?”
李晋颜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
李晋颜冷笑一声,“那你还真是想多了,我不过是懒得跟你论什么兄妹,你姓李,我也姓李,可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你不必在我面前摆什么兄长的架子,这样岂不是更加干脆,纵使日后世子前程似锦,我也不会攀附半分。”
一番话掷地有声。
“很好,”李存勖恢复了惯有的散漫,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人。”
脚步声匆匆响起,一个随从从楼下跑上来,躬身道:“世子爷有何吩咐?”
“送郡主回府。”他的声音平静,“天黑路远,仔细着。”
随从惊讶的看向李晋颜,随后应了一声,走到李晋颜面前,垂手道:“郡主,请。”
不久后某日,天光正好,李晋颜坐在妆台前心血来潮,弹起了许久没弹的琵琶。
随手拨了几个音,她的指法有些生疏了,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嘣”的一声。
弦断了。
李晋颜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劈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慢慢地渗出来,滴在琵琶的面板上,殷红的一滴。
白芷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郡主……”她的声音满是担忧。
李晋颜好奇的抬起头看着她,“郡主,”白芷欲言又止,“李存孝将军他……”
“他怎么了?”李晋颜疑惑道,“他回来了,可是受了什么伤?”说着便紧张的站起身来。
“他……他没了。”
白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李将军他反了,勾结朱温,被晋王围在邢州,兵尽粮绝后出城投降……晋王将他……”
“处以车裂之刑。”
李晋颜手里的琵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翻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几次张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白芷,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紧,“你再说一遍!我好像听不清。”
白芷哭着重复:“李将军被处以车裂之刑……已经……已经没了……”
“不可能!”
李晋颜在屋子里来回走着,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不可能!”她再次喊道,“他们骗你!你定是听错了,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反?他是李存孝!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谁能杀得了他?谁敢杀他?”
她冲到白芷面前,双手捧住白芷的脸,“白芷,你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答应过我,六月回来。”
“他怎么可能死呢?”
“他是李存孝,他亲口说的!他跟我打赌,说六月回来,说如果我赢了他就认输,他这个人最要面子了,怎么会认输?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
她没有说下去。
后来,她才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朝堂和军营里已经翻了天,李存孝是战功赫赫的猛将,每一场硬仗,他都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不退缩。他的勇猛是整个晋军的一面旗帜,可这面旗帜太高了,高到挡住了某些人的光,高到有些人抬起头来,看不见天,只看见他。
四太保李存信,与他素有积怨。
李存信在李克用面前进了谗言,说李存孝有异心,说他在军中结党营私,说他功高震主、迟早要反。
李存孝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他去找李存信对质,两人当着众人的面争执起来,话越说越重,到后来几乎拔刀相向。
李克用将他们分开,各打五十大板,这一碗水端平的做法,没能平息任何一方的怒火,裂痕从此再也合不上。
李存信继续在背后捅刀子,李存孝忍无可忍,一怒之下,举起了反旗,投靠李克用的敌人朱温。
李克用亲自率兵围攻邢州,城中粮尽,士兵们饿得站都站不稳,李存孝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面“晋”字大旗,那个他曾经誓死追随的人,终于开了城门。
他投降了。
李克用把他绑了,带到大帐之中,李存孝盔甲残破,脸上全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可他跪得笔直,只是那张脸上,早已没了从前的飞扬神采。
李克用看着他,目光复杂,距离不过数步,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将领,那个替他冲锋陷阵从未败过的少年,心如死灰跪在下首,破镜如何重圆?
他没有说话,如果今日饶了李存孝,日后人人效仿,他还怎么服众?他想看其他义子替李存孝求情,李嗣源脸色凝重,李存审面露不忍,李嗣昭欲言又止。
李存孝抬起头,看着李克用,忽然笑了,心灰意冷,“我无罪,是奸臣陷害。”
“大王,”他的声音沙哑,“你杀我,何以克敌?”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李克用的胸口。
何以克敌?难道没有李存孝,他就战胜不了敌人吗?
其他与李存孝不和的太保们看出了他的动摇,纷纷上前进言,一句接一句,像一把接一把的柴,添进了那堆本就烧得正旺的火里。
“大王,反叛者不可饶恕!”
“若饶了存孝,日后如何约束军中?”
“大王三思!”
“够了!”李克用猛地一拍案几,声音炸开,帐中所有人齐齐噤声。
“李存孝目无君上,勾结朱温,举兵反叛,罪不可赦,处以车裂之刑。”
李克用终究饶不了他。
话音落下,帐中无人敢出声。
李存孝微微低下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他被人拖了出去,脊背依然笔直,不再回头。
后世有言:“王不过项,将不过李。”
项,是项羽,李,便是李存孝,勇猛之名,流传千古。
他这一生,勇冠三军,所向披靡,从未在战场上败过,可他没有败给敌人,他败给了自己人。
自他死后,李克用麾下再无此等悍将,对朱温的攻势,从此转为守势,曾经雄踞中原的局面,一朝翻转,攻守之势,就此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