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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林挽命还 大不过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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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白日里围猎的热闹已散去,只剩下几堆篝火灼热明亮。
李晋颜在帐中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杨令仪被蜜蜂蛰得花容失色、在李存勖面前丢尽颜面的模样,她越想越觉得解气,嘴角忍不住弯了又弯。
实在躺不住了,她起身披了件外衫,掀开帐帘想出来透透气。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营地里影影绰绰,她正沿着营帐边缘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对面的帐子里钻了出来。
是杨令仪。
她一个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营地外走,月光下,她的侧脸隐约可见,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李晋颜心里一动,她这是要做什么?半夜三更,一个人偷偷摸摸往外跑,莫不是羞愤难当,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她忽然来了兴致,若是能跟上去,在杨令仪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好好“安慰”她几句,当然不,是好好奚落她几句,那才叫真正的解气。
想到这里,李晋颜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杨令仪走得很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她穿过营地边缘的栅栏,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朝营地后面的山谷走去,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将她的脚步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李晋颜跟在后面,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越走越偏了,可转念一想,杨令仪都不怕,她怕什么?再说了,她又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看看杨令仪狼狈的样子,看完就回去。
月光下,杨令仪独自站在山谷入口处,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怔怔地立在那里,仰头望着天边那轮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三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你知不知道,自小我便跟在你身后,看你纵马驰骋,看你引弓射箭……可你眼里,什么时候才有我呢?”
李晋颜躲在树后,闻言微微一怔。
她本来是想来奚落杨令仪的,趁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好好出口恶气,可此刻听着这些话,她忽然觉得心里淡淡酸涩,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杨令仪,此刻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女子罢了。
月光下,杨令仪的侧脸有些模糊,又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李晋颜没听清,也不想再听了。
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转身沿着来路,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算了,今日蜂巢的事已经让她出了丑,够她难受一阵子了,何必再追着不放?她李晋颜虽然记仇,可也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回了树后。
就在她探出半边脸想看清楚的时候,几道黑影从树丛中猛然窜出!那些人身着黑衣,面蒙黑布,动作迅捷如鬼魅,没等杨令仪发出任何声响,一只手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双臂反剪,一条麻袋从头顶兜了下来!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杨令仪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两个黑衣人扛在肩上,迅速消失在了山谷深处的黑暗中。
李晋颜靠在树干上,浑身僵住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住快要溢出喉咙的惊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她离那伙人不过二十步远,若是他们方才四处巡视一番……
她不敢再想下去,双腿发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杨令仪……被人劫走了。
她应该怎么办?
她离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若是现在大喊,只怕还没等来救援,就先惊动了那伙蒙面人,他们折返回来,以她的本事,别说救人,连自己都保不住。
可若就这么跑回去报信,等她带着人回来,杨令仪早就不知道被掳到哪儿去了。
李晋颜咬了咬牙,探头朝山谷深处望去,月光稀薄,树影重重,那伙人扛着杨令仪,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听见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那伙人行走的方向是往山里去的。
是了,虽然山路崎岖多变,但这附近守备森严,只有山路岔路丛生,辨不清方向,一旦越过这座山,大路便通往数个不同的方向,到那时,人如鱼入大海,只怕再也寻不回来了。
杨令仪是很讨厌,可杨令仪也不至于该被人劫走、生死不明。
只要她跟上去,翻过这座山,看清他们往哪条路走,便能留下线索,回去寻找救援,不至无迹可寻。
李晋颜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看向那伙人消失的方向,树丛间隐约还有枝叶晃动的痕迹。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咬咬牙,猫着腰,贴着树丛的边缘,悄悄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又不敢离得太远,怕跟丢。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避开枯枝,尽量不发出声响。
前面的黑影时隐时现,有时转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她只能凭着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和偶尔压低的说话声判断方向,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她几乎是在摸黑前行。
可跟得越深,她心里越发毛,这些人对山路似乎极为熟悉,连火把都不打,在黑夜里走得如履平地。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劫杨令仪?
李晋颜咽了口唾沫,脚下却不敢停,她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蠢事,她一个人手无寸铁,跟在不知底细的劫匪后面,万一被发现,她和杨令仪就是一对待宰的羔羊。
可她更知道,如果她此刻转身回去,等到救援赶到,恐怕连这伙人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杨令仪会怎样,她不敢想。
“快到了。”前面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混在风声里,若不是她竖着耳朵听,几乎捕捉不到。
李晋颜心头一紧,放慢了脚步,闪身躲进一丛灌木后面,她拨开枝叶,透过缝隙往前看去,山谷在这里豁然开朗,月光终于漏了下来,她看见那伙黑衣人停在一片空地上,杨令仪被从麻袋里拖出来,嘴被布条勒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地挣扎。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形高大,似乎在等他们。
“办妥了?”
