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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洞房里 ...

  •   洞房里,众人终于退去了。

      笑声、恭贺声、脚步声,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出去,渐渐远了,散了。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季灵汐坐在床沿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红盖头还没有掀,她的世界仍然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手,看着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在烛光下流转出的温润光华。

      她能感觉到身边坐着一个人。

      床褥微微陷下去一些,那人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苦涩的药味,从她的右边飘过来,丝丝缕缕的,像是无形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裹住了她。她还能听到他的呼吸。那呼吸很重,不是正常的、平稳的呼吸,而是一种带着滞涩的、像是每一次换气都要费很大力气的呼吸。吸进去的时候有些急,呼出来的时候又拖得很长,像是一个人在负重行走,走得很累,却不肯停下来。

      她的大齐哥哥。

      她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动作,像是直了直身子,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双惨白消瘦的手,从她的视线边缘伸过来,慢慢地、慢慢地掀开了她的盖头。

      红纱从眼前滑落,烛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抬眼望去。

      六年来,第一次又看见了他。

      只一眼,她的心就被揪了起来。

      那不是她记忆中的脸。

      她记忆中的大齐哥哥,面如冠玉,眉目清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三月里的春风,能吹化一冬的冰雪。他站在白山书院的廊下,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风把他的衣袂吹起来,像画里的人。他蹲下身替她擦眼泪的时候,那张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有光,像是盛着整个春天的阳光。

      可面前这张脸,苍白,毫无血色,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薄得像是能看见底下的骨头。烛光映在上面,不是健康人那种温润的红,而是一种冷冷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冬日里结了霜的窗纸,一戳就破。他的嘴唇是淡的,淡到几乎和脸色分不清边界。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周围是一圈青黑的影子,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仁,沉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她熟悉的温柔,有六年不见的想念,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季灵汐看着他,眼泪涌了上来。

      不是慢慢地涌,而是猛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炸开了,酸涩的感觉从心脏一路冲到眼眶,根本来不及忍。她的视线模糊了,那张苍白的脸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她飞快地扭过头去,面对着床里侧的帐子,把后脑勺和半边侧脸留给他。

      她不想让他看见。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在哭,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同情他,不想让他以为她是因为害怕或失望才流泪。她不是。她只是心疼。心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在她心口上剜了一刀,剜得她喘不上气来。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我的样子吓着你了。”

      那声音和记忆中不一样了。她记忆中的大齐哥哥,声音温润清朗,说话不紧不慢的,像是一块温热的玉,握在手心里刚刚好。可这个声音沙哑,低弱,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音,带着一种气力不足的虚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刮断的琴弦。

      不是质问,不是感叹,甚至不是疑问。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认命般的平静。

      “没有。”

      季灵汐猛地转过脸来,面对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她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来补救。

      “我,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越蓄越满,越蓄越满,终于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大红的喜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大齐哥哥,你受苦了。”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被泪水泡得软塌塌的,可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真心到她说完之后,哭得更凶了。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齐怀瑾看着她哭,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抬起手。

      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看见她流泪,就想帮她擦。小时候她摔倒了哭,被虫子蜇了哭,被齐怀煦惹哭了也哭,每一次都是他蹲下来,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擦脸。他的动作总是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之后,他会拍拍她的发顶,说一句“不哭了”,然后牵起她的手,带她去吃桂花糕。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季灵汐看见了。惨白的,消瘦的,骨节分明得像是一具骷髅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血管的走向。那只手曾经是温暖的、干燥的、有力的,牵着她走过一整个童年。此刻它朝她的脸伸过来,微微颤抖着,像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不太够了。

      可是它没有碰到她的脸。

      手抬到一半的时候,齐怀瑾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弯了下去——不是那种从容的、有预兆的弯腰,而是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狼狈地折了下去。他用手肘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嘴上,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声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在季灵汐的心上。不是她认知中那种压着声音的、克制的轻咳,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撕裂的咳。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咳嗽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脊背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脸埋在肘弯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攥着床沿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季灵汐猛地站起来。她的动作太快,凤冠歪了一下,她顾不上了。她快步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倒进杯子里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的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桌上,她没注意到。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弯下腰,把水递到他面前。

      “大齐哥哥,喝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她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

