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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齐 ...


  •   齐怀煦几乎是逃出了饭厅。他走得很快,快到长庚在后面小跑着都跟不上。穿过回廊,穿过前厅,穿过整个驿站,一直走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他才停下脚步。那里有一棵老槐树,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每次心跳都要把石头顶起来,然后又落下去。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树干,“咚”的一声闷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粗糙的树皮硌得拳面生疼,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可那点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二公子?”长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家二公子靠在树上,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打完一架。“您没事吧?”

      “没事。”齐怀煦直起身来,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三月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洒在墨色的绸缎上,每一颗都在冷冷地闪着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季灵汐在齐府的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问:“大齐哥哥,那颗星星叫什么?”大哥说:“叫天狼星。”他在旁边插嘴:“天狼星是最亮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真笨。”她气得跺脚:“我没问你!我问的是大齐哥哥!”“反正你笨。”“你才笨!你全家都笨!”“我全家包括你。”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唰”地红了,红得像院子里那株石榴花,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跑,跑到月亮门下又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句:“齐怀煦你最讨厌了!”

      可方才,她的眼睛里没有“你最讨厌了”。她的眼睛里只有泪,薄薄的一层,蓄着,不落下来。她看着他的时候,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抓起桌上的什么东西朝他扔过来。她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层泪在烛光下亮得刺眼,刺得他心脏一阵一阵地痉挛。他宁愿她骂他,打他,像小时候那样抓起一把土朝他扔过来,他也认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眼泪。然后他就溃不成军了。

      “长庚,”齐怀煦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在。”

      “去让厨房多备些热水送到她屋。”

      长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二公子还有何吩咐?”

      齐怀煦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庚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久到夜风都把额上的汗吹干了。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冷冷地亮着,不说话,也不回答。

      “她的房间里,”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炭盆撤了吗?”

      “撤了,按您的吩咐,换成了手炉。银丝炭,没有味儿的。”

      “嗯。”

      齐怀煦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方才那一幕——她坐在那里,眼眶里含着泪,直直地看着他。那层泪在烛光下亮得像是两颗星星,亮得他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她看了他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被她那样看着的时候,他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伪装都被扒光了,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无处可藏。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记忆里传来,严厉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又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怀煦,去祠堂,两个时辰。”

      那是大哥的声音。每次他把季灵汐惹哭,大哥都是这句话。语气永远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那语气底下有一种东西,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他抬不起头来。

      齐怀煦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嘴角只来得及翘起就落下了,比哭还难看。大哥,你看见了么。我又把她弄哭了。可是这一次,没有人罚我去祠堂了。

      他想起收到她第一封信的时候。信是从定安走了大半个月,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墨迹也有些洇开了。他认出她的字迹——还是那样,一笔一画的,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一样。他拆开信的时候手在抖,拆了两下才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说安定的东西不好吃,说想齐府厨娘的梅花糕,说那里的雪很大,说堆了一个雪人,脸和他的脸一样难看。他看了一遍,笑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又笑了一下。第三遍的时候,笑不出来了。他把信放在桌上,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然后他铺开纸,磨了墨,提笔写回信。他写“你小心那个雪人晚上活过来,到你屋里拉你的头发”,写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觉得这封信她收到了一定会气得跺脚。他把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拿着去找大哥。

      大哥的房间在书房的东边,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快,心里想的是大哥大概也收到了她的信,说不定正在写回信,他可以把两封信一起寄出去。他推开门的时候,大哥正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封信——是她的。信纸展开着,被大哥的手压着。大哥没有在写回信。大哥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封信。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窗外的大雪,嘴唇没有血色,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一些。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封信,像是一尊石像。

      然后他咳嗽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压着声音的轻咳,而是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连忙放下信,跑过去给大哥倒水,手忙脚乱的,水洒了一桌。大哥接过水喝了一口,呛住了,咳得更厉害了。咳完之后,大哥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让他看见帕子上有什么。可他看见了。帕子的边角露出一小片红色,鲜红的,刺眼的,像是冬天里落在白雪上的一朵红梅。他把那封写好的回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大哥没有看他,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大哥,她的信……”他试探着开口。

      “不回。”大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为什么?”他不明白。

      大哥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听见一个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回信,不联系。慢慢……一切就淡了。”大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还放在抽屉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没有收回来。

      他站在桌边,看着大哥苍白的脸、干瘦的手腕、凹陷的颧骨,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是他把大哥害成现在这样的。如果不是他要去后山,如果不是他掉进寒潭,大哥就不会下水救他,就不会在冰水里泡那么久,就不会落下这个病根。大哥本来可以骑马射箭,可以上朝议事,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可是现在,大哥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咳半天。是他毁了一切。他有什么资格给季灵汐写信?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还能吃能睡能笑?他配吗?他不配。

      他站在那里,把那封写好的回信一点一点地撕碎。纸片从指缝间飘落,落在桌面上,落在地上,落在大哥的脚边。大哥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他把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哥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写过回信。她的信还是按时来。每个月一封,有时候两封。他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记得。记得她说北境的雪很大,记得她说学会了骑马,记得她说梅花开了,记得她说“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每一封信他都看了很多遍,看到信纸起了毛边,看到字迹在脑海里刻出了痕迹。他没有回过一封。他以为,时间长了,她就忘了。他以为,不回信,不联系,慢慢一切就淡了。大哥说的。大哥说的总是对的。

      可是六年过去了。她站在驿站门口,穿着一身北境的胡服,挽着简单的发髻,像一朵被风吹错了方向的花,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面前。她看了他一眼,说:“好久不见了。”他所有的以为,在那一瞬间,全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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