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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习书消昼长 读书写字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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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山道崎岖难行,马匹到了此处已是寸步难移。
李克用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弃马步行,几名亲兵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将前方的山路照得通明。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稳稳地搀着李晋颜的胳膊。
李晋颜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像需提起好大力气,身上的伤口早已磨破,腰间酸痛不已,她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前方陡峭的山壁辨认方向。
“就是前面……”她气喘吁吁地抬手,指向一条斜插向上的岔路,“那条路窄,驴子走不快,他们肯定是往那边去了。”
李克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火光下果然看见地上凌乱的蹄印和人的足迹,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都跟上。”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路愈发陡峭,碎石遍地,“再往……这个方向……”李晋颜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克用侧头看了她一眼,火光下那张小脸白得像纸,他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接过她身体的重量。
“快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却莫名让人安心。
李晋颜咬着舌尖,撑着一口气,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忽然抬起手臂,朝偏西的一条岔路重重一指:“那边……往那边去了……我看见了……”
那是她最后一丝力气。
话音未落,李晋颜眼前便猛地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去,李克用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低头一看,她已经阖上了眼,呼吸微弱却尚算平稳,只是整个人柔软无力,手臂垂落下来。
火把在山谷摇曳,李克用将李晋颜打横抱起,本要交给身后的亲兵,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羽睫低垂,散乱的发丝拂过他手背。他忽然想起初春这丫头刚进府时的模样,瘦得像根豆芽菜,这才过了多久?竟也长高了许多,身量抽条了,胳膊腿上也有了肉,不再是那副一折就断的模样,此刻被他抱在怀里,颇有分量。
“……罢了。”他改了主意,抱着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沉声道,“本王亲自送她。”
身后的亲兵愣了一愣,连忙举着火把跟上来,李克用走在山道上,怀中的人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偶尔蹙一蹙眉,像是不太安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步子也放缓了几分。
李晋颜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她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昨夜的事一下子涌了上来——山路、蒙面人、黄玉砚将她推开、她拼命跑下山、看见李克用、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姐醒了!”白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惊又喜,“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李晋颜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已换过了,手上和膝盖上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过,倒是不那么又痒又痛了。
“黄玉砚呢?”她开口第一句就问。
白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忙道:“黄公子也被救回来了,听说是王爷亲自带人追上去,和杨小姐一起找到的,他受伤很重,好在没有大碍,这会儿应该还在歇息。”
李晋颜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靠在枕上,又猛地起身。
“那……杨令仪呢?”她又问,语气复杂。
白芷压低了声音,凑近一些道:“杨小姐也救回来了,毫发无损,可多亏了黄公子,听侍卫们说,王爷的亲兵追到时,黄公子正挡在杨小姐身前,虽已浑身是伤,却寸步不退,那几个蒙面人被他拖住,这才等到了王爷的人马赶到。
李晋颜听罢,喃喃道:“他倒真是个君子。”
白芷道:“是啊,不过……这事可不小,惊动了王爷,连夜审问了那几个被擒住的蒙面人,小姐您猜怎么着?那些人不是普通山匪,竟是朱温派来的!”
李晋颜睁开眼,“喔”了一声,并不十分意外,若是普通山匪,怎么会锁定杨令仪。
白芷将自己从侍卫们口中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杨令仪出身弘农杨氏,乃名士杨凝式之女,其祖父杨涉更是当朝宰相,门楣极高,在天下的分量举足轻重,这些年朱温狼子野心,篡唐之心昭然若揭,杨凝式审时度势,不愿与国贼为伍,便携全家老小千里迢迢投奔了晋王李克用。
朱温屡次修书招降,许以高官厚禄,杨凝式皆不为所动,言辞严厉,一一拒绝,朱温恼羞成怒,又忌惮杨家的名望与号召力,便生出一条毒计,绑架杨凝式的长女杨令仪,以女儿的性命胁迫其父就范。
这才有了昨夜那一出。
李晋颜此时方知黄玉砚竟是王府幕僚,过了几日,见他伤势渐好,便前去探望。
到了地方,李晋颜在他的房屋里站了片刻,打量一圈,屋子不大,陈设简朴,这才掀帘走进内室。
屋内,黄玉砚半靠在榻上,披散着头发,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听见动静,他微微侧过头,逆着光,侧脸的线条柔和,没有寻常男子那种棱角分明的锐气,反倒清雅秀气。
李晋颜脚步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山路上,两人贴得很近,他按住她肩膀时,她曾不经意瞥见他的眉毛,浓黑而齐整,毛发却不明显,那时情况紧急,她来不及多想,此刻再看他,那双眉在素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男人,眉毛会是画的?
