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之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23、同伞听雨声 雨季与少女

　　送走了李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晋颜坐回妆台前，目光落在李存孝留下的那份厚礼上，伸手解开红绸，里面是一只精致的木匣，掀开盖子，烛光映进去，一片金灿灿的光晃了她的眼。
　　她微微一怔，待看清了匣中之物，竟愣了好一会儿。
　　竟是一只金子打的兔子。
　　兔子的个头不小，约莫有她手掌张开那么大，通体赤金，两只长耳朵竖着，微微朝后拢，两只前爪抱着一根胡萝卜，瞧着很有几分逼真。
　　最传神的是那双眼睛，两颗红宝石嵌在眼眶里，像真的兔眼一样灵动。
　　李晋颜笑出声来，她的生肖正是兔子，感慨道：“哪有送这么大块金子给女孩子的，这么实心的人。”不过，她很喜欢呢。
　　“六月。”她忽然自言自语，“你说六月回来，一定要回来啊。”

　　那日的雨说来就来。
　　李晋颜刚从李理院中出来时，天色已是低沉沉的，让人发闷，她身边没带一个丫鬟，只身往回去的路赶。她本想抢在雨前走回院中，只是行至半路，风忽然大了，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她四下里一望，瞧见近处有一座亭子，便侧身躲了进去。
　　亭子偶尔飘进来几丝细雾，李晋颜站在亭中望着朦胧的雨幕，远处的楼阁只余模糊的轮廓，黛瓦、朱栏，统统晕染成一片，她看得有些出神，连雨声都听不见了。
　　正出神间，雨幕中远远走来一队人影。
　　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身后跟着两个撑伞的小厮，还有几个随从远远缀在后面，脚步匆匆，像是在赶路。
　　李晋颜站起身望去，是李克用，她不由得探出身子。
　　李克用走近了，他抬头看见亭中有人，脚步微微一顿。
　　雨幕隔着，李晋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道目光沉沉地落过来，他将伞递给身后的小厮，大步走进亭来，身后的人便知趣地退开了几步，远远地候在亭外。
　　“怎么在这儿？”李克用的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李晋颜微微一福，垂眸道：“回王爷，方才从夏夫人处出来，不想遇了雨，便在此处避一避。”
　　李克用没有再问，他站在亭子另一边，与她隔了约莫四五步的距离，看了一眼她的裙角，“来人。”他朝亭外唤了一声。
　　一个撑伞的小厮连忙跑过来，躬身道：“王爷有何吩咐？”
　　“送小姐回去。”
　　小厮应了一声，撑开伞朝李晋颜走来。
　　李晋颜看了看那把油纸伞，又看了看那个低头垂目的陌生小厮，抿了抿唇，她的目光越过小厮的肩膀，落在李克用身上，他正侧对着她，雨水顺着亭檐滴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烟雨朦胧的帘幕，将人与天地隔开几分，衬得他愈发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王爷。”她开口道。
　　李克用转过脸来看她，目光有些疑惑。
　　李晋颜迎着那道沉沉的目光，定了定神，将声音放得平缓而自然：“王爷若是公务不繁忙，不知可否亲自送我一程？我有些话，想和王爷说。”
　　话音落下，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李克用犹豫的看向檐外雨丝如帘，过了一会儿，他才从侍从手中接过伞，朝她微微侧了侧头。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伞不大，堪堪罩住两个人，她走在里侧，他自然而然地将伞面向她那边偏了几分，她注意到他握伞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
　　“王爷对我……为何这般照顾？”
　　她没有看他，目光定定，落在脚前的水洼上，雨珠砸进去，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李克用不想她问起这个，平和道：“故友之女，照顾你是理所应当。”
　　“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她又问。
　　脚步声在雨里变得迟钝，他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应答。
　　李晋颜微微抿唇，声音低了几分：“我母亲不喜欢王爷，是吗？”
　　雨忽然密了一瞬，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等那阵急雨过去，才又说道：“那王爷呢，是否？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这一次，她偏过头去看他。
　　他没有转头，但她似乎看见他的眼神恍然了一瞬，似是无可奈何。
　　两人又走了几步，脚下雨水低洼映出伞下两个模糊的影子。
　　李克用轻叹一声，道：“此事并非如此。”
　　李晋颜忽然道：“王爷，我长得很像我的母亲吧？”
　　李克用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端详，片刻后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不像。”他说，语气平淡，她母亲李淮秀浓眉大眼、很是英气，倒是她父亲下巴尖削，双眸似星，李晋颜的五官更肖似父亲。
　　闻言李晋颜怔了怔。
　　李克用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对你母亲，唯有一片冰心在玉壶。”
