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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季灵汐吃饱 ...

  •   季灵汐吃饱了,放下筷子。碗底还剩了小半口汤,她端起来喝掉了,把空碗轻轻搁在桌上。帕子按了按嘴角,叠好放在一旁。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细响。

      “我吃完了。”她说,抬起眼皮看了齐怀煦一眼。那一眼里还带着方才没散尽的笑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有话没说。她顿了顿,把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走吧,去土地庙。”

      齐怀煦正弯腰收拾食盒,闻言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慢慢地直起身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红漆食盒,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嘴微微张着,眉头拧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试探。

      “啊?”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往上扬,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真去啊?”

      季灵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那层薄薄的赌气和委屈在这声笑里彻底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出去走走吧,”她站起来,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转向窗外,“在屋子里闷了大半天了。”

      齐怀煦站在桌边,看着她转过身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他没有说话,把食盒放在一旁,跟了上去。

      驿站后面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溪水从远处的山脚流过来,弯弯曲曲的,。两岸长满了青草,间或有几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开着。溪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拂动,像是在梳理自己的长发。

      季灵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顶跳跃,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蝴蝶。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溪边的一丛野花。那花开得正盛,花瓣薄薄的,她伸手碰了碰花瓣,又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齐怀煦跟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走得比她慢一些,像是刻意压着步子,不让自己超过她。他的目光有时落在她的背影上,有时落在溪水上,有时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飘忽不定的,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长久停靠的港湾。

      长庚和小荷远远地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不敢靠近。

      溪水潺潺地流着,声音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风从柳梢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和着水声,织成一首安安静静的曲子。

      季灵汐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转过身来,面对着齐怀煦。

      “大齐哥哥好么?”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一番斟酌才说出来,“身体可好些了?”

      齐怀煦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丛矮矮的野草。溪水从他们旁边流过,哗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像是在他耳朵里敲鼓。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溪水上,落在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大哥发病时的样子——半夜里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被褥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他想起自己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咳嗽声,一拳一拳地砸在墙上,砸到手背破了皮、渗了血,却一点都不觉得疼。那种疼在别的地方,在心里,在骨头里,在每一个“如果当初”的念头里。

      这是他这辈子都不能摆脱的罪孽。

      “季伯伯没告诉你?”他反问。声音有些硬,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溪水上,落在那些不停流淌的、留不住的水上。

      “爹爹从不细说。”季灵汐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只说他需按时服药,会越来越好的。”

      齐怀煦没有说话。他不想提起大哥发病时的样子——那种咳到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咳碎的样子。他不想让那些画面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马上就要和大哥成亲了,她应该只看到大哥最好的一面。

      “就那个样子吧,”他闷声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粗粝的,涩涩的,“过几天你们拜堂成亲时,你就能见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溪水上收回来,落向远处,落在田野尽头那一抹淡淡的青山上。

      拜堂成亲。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四颗石子,一颗一颗地扔进了他心里那口深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过几天,她就是大哥的妻子了。是他的大嫂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和她一起吃饭,惹她生气,逗她开心,一起散步,一起在溪边看花——像小时候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喊“齐怀煦”的小丫头,像他还是那个没心没肺揪她辫子的少年。

      他在想什么糊涂心思。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扁扁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他掂了掂,然后用力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然后沉入了溪底。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水面上柳树的影子搅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绿,慢慢地、慢慢地又聚拢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和季灵汐蹲在花圃边上看蚂蚁搬家,大哥坐在廊下看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大人们的笑声从廊上传过来,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现在是三个人天天黏在一起,”谁的声音,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语气里带着笑,“等长大了,汐儿成了怀瑾的媳妇,怀煦,你就要落单了。得赶快给你也找个小媳妇,不然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

      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土里戳来戳去,听到这句话,头都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才不要小媳妇,小媳妇就会哭鼻子,烦死了。”说完他偷偷看了季灵汐一眼。她正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只蚂蚁,小心翼翼地放在一片树叶上,好像完全没听见大人们的话。可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葡萄架上刚熟的那串果子。

      大人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他当时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那笑声吵得很。他只记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小媳妇有什么好的,哭起来没完没了,哄都哄不好。他才不要。

      这一天果然到了。

      等回到齐府,她就只属于大哥一个人了。她会和大哥住在一个院子里,吃同一张桌上的饭,看同一盏灯下的书。她会在大哥咳嗽的时候递上一碗热茶,会在天冷的时候替大哥披上一件衣裳。她会成为大哥的妻子,成为齐家的长媳,成为他需要避嫌的、需要恭敬地喊一声“大嫂”的人。

      齐怀煦把目光从溪水上收回来,落在季灵汐身上。她还站在那块石头上,微风吹着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地飘着。她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一朵野花,没有看他。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也想起了小时候?是不是也想起了大人们说的那些话?她对于这场婚事,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开心吗?她期待吗?

      “你开心么?”他问。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可他还是问出来了。问出来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季灵汐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事开心?”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齐怀煦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你终于要和你的大齐哥哥完婚了,”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不快,像是在咀嚼什么硬的东西,“你不开心?不期待?”