      齐怀瑾没有接。

      他的手还抵在嘴上,咳嗽还没有完全停止,肩膀还在微微地抖着。他的另一只手从床沿上抬起来,轻轻地、却坚决地推开了她递过来的那杯水。不是推开,是挡开。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他手背上。他没有看那杯水,也没有看她。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咳起来的样子。

      不想让她看见他狼狈的、不堪的、连一杯水都端不稳的样子。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咳到喘不上气、咳到像要把命都咳出来的样子。那是他最不堪的样子,他不愿意让她看见。

      季灵汐端着那杯水,僵在原地。

      杯壁还是温的,可她握着杯子的手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咳嗽终于停了。齐怀瑾慢慢地直起身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每一寸的移动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他扶着床栏杆站了起来,吉服因为方才的咳嗽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他没有整理,也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床铺的某个角落,落在那床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被面上。

      “你,你也折腾了一天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种沙哑比方才更重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粝的,涩涩的,“早点休息吧。”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可在那极短的瞬间里,他的目光从被面上抬起来,极快地在她的脸上掠过——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好好的,确认她没有被他的样子吓跑。然后他又垂下去了,垂得更低,低到只能看见她喜服下摆上那金色的凤尾。

      “我,”他又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去外间睡。”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扶着床栏走了两步,松开了手,自己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吉服的下摆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洞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走到里间和外间之间的那道门前,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咔嗒。门关上了。

      里间只剩她一个人。

      季灵汐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她呆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却还没有来得及枯萎的植物。凤冠还歪着,没有人替她扶正。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有人替她擦。那杯水还端在手里,没有人接过去。她等了很久,等得手臂都酸了,才反应过来——他不会来接了。他已经走了。他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留在这间贴满红双喜字的新房里,留在这张铺着鸳鸯被褥的婚床上,留在这个她等了六年、盼了六年、以为终于可以和他重新开始的夜晚。

      她慢慢地把那杯水放在桌上。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道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红漆的,上面贴着金色的双喜字,烛光映上去,喜字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光。那扇门关得很紧,没有缝,看不见外间。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是坐下了,还是躺下了,还是在咳嗽。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大。大到她喊一声都能听见回音。又很小,小到她连转身都觉得挤。她站在那里,被满屋的红包围着——红的蜡烛,红的喜字,红的被褥,红的帐子——可那些红都是冷的,不是暖的。它们是染料染出来的红,不是人心里的红。

      她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她每次哭,大齐哥哥都会蹲下来替她擦眼泪。他的动作总是很轻,很慢,帕子是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擦完之后,会把帕子叠好收回去,然后拍拍她的发顶,说一句“不哭了”。那三个字像是有魔力,每次他说完,她就不想哭了。不是不委屈了,是不好意思委屈了。因为他在看着她,用那种温柔的、包容的、像是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值得给她的眼神看着她。她觉得自己被那种眼神包裹着,像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再大的风雪都不怕。

      可现在,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一次不是心疼,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了,碎得很彻底,连捡都捡不起来。她走到床前,慢慢地坐下来,坐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床褥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淡淡的,凉得很快。空气中还飘着那股药味,苦涩的,挥之不去的,像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还是那个大齐哥哥么?

      她问自己。她答不上来。那个大齐哥哥会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甬道,会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会在她哭的时候蹲下来擦她的眼泪。那个大齐哥哥会在上元节的桥上告诉她,上元节放灯是为了告诉远行的人家在何方,然后说“明年,还有以后的每一年,我都让人扎一盏最大的花灯给你”。那个大齐哥哥会在寒潭里把她从水中托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她推向岸边,说“别怕”。那个大齐哥哥不会推开她递过去的水,不会在洞房花烛夜把她一个人丢下,不会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转身离开。

      可那个大齐哥哥,和面前这个苍白消瘦、咳得直不起腰、连一杯水都端不稳的人,是同一个人。

      忽然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六年了,他从不回信。那是因为不想和她联系,他不想见她,他甚至不想和她成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把。

      她的眼泪落在喜服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把那片红洇得更深一些,像是在红色的布面上开出了一朵朵暗色的花。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她又用帕子去按,按了几下,帕子湿了,眼泪还在流。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反正没有人看见。反正那个会替她擦眼泪的人,已经走了。

      这一天,她等了很多年。从记事起,她就知道有一天会嫁给他。她以为这一天会是甜的,像桂花糕一样甜。可它不是。它是苦的,苦得像他身上的药味,苦得她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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