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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簪醒迷局 谁放的银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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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天气渐暖,李晋颜的学业大有长进,黄玉砚便开始教她读些诗文。
这一日午后,春光正好,黄玉砚照例携了书卷过来,见李晋颜已端端正正坐在窗前,笔墨齐备,他微微挑眉,在对面坐下,“今日倒勤快。”
李晋颜露出两个梨涡:“我哪一日不勤快?”
今日课间选的是一首晚唐人的绝句,纸笺摊在桌上,他念得清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念完,黄玉砚搁下书卷,忽然笑了一下:“也就是遇到我这么开明的先生,我小时候若是念这种相思绵绵的诗句,被大人瞧见了,少不得一顿打骂。”
李晋颜不解道:“为何要如此?诗又不犯王法。”
“怕小孩子看了,移了性情。”黄玉砚笑道,“说是好好的孩子,若是满脑子风花雪月,就不肯读圣贤书了。”
李晋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那你就不怕我移了性情?”
黄玉砚抬眼,对上她带着几分促狭的眼睛,“着实好诗词,因为好,才念给你听,至于移不移性情——”他嘴角噙笑,“我看你,不是那种容易被移的人。”
李晋颜叹了口气,“有时候人还是能移一移性情才好,不然像刘兰芝和焦仲卿,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双双赴死,算什么好结局呢?”
黄玉砚奇道:“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世人皆赞颂焦刘夫妇生死相许的深情,你竟是这么想的。”
李晋颜直言道:“若是没缘分做夫妻,何必只守着他一人?天底下又不只有他一个男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别的指望。”
黄玉砚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有些人将男女之间的情意看得很重。”
李晋颜喃喃道:“我真不懂那是什么,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这又是怎么样的境界?我只愿别人待我真心,而我独坐高台。”念完,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出口成章的感觉真好。”
黄玉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明窗前阳光正好,她的侧脸莹白如玉,右侧脸颊上还有方才随手挽起头发时染上的一点墨痕,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脸上那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李晋颜一愣,抬手去擦:“哪里?什么?”
她指尖在脸颊上胡乱蹭了两下,什么都没蹭下来,黄玉砚倾身向前,伸出手去,像是要帮她指位置,李晋颜信以为真,乖乖仰起脸。
就在她仰脸的一瞬,黄玉砚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往砚台里一蘸,而后在她另一侧脸颊上轻轻一抹。
李晋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手,坐回原位,面色如常,只有眼神里满是笑意,压都压不住。
“你——!”李晋颜察觉到不对,赶忙去梳妆台前一看,猛地瞪大眼睛。
黄玉砚已经拿起书卷,挡在面前,声音从书后传出来,含着清朗的笑意:“现在两边对称了。”
李晋颜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砚台,黄玉砚持书的手微微抬高将她挡住,两人隔着一张书案,一个要抹回去,一个拿着书当盾牌,你进我退,墨汁飞溅,书页上、衣袖上、到处落满了星星点点的黑。
李晋颜先是鼓着脸生气,后见黄玉砚笑得捂着肚子,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起来,春光从窗棂漏进来,只照得两张脸上都挂着墨痕的人,眉眼弯弯。
这天粉茉气冲冲地回了院子,一进门就将手中的衣物重重搁在桌上,嘴巴撅的老高。
“小姐,您看看!浆洗那边又没把您的衣裳洗干净!领口上一块怎么能洗成这样,灰扑扑的,这已是第三回了!”粉茉越说越气,“旁的姑娘们的衣裳都洗得跟新的一样,偏就咱们的,一回不如一回!”
白芷也凑了上来,拈起那件衣裳的领口细看,眉头拧成一团:“可不是么,这周嫂分明是故意的,仗着自己是四小姐奶母的儿媳妇,从来就没把咱们院放在眼里。”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愤愤不平。
李晋颜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了看那件衣裳,她知道管浆洗的周嫂是李枔婳奶母的儿媳妇,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看人下菜碟?
