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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天,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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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季灵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出来。
早上,小荷拎着食盒进来,在桌上摆开了。一碗甜豆花,白白嫩嫩的,上面撒了桂花和蜜渍的枸杞,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还有几个小包子,捏成石榴的形状,顶上一抹红,精致得像是摆着看的。
季灵汐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吃食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拿下去吧,”她说,声音平平的,“我吃不下。”
小荷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姐的脸色不算差,甚至比昨天还好些,嘴唇也有血色,只是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是一夜没有睡好,又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不愿意说的事。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这豆花是刚做出来的,还热着呢——”
“不饿。”季灵汐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从纸面上抬起来,“拿下去。”
小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把食盒收好拎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小姐还是那副样子,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到了午饭时间,小荷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
“小姐,”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小心翼翼的,“齐二少爷请您去饭厅用膳。”
屋里没有声音。
“小姐?”小荷又敲了一下。
“我不饿。”季灵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小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着下文。可是没有下文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回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齐怀煦在饭厅里等着。他坐在昨天那张椅子上,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和昨晚完全不同——没有那些甜腻腻的东西了,换成了一碗清炖鸡汤、一碟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碟子酱菜。荤素搭配得用心,看着清爽,也不油腻。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小荷的肩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人呢?”他问,声音刻意放得很平,像是不在意的样子。
小荷垂头丧气地说:“小姐说她不吃,说她……不饿。”
齐怀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去,拿食盒来,装好了,送到她屋里去。”
又过了一会儿,小荷拎着食盒又回来了,齐怀煦忙问:“如何?”
小荷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小姐还说……闻着菜味恶心,让我把食盒拿走。”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齐怀煦的手指停住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些。小荷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二少爷,”小荷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不安,“小姐会不会生病啦?她从昨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就喝了半碗水,今早的饭也没用……”她越说越担心,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以前在北境从不这样的,就算没胃口也会吃几口,今天这是怎么了……”
齐怀煦没有回答。他知道她没有生病。他太知道她了。她不是生病,她是在赌气。她生气的样子他见过太多次了——小时候生气会跺脚,会抓起土朝他扔过来,会哭着跑去找大哥告状。长大了倒是不跺脚了,也不扔土了,更不会去找人告状了。她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不说话,不吃饭,像一只受了伤的蚌,把壳闭得紧紧的,谁也不让看。这是他最怕的一种生气。因为这种生气里面,藏着的东西比愤怒要多得多。
他站起来,拎起食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小荷愣在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饭厅了。她连忙追上去,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二少爷,您去哪儿?”
“送饭。”齐怀煦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小荷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可是小姐说她——”
“她说她的,我送我的。”
小荷不敢再说话了,只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穿过回廊,绕过月亮门,一直走到季灵汐的房门前。
齐怀煦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敲了几下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说了我不饿,拿走!”
季灵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猫,竖起了一身的毛。
齐怀煦没有走。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
声音不大,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两个字说完,他就闭上了嘴,等着。
屋里忽然安静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敲门。他只是站在门外,拎着食盒,安安静静地等着。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间慢慢地移过去,一寸一寸的,像是有人在丈量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没有任何回应。齐怀煦又敲了几下门,这次用力了一些,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
“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他等了一息。没有回答。
他伸手推开了门。
季灵汐就坐在桌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襦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了一半,她的拇指按在书页的边沿,指节微微泛白。见他进来,她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翻了一页。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齐怀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怒气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着,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被他惹哭了,跑去告状,等大哥罚他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脸上的泪还没干,却已经昂着下巴,一副“活该”的表情。那时候他觉得她又可笑又可爱,想再揪一下她的辫子,又怕她去告状。现在他不敢揪她的辫子了,可他心里的那种感觉,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食盒是红漆的,擦得很亮,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看他,又翻了一页书。那一页翻得有些急,纸边微微卷起来,她用手掌按了按,按平了,又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认命。
“我在四周都找过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跟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说话的语气,“这附近没祠堂。只有个破土地庙,供的土地爷胡子都掉了,香炉里全是灰。”
季灵汐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她没有抬头,但那页书没有再翻过去。
齐怀煦看着她那只顿住的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要不,我到那里去跪两个时辰?”
季灵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猝不及防。她飞快地抿住了嘴唇,想要把那声笑收回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嘴角还翘着,眼睛弯了,刚才那层薄薄的怒气被这声笑冲得七零八落,脸上剩下来的是一种来不及收拾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神情。
齐怀煦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几乎要跟着笑出来,但他忍住了,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了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拼命忍着笑又忍不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亮堂了许多,窗外的阳光也比刚才好看了。
“你去呀,”季灵汐的声音从书本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强撑的凶巴巴,可那凶巴巴底下全是笑意,藏都藏不住,“现在就去。”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气,有委屈,有六年的账,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小孩子在撒娇时才会有的那种亮光。
齐怀煦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一软,软得差点站不住。他连忙移开目光,低头去开食盒。食盒的铜扣有些紧,他拨了两下才打开。他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些,像是怕慢了就会露馅。
“那也要等你吃完了我再去。”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似的。
鸡汤倒进碗里,汤色清亮,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碰就脱骨了。鲈鱼还是温的,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淋过油的香气还没有散。清炒时蔬碧绿的一碟,酱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白米饭盛在小碗里,粒粒分明,上面还撒了几粒黑芝麻。
一桌子菜,没有一道是甜的。荤素搭配得用心,颜色也好看,红的绿的白的,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季灵汐看着那桌菜,手里的书慢慢放下了。她其实早就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早上那碗豆花看了一眼就端走了,小荷送来的午饭她连盖子都没掀开。胃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掏了个洞,可她就是不想吃,就是在赌气。可此刻,菜摆在面前,热气袅袅地冒着,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脸“唰”地红了。
齐怀煦听见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低头摆弄筷子。他把筷子放在她面前的碗上,又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退后一步,站在旁边,像是在等她。
季灵汐红着脸,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杀伤力。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她又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鸡汤的鲜味和姜丝的辛辣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一口,两口,三口。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她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可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像窗外的桃花。
齐怀煦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把发间的白玉簪子照得透亮。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小口小口的,嚼得很慢,吃到好吃的会微微眯一下眼睛,吃到不满意的会皱一下眉头。这些细微的表情,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可他记得。每一道都记得。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站着看她吃饭,好像也不错。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道歉,不用跪什么土地庙。就只是站着,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看着她还在,还好好地坐在他面前,还会被他逗笑,还会红着脸瞪他一眼。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