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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今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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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在驿馆的第三天。
昨天下午从溪边回来后,齐怀煦就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
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也不是吵架之后的冷战。他不见了。晚膳的时候,小荷说,齐二少爷在前头和赵统领商量事情,让她先吃,不必等。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八仙桌前,对着一桌子菜,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只喝了半碗汤,就让小荷收了。
她想,他大概是在躲她。
今天也是。
季灵汐起了床,小荷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目间带着一夜没睡好的倦意,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小姐,”小荷一边替她绾发一边试探着开口,“齐二少爷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在前头安排车马呢。明天就要启程了,他忙得很,连着赵统领都被他叫去说了好几回话。”
季灵汐“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小荷从镜子里偷看她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便不敢再说了。
早饭是送到屋里来的。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屉小笼包子。她吃了半碗粥,夹了一筷子小菜,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心里头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把胃口压没了。
午饭还是送来的。小荷说,齐二少爷和赵统领在前头一起用的,一边吃一边看舆图,说是在商量明天的路线和时辰。季灵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晚饭她还是没有去饭厅吃。小荷把食盒拎到屋里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他吃了么?”小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连忙说:“吃了,齐二少爷在前头吃的,和赵统领他们一起。”季灵汐“哦”了一声,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地端出来。
一整天,他都没出现。她完全不知道他怎么了?就因为她不懂那两句诗里的意境,他就生气?他凭什么生气?明明是他先说她“什么都不懂,又笨又糊涂”。然后,他又骂自己混蛋。这三天,他总是这样反反复复,莫名其妙。
算了,她深深的叹了口气,她不想再猜了,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明天天亮,等马车启程,等齐府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
翌日。
天刚蒙蒙亮,驿站就热闹起来了。
马嘶声,车轮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从窗外涌进来,把季灵汐从梦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花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她的心跳就快了。
小荷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昨夜没有熄的灯。
“小姐,该梳妆了。”小荷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喜服已经熨好了,挂在那边呢。”
季灵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件大红的喜服挂在衣架上,蜀锦为底,金线绣出的凤凰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尾羽上的南珠一颗一颗地闪着柔和的光。她看了几息,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梳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小荷的手巧,但架不住紧张,梳子掉了一回,簪子拿错了两次,最后还是在随行嬷嬷的指点下才把凤冠稳稳地戴上去。凤冠很重,黄金打底,镶嵌着珍珠和宝石,戴上去的那一刻,季灵汐觉得自己的脖子都矮了一截。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陌生得很——浓妆艳抹,珠翠满头,和昨天那个穿着半旧袄子、素着脸坐在窗边发呆的季灵汐判若两人。
“小姐真好看。”小荷退后一步,由衷地说。
季灵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是“齐家长媳”,是“季齐两家的新娘”,是这场婚礼的主角。而她呢?她是季灵汐。是一个今天要嫁人的、心里头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人。
红盖头落下来的时候,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小荷扶着她走出房间。穿过回廊,穿过前厅,走过驿站的青石台阶。她的绣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很稳,可她的心不稳,像是一只在笼子里扑腾的鸟。她听见马车的声音,听见马匹打着响鼻,听见赵铮在远处吆喝着什么。然后她被人扶着上了马车,坐进了那个她来时的车厢里。车厢里铺了红毯,放了新的垫子,连车帘都换成了红色的。她一个人坐在里面,盖头没有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听着赵铮一声令下,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行了大半日。
马车在午后时分慢了下来。季灵汐听见外面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不是马队里那些人的声音,而是陌生的、嘈杂的、像是集市上才会有的那种人声。有小孩子的笑声,有大人的吆喝声,有鞭炮远远近近地响着,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到了。
马车停了。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有人在放鞭炮,有唢呐和锣鼓一齐响起来,热闹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季灵汐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着鼓点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
“小姐,到了。”小荷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带着明显的颤音,“齐府到了。”
季灵汐深吸了一口气。盖头底下,她看不见外面的样子,但她能想象——张灯结彩的齐府大门,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地上铺着红毡,两侧站着迎亲的仆从。她六年前离开的时候,齐府的大门也是这样的,朱红的,铜钉闪闪发亮,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那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现在她回来了,是以新娘的身份。
一只手伸进车帘来,是喜娘的手,白白胖胖的,手腕上戴着两只金镯子,一伸进来就叮叮当当地响。
“新娘子,下车了。”
季灵汐把手递过去,触到那只温热的手,借着力,慢慢地、稳稳地走下了马车。她的脸在盖头底下烧得发烫,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可她不敢动,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红毡很长,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她不知道有多少级台阶,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红毡和偶尔露出的绣鞋尖。喜娘在她左边扶着她,右边是小荷,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像是怕她摔倒,又像是怕她跑了。
正堂到了。
她能感觉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脚底下的地面变了,从石阶变成了平整的砖地。堂里的人声很杂,嗡嗡的,像是一大群蜜蜂在耳边飞。她听见有人在说“来了来了”,听见有人在咳嗽,听见杯盏碰撞的声响。她站定了,等着。