“走,去看看。”李晋颜沉沉道,说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带着白芷出门了。
到了浆洗房,周嫂正在指挥洗衣妇们洗衣,见李晋颜来了,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哟,晋颜小姐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叫丫鬟跑一趟就是了。”
李晋颜也不拐弯,指了指白芷手中捧着的衣裳:“周嫂,这衣裳上没洗干净,麻烦你再过一遍水。”
周嫂接过衣裳,低头一看,脸上笑容不减,口中却道:“哟,这怕是小姐哪日吃东西不小心溅上的,她们洗的时候倒是没瞧见,洗了这么多年的衣裳,头一回碰到这样的。”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语气恭敬,却句句都在推脱。
白芷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周嫂,上回的衣裳也是没洗干净,小姐没说什——”
“白芷姑娘,”周嫂笑吟吟打断她,“这浆洗的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得很,搓重了怕把料子搓破,搓轻了又怕洗不净,我们寒暑里泡在水里面,手上全是冻疮裂口,也不过是糊口罢了,小姐们衣裳多着呢,往日府里几位小姐的衣服有一件两件没洗干净,她们只当是不打紧的事,怎的白芷姑娘你偏偏就这般计较起来?”
她说着语气越发恭敬,甚至带了几分委屈:“晋颜小姐若是觉得奴婢伺候得不周到,只管指个明路,这衣裳到底该怎么洗才合您的心意?奴婢照着做就是了,可您要是不教,奴婢实在是愚笨,怕下次还是洗不好,反倒又惹您生气。”
一番话叫人挑不出错,却字字带刺。白芷气得脸都红了,还想再说什么,李晋颜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周嫂发间,那是一根簪子,样式雅致,簪头雕着一朵的兰花,她心中忽然一动,这样的簪子她也有一支,只是不是一模一样的,她的是一支双股钗,而周嫂头上的是单股簪,但簪头的纹样、质地竟分毫不差。
周嫂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神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这是四小姐赏的,原是一支钗,断了后四小姐便给了奴婢,奴婢想着好歹是个体面物件,就改成了簪子戴上了。”
自李晋颜入府以来,晋王妃明面上一视同仁,各色衣服饰品都是备下一样的。
李晋颜点点头,淡淡道:“原来如此。”说完便带着白芷转身离去。
出了浆洗房,白芷再也忍不住,愤愤道:“四小姐也太过份了!她跟您是一样的首饰,居然随随便便就赏了下人!那周嫂还大剌剌戴在头上,虽说贵人们不会去浆洗房,但万一被人看见,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呢!”她顿了顿,又替李晋颜委屈起来,“小姐,您方才就该说她几句!”
李晋颜却笑了,“白芷,”她停下脚步,“你回去取二十两银子来。”
白芷一愣:“二十两?小姐,您要做什么?”
“去和周嫂说,我看那簪子颇为别致,想买下来,跟我那支钗配成一套。”李晋颜吩咐道。
白芷气呼呼道:“可是,小姐,你这样岂不是太委屈了。”
李晋颜淡淡笑道:“无妨,我有用处,又叮嘱道:“你客气些,态度和缓,务必要把事办成。”
白芷虽不明白,但还是依言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白芷捧着那根簪子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忿,又带着几分得意:“小姐,办妥了,那周嫂嘴上说什么‘不好意思受小姐的赏’,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银子,只怕我不给她。”
李晋颜笑道:“二十两银子够她一家老小一年嚼用了,她哪有不肯的?”她就是笃定周嫂见钱眼开,一定会把簪子交给她。
李晋颜接过簪子,捏在手里细细端详,想道:“那日李枔婳惊马,所有人都以为马鞍下是一根银针,可若是她自己放的,她根本不知道我要去马房,她定是看到之后我在马房,才临时起意的,但是她一个贵女,怎会随身携带银针?”
她将簪子翻转过来,目光落在簪脚处,那原本尖锐的断茬,如今已被匠人细心补齐,磨得圆润光滑,她心头猛然一凛。
“除非那根本不是什么银针。”
李晋颜突然想起,那日李枔婳被扶下马时,发间空空荡荡,并无任何饰品点缀,可她纵使为了打马球方便,怎会头上不戴一件首饰?当时她被人从马背上搀下来,鬓发散乱,众人只顾着安抚她,谁也没有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若她头上戴的,本就是一支用来绾发的长钗呢?
李晋颜走到妆台前,拉开自己的妆奁,取出那支与簪子纹样相同的钗,两相对比,钗脚纤利,便于插入发髻,若是断掉,那断裂之处便是一截尖锐的利器,藏于马鞍之下,只露出那一点,任谁来看,都会以为是一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