　　亲友之情吗？李晋颜垂下眼，不再说话，雨声填满了沉默，她心中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那王爷对我呢？只是故友之女吗？
　　两人之间的沉默变得有些微妙，她感觉到他握伞的手微微调整了角度，伞面又向她那边偏了几分，她的肩靠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臂。
　　一阵风夹杂着寒雨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摇头，却又打了个寒噤。
　　李克用没说什么，只是将伞换到左手，右手不着痕迹地往她身侧拢了半寸，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如一团冬日炭火，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她声音有些发紧。
　　“嗯。”
　　“手冷。”
　　李晋颜说得很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话音刚落，耳朵就红了一片。
　　李克用看了她一眼，不深不浅，像是打量，片刻后，他抬起右手，将手背轻轻贴上她垂在身侧的手背，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随即收回。
　　“是有些凉。”李克用说，语气依旧平淡。
　　李晋颜那只被碰过的手，从手背开始，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两个人继续走着，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他没有再靠近，可伞下的空间似乎变小了，雨水中空气变得潮湿细腻。
　　又走了一段，雨渐渐小了一些，变成绵绵密密的细丝。
　　李晋颜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恢复正常：“王爷方才说，我的五官像我父亲。”
　　“嗯。”
　　“那……”她手指在袖中绞了绞，“王爷觉得，我的性情……像我父亲，还是像我母亲？”
　　李克用脚步微顿，似是有些无奈，“都不像。”他说。
　　“那像谁？”她追问。
　　李克用没有回答，他只看着前方雨幕，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晋颜不依不饶地看着他。
　　“王爷。”
　　“嗯。”
　　“方才我问了好多问题，王爷一个都不肯好好答。”
　　“你今日话怎么这样多。”李克用道，语气说不出是无奈还是纵容。
　　“因为王爷难得肯亲自送我。”李晋颜垂下眼，声音轻下去，“平日里连府里都很少能见到，我问一句，王爷答半句，我不问，王爷便一句话也不说。”
　　李克用沉默了几步。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李克用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被他这突然低沉的声音弄得呼吸一滞，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我……”李晋颜张了张嘴，心一横，“我想知道，王爷对我……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伞下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李克用没有看她，望向远处灰沉沉的天，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什么是什么。”他说。
　　“就是……”李晋颜咬了咬唇，耳根已经红透了，“王爷心里，我是什么。”
　　他终于停下来了。
　　那把伞悬在两人头顶，雨水从四边垂落，像一道透明的帘幕将他们与外界隔开，她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
　　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低着头，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只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
　　她等着，心跳如擂鼓。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在她鬓边，食指指腹轻轻拨开一缕被雨雾沾湿的碎发，别到她耳后，那动作极慢，慢到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指节从她耳廓上方滑过的每一个纹路。
　　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李克用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晋颜站在原地怔了一瞬，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又酸又涨。
　　然后她快步跟上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把伞依旧稳稳地罩在她头顶，而他另一侧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再问，只是在即将抵达自己的小院的时候，李晋颜脱离油纸伞，蹚着雨水径直跑了进去，李克用站在她的身后，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