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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投石问心痕 李理要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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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晋颜那日回去病了。
头一日入夜便咳了起来,第二日脸颊微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意,大夫诊了脉,说是风寒入里,开了两剂药。
药炉子支在廊下,咕嘟咕嘟作响,白芷端了药碗进来,李晋颜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可病来如山倒,那两剂药吃下去,竟一点好转也没有,反倒咳得更凶了,又去请了大夫来,大夫换了方子,说这回加了川贝和枇杷叶,应当能见些效。
连着几日,屋子里药味不散,窗子不敢开太大,闷得人心慌,李晋颜整日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醒了咳一阵,咳累了又睡过去,那张原本就尖削的脸,几日下来更小了一圈,下巴尖得骨骼清晰可见。
午后天光正好,白芷正端着空药碗从屋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李克用从游廊那头走来,并没有带随从。
白芷连忙迎上去,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给王爷请安。小姐刚刚吃过药,才躺下。”
说着,她转身便要进去通报。
“不必。”李克用抬手止住了她,他站在廊下,停了一瞬,低声问道:“怎么病了这些时日,还不见好?”
白芷咬了咬唇道:“回王爷,药吃了好几剂,可小姐就是不见好,头两日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奴婢听着都揪心。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可这都快五天了,烧退了又起来,起来了又退,反反复复的。”
白芷说着,犹豫道:“奴婢劝小姐多歇着,小姐嘴上应得好好的,可奴婢一转身,她又坐起来看书写字,大夫说小姐要好好养着,可她这样……王爷好好劝劝小姐吧”
李克用听着,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李晋颜的沙哑声音,“白芷,是谁来了?”
李克用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就看见李晋颜半靠在榻上,乌发散着,垂在肩侧,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看见是李克用,目光微微一闪。
“我来瞧瞧你,好生歇着,不必起来。”李克用站在榻前,温言道。
李晋颜没有动,甚至没有客套地说一声“给王爷请安”,就那么半靠在那里,微微抬头看着他,那双眸子因为生病,少了几分平日的讥诮,看上去颇为懵懂。
“只不过是那日着了凉,”李晋颜声音沙沙的,“不妨事。”话音未落,她偏过头去,捂着嘴咳了两声。
李克用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额头却是烫的,那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烙在他的指腹上。
李克用很快收回了手,“烧得厉害,原来的大夫若是不行,便换一个,我让人去请鲍太医来,他是御医出身,惯常给军中将士看伤,外伤内病都拿手。”
“嗯,”李晋颜道,“太夫说,我好久没生病了,这场病来得汹涌。”
她说着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手腕朝上,她的手细白而瘦,腕骨突出,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王爷既然来了,不如先替我看看脉。”李晋颜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笑意,“我听说,王爷早年行军自医,懂得岐黄之术。”
李克用看了看她,没有动。
“胡闹。”他说,语气不重,却也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就一下。”李晋颜把手又抬了抬,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
李克用垂眼看了那只手片刻,终于还是在她榻边坐下了,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指腹微凉,力道很轻,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认真分辨脉象。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这样专注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刀,锋芒尽敛,气度沉郁,明明只是静静地坐着,却让人觉出那鞘中锋刃的寒意,不必出鞘,已足够摄人,要人命也摄心魂。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脉象有些浮,”李克用开口,“是风寒束表、内郁化热之象,之前的方子——”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她的手指扣住他宽大的手掌,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挣脱。
李克用僵住了。
他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垂眼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紧紧箍着他的手。
“晋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李晋颜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李克用轻轻抽了一下手,她没有松,他又抽了一下,从她指间滑脱出去,干脆利落。
李克用的手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好好歇着,别太劳神。”李克用说,转身走向外间。
李晋颜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弯的白印。
李克用走到外间书案前,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案上铺着几张宣纸,压着一方青玉镇纸,她平日在这里写字,他是知道的,纸上写的是字帖,工工整整的小楷。
他看了一眼,便移不开眼了。
“飞虎子”。
“飞虎子”。
“飞虎子”。
一张纸上,满满当当,大大小小,全是这三个字,有些端正,有些潦草,有些笔画被反复描摹,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旁边还涂涂抹抹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留下的是——
“昔年勇冠三军,今朝……今朝……”
“今朝”后面的字没有写下去,李克用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
飞虎子。
那是他年少时的名号,他十七岁领三千骑兵冲入敌阵,连斩七将,敌军溃逃,军中称他为“飞虎子”。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早已成为被功勋与威严堆满的晋王。
可她写了满满一纸。
李克用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又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被自己看见的东西,他这一生,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何曾怕过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李克用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李晋颜的声音从内室追出来,带着沙哑和急切:“王爷?”