“妥了,没人发现,这小妞落单,想不到这么容易得手。”
那高大的身影微微点头,走到杨令仪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挥手:“走。”
一行人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李晋颜咬咬牙,正打算一个人继续跟上去,忽然身后伸来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差点叫出声,黄玉砚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此刻正蹲在她身后,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此刻紧皱双眉,朝她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晋颜瞪大了眼睛,用口型问:“你怎么来了?”
黄玉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她看前面那伙人消失的方向,他一身深色长衫,融在夜色里,李晋颜这才注意到,他连外袍都换了件深色的,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怕是早就发现她溜出营地,一路跟着过来的。
她猜得不错,黄玉砚确实是跟着她过来的,只是方才那伙蒙面人动手时,他尚在几十步开外,又被树丛遮挡,并未亲眼瞧见杨令仪被劫走的一幕,此刻两人却也来不及多说半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山壁,继续往前摸。
山路越来越陡,碎石遍地,两旁的荆棘划得人腿疼,李晋颜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是黄玉砚从后面托住她的胳膊。
更麻烦的是,那伙人从山腰空地处牵出了一头驴子,将杨令仪横放在驴背上,驴蹄子在石路上如履平地,比人走得还稳当。
李晋颜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咬牙忍着,一步不落,自打进了晋王府,顿顿都能吃饱饭,她本就康健,身子骨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黄玉砚跟在她身侧,气息也有些乱,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偶尔伸手扶她一把。
不知跟了多久,前方出现岔路,那伙人忽然停下,像是在分辨方向,李晋颜和黄玉砚赶紧闪身躲进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蒙面人忽然回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李晋颜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蒙面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他几人也跟着停下,开始往回走了几步,李晋颜吓得浑身僵硬,正要往后退,黄玉砚忽然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回去报讯,别动。”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脚步发出轻微声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谁?”蒙面人厉声喝道。
黄玉砚没有回答,反而加快脚步,往山上另一条岔路跑去,那伙人果然被吸引,分出两个人追了上去,余下的人催促着驴子继续往山里走。
李晋颜躲在灌木丛里,看着黄玉砚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那几个蒙面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黄玉砚用自己给她换来了逃回去报信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等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李晋颜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转身朝山下摸索。
这一路裙子被荆棘撕破,手臂上都是血,但她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找人来救杨令仪,也找人来救黄玉砚。
营地那边,此时已经炸开了锅。
先是杨令仪的贴身丫鬟发现小姐不见了,搜遍整个营地都没找到,紧接着,白芷也发现李晋颜不见了。两个贵女在夜间同时失踪,消息传到晋王妃耳中,晋王妃脸色大变,连忙报了李克用。
李克用雷霆大怒:混账!偌大的营地,两个大活人不见了,居然没人察觉?”他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传令下去,各营即刻点兵,封锁方圆十里所有路口,此处巡防严密,除了那座山,立刻派人上山搜查!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李克用自己取了佩刀,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亲自出营搜寻。
山脚下的夜风又冷又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李克用策马在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
“王爷,前面好像有人!”一名亲兵忽然喊道。
李克用勒住马,抬眼望去,山道拐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借着火把的光,他看清了那张脸,是李晋颜,头发散乱,衣裙破了好几个口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李克用瞳孔一缩,不待马停稳,已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她显然也看见了那一片火光和马上那个高大的身影,脚步一顿,随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李克用跑了过来,跑到跟前,腿一软,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王爷……王爷!”她的声音嘶哑,“杨令仪被人劫走了……往山上去了……还有,还有黄玉砚,他为了救我,自己去引开那些人了……王爷,快去救他们……”
李克用一手揽住她的腰,防止她滑落下去,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稳,“有本王在。”
他转过头,朝身后的亲兵沉声吩咐:“分两队,一队跟我上山,另一队护送小姐回营。”
李克用将她轻轻推到一名亲兵马前,声音不容置疑:“带她回去,让王妃好好关照。”
“是!”那亲兵忙不迭应了,伸手便要扶李晋颜上马。
李晋颜却摇了摇头,站在原地,看着李克用,“我不回去,”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咬字清晰,“我要和王爷一起去,我能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