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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争醋心同许 屏风鉴宝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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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李晋颜与李嗣源之女李理常在一处读书写字,感情渐好。杨宜虽与她不甚熟稔,却因惊马之事始终心怀愧疚。正因如此,当李晋颜放出话去,要办一场屏风赏鉴之会时,李理与杨宜都爽快地应了邀。
杨宜先到了,怀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那狗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杨宜一面抚着狗头,一面往里走,丫鬟要接过去她还不肯,说“雪团胆小认生,离了我就叫”。
她前脚刚跨进门,后头就传来一声猫叫。
众人回头一看,李落落不知何时也到了,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猫篮,里头探出一只橘猫的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李落落笑嘻嘻地走过来,目光一落在杨宜怀里的白狗身上,登时变了脸色,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你怎么又把它带来了?上回它追着我的猫撵了半条街,我家墩墩吓得三天没敢出门!”
杨宜把狗往怀里一搂,下巴一扬:“那是你的猫不中用,雪团又没真咬着它,跑两步怎么了?”
“不中用?”李落落赶紧捂着猫耳朵,“不许骂小猫,你家雪团素来霸道,上回把我鞋咬烂了,你赔了吗?”
“一只鞋而已,你堂堂晋王公子,还差一只鞋?”杨宜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李落落气得哼了一声,低头对着猫篮里的橘猫告状:“墩墩你听听,她还有理了,回头雪团再追你,你就挠它,别怕,有我撑腰。”
那橘猫像是听懂了似的,眯着眼睛“喵”了一声,又把头缩回了篮子里。杨宜怀里的白狗倒是竖起了耳朵,朝猫篮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吓得李落落连忙把篮子举高了,嘴里嚷着:“管管你家这泼狗!泼狗!”
杨宜没忍住,笑得弯了腰,怀中雪团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全然不知主人在笑什么,李落落见她笑了,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一咧,露出两颗虎牙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猫狗之争从门口闹到院子里,丫鬟们低头忍笑,旁人看了也只当是看一对活宝拌嘴,谁不知道杨宜得了那只小狗后爱不释手,李落落嘴上不说,心里却醋得很,偏要去寻一只猫来养,说什么“猫安静,不像某些狗整天汪汪叫”。
正热闹着,李存孝也到了,他手中提着一份礼物,红绸包裹,瞧着沉甸甸的。多日不见,他瞧着稳重许多,只是眉宇间总有些郁郁之色。
李落落一眼瞧见他手里那大包袱,凑上前去,围着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存孝哥哥,你怎么带着这么重的礼?倒显得我这么空着手,不知礼仪了。”
李存孝白了他一眼,道:“这是我备下的晋颜的生辰礼,到时候我不在府里,提前送了。”
李落落一愣,收了嬉皮笑脸的神情:“不在府里?存孝哥哥要去哪儿?”
“南边。”李存孝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杨宜抱着雪团在一旁听了,抿了抿嘴,轻声对李落落嘀咕:“你少问两句。”
李落落难得没有回嘴,只“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忽然又凑到李存孝跟前,压低声音却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那你生辰礼送了,我该送什么?总不能真让我空着手吧?要不……我送晋颜姐姐一幅字?我最近练得可好了,‘福如东海’四个字,写得那叫一个苍劲有力——”
“你那字连先生都说像鸡爪扒的,就是有进益也是从鸡爪变成大些的鸭爪。”杨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闭嘴!”李落落涨红了脸,又低头对橘猫说:“墩墩别信她的话。”
李晋颜招呼众人:“都别站着了,屏风还没赏呢,倒先听你们拌了半日的嘴。
众人正说笑着,李存孝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在屏风前只站了片刻,便拱手告辞,说是还有事要办,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这就走了?”李落落正在逗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存孝哥哥,你这礼送了就走,倒像是专程来送东西的。”
李存孝没接话,只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李晋颜见他神色匆匆,便跟了出去,送他到院门口。
李存孝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李晋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双素来灵动的眸子此刻颇为暗淡。
李晋颜见他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走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今日怎么这样无精打采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知道李存孝的性子,这个人平日里最是飞扬跳脱,天不怕地不怕,上了战场更是每战必为先锋,千军万马之中,单枪匹马冲阵夺旗,那是李克用麾下最凶悍的猛将,满府上下,谁不知道李存孝骁勇?谁不夸他一声万人敌,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李存孝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满是黯然:
“世事艰难,我实不知,千军万马我都不放在眼里,可明枪易躲,冷箭难防。”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李晋颜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知道李存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能让他说出这种话来,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她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怕唐突,她能安慰什么呢?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头:“四月你回不来,那端午总能回来吧?等你回来,和我一起去赛龙舟、吃粽子,你上回中秋就失约了,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计较中秋节他没陪她,可那语气里藏着的意思,李存孝听懂了,她在说:你要平安回来。
李存孝闻言,眸中那层阴翳散了几分,露出一个带了点顽皮的笑:“未必能回来,你不如快去日日求神拜佛,求我大获全胜,战功赫赫。”
李晋颜一听这话,便知他的神采又回来了些,她故意板起脸,摇头道:“我呀,偏不如你意,我要去求我军大获全胜,但你虽平安无事,但寸功未立,是被人从战场上救下来的。”
李存孝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宇间那层郁郁之色一扫而空,“你倒是会咒我。”
“不是咒你。”李晋颜也笑了,“是怕你太拼命。”
李存孝被这话说得耳根一热,连忙别过脸去,咳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五月,算你赢;若是六月,算我赢。”
李晋颜挑眉:“这赌注不公平吧,你说了算?”