她心里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走过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寻常:“听说你伤得不轻,我来看看你。”
黄玉砚见她进来,微微坐直了些,却不小心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声音有些低哑:“小伤,不碍事。”
“背上挨了一刀,手臂也伤了,还叫小伤?”李晋颜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眉眼间找出什么破绽来,“侍卫们都说,你一个人挡在杨令仪前面,颇为英勇。”
黄玉砚淡淡道:“换作旁人,也会那样做。”
李晋颜没有接话,目光却悄悄从他的眉毛滑到他白净的耳廓,耳垂薄而小巧,又落到他的手指上,修长又骨节分明,好似是男子,又有些不太像的地方。
“你看什么?”黄玉砚忽然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李晋颜不慌不忙地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看你长得好看,黄公子这副模样,若换上女装,只怕比我还像个美人。”
黄玉砚面色不变,淡淡道:“李娘子过奖了。”
李晋颜忽然开口:“从昨日到今日,你已经三次主动靠近我。”
黄玉砚闻言微微一僵。
“第一次,是在马厩外,我被人围住,你站出来替我作证。”李晋颜掰着手指,不紧不慢地数,“第二次,是昨夜我溜出营地,你一路跟上来,想要阻止我放出蜜蜂。第三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上缠着的白布上,“你为了引开那些蒙面人,几乎要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你这般关心我的行踪,从早到晚地跟着,莫不是对我有意?”
帐中安静极了。
黄玉砚目光深远而悠长,沉默同样悠长。
这沉默几乎让李晋颜坐不住了,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死寂,黄玉砚终于收回了目光,“你就当是吧。”他淡淡道,面色依旧平静。
李晋颜一愣。
她本料想他会否认,君子端方,最重礼节,被她这样直白地问,怎么也该先撇清几句,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同样直白的回答
李晋颜耳根悄悄爬上一点红,嘴上却不饶人:“什么叫‘就当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黄玉砚没有接杨令仪的话,沉默片刻,他忽然转了话头:“左右我闲来无事,教你识字读书可好?”
那日贵女们围住李晋颜,骂她“粗鄙无礼,不知诗书”的话,他其实听了个分明。她当时唇枪舌剑不让分毫,可他偏偏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他猜她大概是在意的,他不愿当着众人的面提起这些,谎称未听到众人对话,只是不想再揭她的伤疤。
李晋颜愣神半响,似是不敢相信,他方才说什么?教她读书?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旁人会怎么议论?万一被人撞见,又该生出多少流言蜚语?她能不能学得会?学了又有什么用……千回百转,理不清头绪。
黄玉砚见她久不言语,出声询问,语气平和如常:“晋颜小姐,你意下如何?”
李晋颜轻轻点了点头,只吐出两个字:“我学。”
待黄玉砚伤愈,得了李克用的允许,便开始教授李晋颜念书,先从最基础的《百家姓》《千字文》教起,他是极好的老师,一字一句,不厌其烦。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炭火通红,两人对坐于窗前,黄玉砚持卷讲解,李晋颜伏案默写。
炭盆烧久了,屋子里暖意融融,熏得人有些昏沉,李晋颜觉得眼皮发沉,便起身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困意顿消,又坐回桌前,提笔继续临写当日教的字帖。
黄玉砚看着她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练字的墨痕,求学之心与吃苦之志跃然纸上,他不由心中生出佩服,这少女有冰雪般的容貌,更有冰雪般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