      她被问住了。

      开心么?期待么?她当然想大齐哥哥。想了六年,想了无数个北境的长夜。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容,想他牵着她时掌心的温度。过几天就能再看见他了,她心里是欢喜的。那种欢喜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安静地、无声地长着,没有开花,也没有结果,只是默默地长着。

      可是关于这场婚礼,她更多的不是开心,是紧张。是那种在即将到来的大事面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夜里睡不安稳的紧张。她不知道婚礼那天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穿上那件大红的喜服站在齐府的正堂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从此以后以“齐家长媳”的身份活在京城是什么滋味。这些念头像一群蝴蝶,在她心里扑扇着翅膀,飞得乱七八糟,抓不住一只。

      开心?她说不出来。

      这场婚姻对她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从她记事起就注定会发生的事,就像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春天过了就是夏天,这些都是必须会发生的事,是自然而然的事。有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就好像你不会因为太阳升起来了而特别开心,不会因为春天过去了而特别难过——它们就是那样,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人人都告诉她,长大了就要嫁给大齐哥哥。从她还不太会说话的时候起,这句话就像一首重复了无数遍的歌谣,刻进了她的骨头里。爹爹说,娘亲说,齐家大爷大娘说,家里的下人说,连齐怀煦那个讨厌鬼也说过。可是从没有人问过她,嫁给大齐哥哥你开心么?就连父母也没有问过她。他们只是告诉她,这是应该的,这是好的,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她信了。她从小就信了。信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她想要的,还是她被告知应该想要的。

      此刻,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

      季灵汐想了想,想了很久。“我,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茫然,“我应该开心吧。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

      她用了“完成”这个词。不是“期待”,不是“向往”,不是任何一个带着温度的词语。她用了“完成”——像是交一份答卷,像是赴一场约,像是做一件她答应了别人、就不能反悔的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齐怀煦,可目光已经穿透了他,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了那些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此刻忽然涌上心头的疑问上。

      齐怀煦盯着她。他的目光忽然变了,从方才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试探,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急切的、像是被人点了火的明亮。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一种“你怎么能这样”的不解。

      “季灵汐你清醒一点,”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过几天就要嫁人了,什么叫‘我应该高兴’?你没读过书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像是觉得自己靠得太近了。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去,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你不知道什么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什么叫‘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些感觉你都没有么?你是木头么?”

      他念出这些诗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那些诗句他背了很多年,在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就记住了。此刻从嘴里说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发烫——不是害羞,是那种藏在心底的东西忽然见了光,被晒得发烫。

      季灵汐当然知道这些诗句。

      《鹊桥仙》她七岁就会背了,《长安古意》她也读过。她知道“金风玉露一相逢”是什么意思,知道“愿作鸳鸯不羡仙”是什么样的情致。可知道是一回事,体会又是另外一回事。那种感觉对于她来说就是纸上的字,没有温度。可她一个没出阁的大家闺秀,怎么能把这些诗句挂在嘴边?更何况和一个男子讨论。

      可他说她是木头。他说她什么都不懂。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她别过头去,看着溪水,看着那些不知疲倦地流淌着的水。

      “你越说越离谱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我不和你说了。”

      她转过身,作势要走。裙摆在草地上划过一道弧线,绣鞋踩在青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齐怀煦没有叫住她,但他也没有让她走。他说了另一句话,像是没有经过脑子就从嘴里跑出来的:

      “你果然和小时候一样,又笨又糊涂,还是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这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那种话,小时候他说了无数遍,每次说完她都会气得跺脚、瞪眼、抓起手边的东西朝他扔过来。那时候他说得心安理得,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好像把她惹毛了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可此刻,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像是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季灵汐果然站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层红从脸颊烧到了眼睛里,变成了一种亮闪闪的、带着火气的东西。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只要炸毛的猫。

      “我不懂,就你懂!”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力道,像是小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过来,“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你又对谁有感觉?”

      齐怀煦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对……”

      两个字。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声音就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咽得那么用力,喉结猛地往上一滚,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他已经毁了大哥的一生。大哥是为了救他才落下病根的。大哥本可以拥有健康的体魄,本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可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咳半天。大哥为了不耽误季灵汐,提出退婚,被季伯伯压了下来。大哥说“不回信,不联系,慢慢一切就淡了”,大哥是为了她好,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他有什么资格在这一切之后,对她说什么“金风玉露”,说什么“愿作鸳鸯”?有什么资格在她婚礼前扰乱她的心思?他配吗?

      他恨自己。

      这股恨意不是从今天才有的,是从那个寒潭边就开始了,是从大哥咳出血的那一天就开始了,是从他把回信撕碎扔进火盆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这股恨意在他心里长了六年,越长大越深,越深越疼,疼到他没有一天不想起,没有一天能忘记。

      “我就是个混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灼烧着、却不肯让任何人看见的、隐忍的红。他猛地转过身去,面对着溪水,面对着那些不停流淌的、留不住的水。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颤。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那么深,仿佛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部从骨头里挤出去。

      远处的长庚和小荷早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面面相觑。长庚低着头数蚂蚁,小荷假装在看天上的云,两个人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却什么也听不清。只看见那两个人站在溪边,一个背对着另一个,一个看着另一个的背影,谁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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