“当然我说了算,上战场的是我又不是你。”李存孝理直气壮。
李晋颜忍不住笑了,故意道:“行,那就依你,不过先说好,赌输了怎么办?”
李存孝笑道:“你先说个彩头。”
李晋颜想了想,认真道:“等你回来再说吧。”
“那就是认输了?”李存孝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谁认输了?”李晋颜反唇相讥,“我是怕你输了赖账,先留着,等你回来一并清算。”
李存孝大笑起来,笑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飞扬,他直起身,朝李晋颜拱了拱手,动作利落而潇洒:“好,那就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宴会结束,待到李落落和杨宜告辞,李理还没走,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王妃娘娘真心疼你,这屏风我记得先前是给了四姑的,怎么最后还是到了你手里?”
李理说话向来是这样的,直来直去,从来不拐弯,李晋颜忍不住笑了笑,逗她道:“我想要,就直接去搬了。
李理好奇道:“还能这样吗,那我得想想我有什么想要的。”说完认真思索了起来,抬头正色道:“我觉得你那套赤金红宝的头面,我很喜欢,我能搬走吗?”
李晋颜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道:“当然不行。”
“喔。”李理干脆利落回了一个字,又低头继续磕瓜子了,仿佛刚才那个“搬头面”的伟大计划从未存在过。
李晋颜看着她,心中一乐,忽然又回想起那日,李枔婳哭着说,是曹夫人威逼劝诱她陷害自己。曹夫人的确自她进府以来,就把不喜欢摆在了明面上,可李晋颜在府里住了一年有余,听到的关于曹夫人的评价,却全然是另一副面孔。
谦恭明理,贤淑明辨,府里上上下下,提起曹夫人没有不夸的,说她虽然盛宠多年,却从不恃宠而骄,对王妃恭敬有加,逢年过节礼数周全;说她对李克用从容劝谏,从不顺着性子说话,却因此更得敬重;说她待下宽厚,处事公允,是这府里顶顶好的人。
这样一个全人,怎么会讨厌她呢?
李晋颜想不通,她抬头看了一眼还在磕瓜子的李理,忽然开口:“理理,你知道曹夫人不喜欢我,对吧?”
李理嘴里含着一把瓜子仁,含糊地“嗯”了一声,“大概吧,但是你不必关注她不喜欢你,还有很多人喜欢你啊,比如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很喜欢你。”
李晋颜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轻声道:“理理,我也喜欢你。”
“那赤金红宝——”
“还没那么喜欢。”
李理“哦”了一声,倒也不恼,又伸手去抓了一把瓜子,李晋颜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可笑意过后,心里的那个疙瘩又浮了上来,她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可是理理,曹夫人颇有贤名,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人的爱恨总有源头吧。”
李理磕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有一个词叫爱屋及乌。说不定她是恨乌及乌?”又道:“我小时候记得很清楚,曹夫人很喜欢四姑的,我几岁的时候,常常看见她把四姑抱在怀里,亲亲热热的,每年给她送了不知多少金银珠宝,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理说完,又开始“咔咔”磕瓜子,浑然不觉李晋颜眉头紧锁,心里盘算着。
不对。
若是曹夫人因为李枔婳而讨厌我,又怎么会去威逼李枔婳陷害我呢?那不是把李枔婳往火坑里推吗?一个从小到大抱在怀里的人,怎么会舍得让她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恨乌及乌——
那她恨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