喜娘把一条红绸塞进她手里。绸子的另一头,牵着另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隔着红绸,她感觉到那只手——不是喜娘的手,也不是小荷的手。那只手握着红绸的另一端,稳稳的,却微微有些发颤。她看不见那只手,可她觉得那只手应该是苍白的、清瘦的,指节分明,骨感而修长。她想起小时候,那只手牵着她走路,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在灯下替她削苹果,在她被蜜蜂蜇了的时候轻轻抚着她的手指。那只手曾经是温暖的,干燥的,有力的。现在它握着红绸,隔着一臂的距离,和她连着。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高亢嘹亮,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满堂的嘈杂。季灵汐被喜娘扶着,转过身,面朝门外。她弯下腰去,深深一拜。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向前飘了一下,又落回来。透过那层薄薄的红纱,她隐约看见了满屋的宾朋——影影绰绰的,人影憧憧,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许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她,都在笑着。
“二拜高堂——”
她转过身,面朝正堂上方。她知道那里坐着谁——齐大爷,齐大娘。不对,现在要叫公公婆婆了。她弯下腰,又拜了一拜。透过盖头,她隐约看见两个端正的身影坐在上方,一左一右,穿着吉服,正襟危坐。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温暖的目光,像小时候齐夫人抱着她喂果子时的那种目光。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但她忍住了。
“夫妻对拜——”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了。
她转过身,面朝那个握着红绸另一端的人。隔着红绸,隔着红盖头,隔着六年的时光和三千里的山长水远,她和他面对面站着。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记忆中那种干净的、带着皂角味的气息,而是另一种气息。淡淡的,苦涩的,像是草药的味道。那味道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隔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可它就是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他们之间。
那个人,她的新郎,她的大齐哥哥,齐怀瑾。
她弯下腰去。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感觉到对面的人也弯下腰来——动作更慢,更缓,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他的身形比她记忆中清瘦了许多,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握着红绸的手,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力不从心的那种颤。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的酸涩。她想喊他一声“大齐哥哥”,可她喊不出口。她只能弯着腰,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瞬间里拽了出来。喜娘扶着她,小荷跟在后面,红绸从她手里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手——小荷的手。她被人群簇拥着,往后面走去。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隔着红盖头,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被人搀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那身影很瘦,瘦得让她心慌。她想起齐怀煦说的那句“就那个样子吧”,想起他闷声说话时绷紧的下颌,想起他背对着她站在溪边、肩膀微微发颤的样子。
齐怀煦站在角落里。
那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在正堂的东侧,一根柱子的后面。他靠在那根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满堂的宾朋,落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
从她走进正堂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她穿着那件大红的喜服,蜀锦为底,金线绣凤,尾羽上的南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那件喜服他见过,三个月前尚衣局送来的时候,母亲让他看了一眼,说这是给汐儿做的,你看看好不好看。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觉得那件喜服太红了,红得刺眼。此刻那刺眼的红色穿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不,本来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穿什么都好看,可穿这件最好看。好看得让他想把目光移开,可他的眼睛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去,红盖头飘起来又落下。他看见她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后颈,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他攥紧了抱在胸前的手臂,指甲嵌进袖子的布料里。
二拜高堂。她转过身,朝着父亲母亲行礼。他看见母亲偷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父亲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却微微有些发抖。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姿势都端庄得体,一看就是学过的。可他知道,她在紧张。他看得出来,从她微微绷紧的肩膀就能看得出来。
夫妻对拜。
他的呼吸忽然窒住了。
她转过身,和大哥面对面站着。她那么小,那么纤细,站在大哥面前。大哥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吉服,比平日多了几分精神,可那吉服穿在身上还是显得空。大哥站在那里,被人搀扶着,脊背尽力挺直,可他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力气。他看见大哥缓缓弯下腰去,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她也弯下腰去,动作比大哥快一些,可她在弯到一半的时候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
齐怀煦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想起小时候,大人们开玩笑,说等他俩成亲的时候,一定要让怀煦当傧相,站在旁边递红绸。他当时说我才不要,站在那里傻乎乎的,像个木头桩子。大人们又笑了。现在他站在角落里,没有当傧相,也没有递红绸。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看着她和大哥对拜,看着她的红盖头和他的红喜服在同一个画面里,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又那么远,远到他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他想,从今天起,她就是大哥的妻子了。是他的大嫂。他以后见了她,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嫂”。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揪她的辫子,不能再往她书里夹毛毛虫,不能再和她吵架、赌气、把她惹哭然后去跪祠堂。什么都不行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隔着满堂的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传来,人群开始移动。他看见她被喜娘和小荷扶着,往后面走去。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团火在风中摇曳。他看着她走过回廊,转过月亮门,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柱子很凉,硌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他只是靠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上被烛光拉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憧憧地晃着,晃得他眼睛发花。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