李克用没有回头,“大夫已经去请了,你好好歇着。”他站在原地,声音僵硬,过了会儿,侧身温和道“过几日是你的生辰,养好身子,我到时候送你一份大礼。”
帘子落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室内安静下来,李晋颜望着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慢慢坐直了身子。
李晋颜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白芷在收拾书案,她忽然想起什么,她赤着脚下了榻,地上很凉。
“我的字呢?”李晋颜问道。
白芷回头,手里捧着那叠宣纸,讶然道:“在这儿,小姐,你快到床上去。”
“拿给我看看。”她说,声音有些尖。
白芷放下纸,退了出去。
李晋颜站在案前,一张一张地翻,那些“飞虎子”还在,那行没写完的字也还在,她盯着那些墨迹,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看见了,她是故意让他看见的,她在试探他的心意,可李克用那样离开,她感到迷惘。
她是在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
可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心里有他吗?
她闭上眼,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他站在慈州刺史府前,玄色氅衣,凤目含煞,她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好厉害,强到整个府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强到所有人都在仰他的鼻息,强到只要他想,他可以让任何人好过,也可以让任何人不好过。
李晋颜真羡慕他,她想变成那样的人,到底那一步出错了?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李晋颜赶紧坐到床上去。
到了晚间,李理前来探望,正赶上白芷在廊下煎药,李理一进门就皱了鼻子,拿手在跟前扇了扇:“你们院子的味道真是风雅,苦味的香。”
白芷连忙起身行礼,李理摆摆手,也不用人通报,自己撩帘子就进去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药香比外头还浓,李晋颜躺在床上,见李理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你怎么来了?也不怕过了病气。”李晋颜问道。
“我身子壮,不怕。”李理一屁股坐到榻边的椅子上,顺手从果碟里捞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再说你这又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淋了点雨,也值得躺这些天?”
李晋颜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李理,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对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我还没恭喜你呢。”
李理正嚼着蜜饯,闻言一愣:“恭喜什么?”
“还装傻?”李晋颜挑了挑眉,“你订亲的事,府里可都传遍了,许给了那位,叫做什么?石敬瑭,是不是?”
李理咽下蜜饯,脸上倒没什么害羞的神色,她只是“哦”了一声,伸手又捞了一颗蜜饯,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恭喜的,从吃父母的饭变成吃夫婿的饭,不过换了个饭碗罢了。”
李晋颜看着她,有些失语。
李理接着道:“好在这个夫婿是我爹爹的手下,大约对我还能恭敬些,不至于像旁人说的那样,嫁过去要低眉顺眼、看人脸色。”
李晋颜忍不住笑了,姑娘提到婚事太多脸红心跳、欲语还休,像李理这样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倒是稀奇。
“你未来夫婿,”李晋颜往榻边靠了靠,饶有兴致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理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李晋颜睁大了眼睛,“你就这么把自己嫁了,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李理耸了耸肩,“反正爹爹定下的人,总不会太差。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在意的——”
她顿了顿,李晋颜连忙问:“什么?”
李理一脸严肃:“只希望他不是丑八怪。”
李晋颜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扯动了肺里的气息,又咳了两声,白芷在外头听见了,慌忙探进头来看,见她摆摆手退了出去。
“你笑什么?”李理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说真的,天天对着一张丑脸,饭都吃不下。”
李晋颜好容易才止住笑,道:“你就不关心人品才学家世这些。”
“这些是爹爹操心的,我操什么心?”李理理直气壮,“爹爹看重他,把我许配给他,长什么样才是我自己看的,当然要关心。”
“好吧,”李晋颜收了笑,正色道,“这个不难,等我好起来,我帮你打探打探。”
李理眼睛一亮:“打探什么?”
“打探你那未来夫婿啊。”李晋颜眨了眨眼,“我去看看他是不是丑八怪,若是丑了,你也好提前做个心理准备,该哭哭,该闹闹,趁着还没过门赶紧反悔。”
李理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指着李晋颜说:“你这个人,胆子真大,张口就是要帮我打探,还劝我反悔。”
“那你还不是笑得很开心?”李晋颜挑了挑眉。
“开心啊,怎么不开心?”李理眼睛里全是笑意,“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说着,伸手在李晋颜肩上拍了一下,那力气不大不小,拍得李晋颜身子歪了歪。
“好,一言为定。”李理的声音清脆爽利,“你帮我打探我那未来夫婿,等你日后出嫁,我也帮你打探你那未来夫婿,咱们扯平了。”
“一言为定。”李晋颜笑着应了,伸出手来。
李理“啪”地一声跟她击了个掌,李晋颜靠在榻上,偏头看着她,忽然开口:“理理。”
“嗯?”李理嘴里含着蜜饯,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李晋颜轻声问,“关于那个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他的性子、他的喜好、他会不会对你好?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
“说实话,”李理慢慢道,“也好奇,但是好奇有什么用呢?婚已经定了,人已经是我的了,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得跟他过一辈子,那不如不想,省得自己吓自己。”
她又补充道:“等他真的站在我面前了,我再慢慢看,是好是坏,到时候再说。”
你说得对。”李晋颜轻声说,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