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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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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季灵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凤冠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摘下来了,歪在床尾,几颗珠子从上面脱落,滚在褥子上,她没去捡。喜服也脱了,搭在床边的椅背上,凤凰的金线在晨光里黯淡了许多,不再像昨晚那样流光溢彩。她换了一件中衣,白色的,棉布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这是她从安定带来的旧衣裳,穿在身上软塌塌的,不像那件喜服那样硬挺挺地支棱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着自己的小腿。被子堆在腰以下,她没有盖,也不觉得冷。
她就这样坐了一夜。不是没有睡,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地闭一会儿眼,又醒过来,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要愣好几息才想起来——哦,是在齐府,是在新房,是洞房花烛夜。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关紧的门,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烛光。后来烛光灭了,屋里变成一片漆黑,她还是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着外间偶尔传来的声响——一声咳嗽,翻身的窸窣声,又一声咳嗽。每一声她都听见了,清清楚楚的,像是在她耳边响的。
此刻,外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起床的声音——衣料的窸窣声,鞋子踩在地上的轻响,椅子被轻轻挪动了一下。然后是咳嗽声,比昨晚轻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的,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接着是门开合的声音,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下人才有的轻。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的,在问什么。她听不清问的是什么,只听见齐怀瑾回答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含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没听清那个字是什么。
季灵汐抱着膝盖,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扇窗上,落在窗花上那两只依偎着的鸳鸯上。那两只鸳鸯贴得那样近,头挨着头,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窗纸,远到她一辈子都够不到它们那样的亲密。
外间的脚步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小荷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怯怯的,带着几分犹豫:“姑……姑爷,我家小姐她……”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打断了,又像是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季灵汐闭上了眼睛。
小荷推门走进里屋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季灵汐还是听见了。她听见门轴转动的那一声细响,听见小荷跨过门槛时裙摆的窸窣声,听见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小荷站在里屋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先从地上扫过——凤冠歪在床尾的地上,几颗珍珠散落在周围,在晨光里泛着白花花的光。喜服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金线绣的凤凰皱得像是被人揉过的纸。绣鞋一只在床前,一只在桌子底下,东一只西一只的,像是主人脱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地方。她的目光从地上移到床上,看见自家小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衣,抱着膝盖坐在床角,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披在肩上,脸上的妆没有卸,胭脂糊了,眼下的粉也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在外间的时候就看见了——新郎官昨夜是睡在外屋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见过小姐哭,见过小姐笑,见过小姐生气,见过小姐赌气,可她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走到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该起来了,还要去给公公婆婆敬茶。”
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季灵汐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底一片青黑,像是被人用墨笔在眼下画了两道。她看着小荷,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了好几息,那目光才慢慢聚拢,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腿放下来,双脚踩在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坐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小荷连忙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了,轻轻地推开了小荷的手。
她起身,像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小荷摆布。
小荷端了热水来,她洗脸。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的时候,那股暖意渗进皮肤里,她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些活泛的光。小荷替她擦去脸上残存的脂粉,帕子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晚霞的颜色。她坐在妆台前,小荷站在她身后,替她通头发。梳子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把昨晚睡乱了的头发梳顺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睛红肿着,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什么表情。
小荷替她把头发盘起来,梳了一个妇人的发髻。这是一个她从未梳过的发式——所有的头发都挽到脑后,盘成一个圆圆的髻,用簪子固定住,不留一丝碎发。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发髻,忽然觉得那像是一座小小的坟,埋着什么东西。她把目光从发髻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脸上,又移开了。
换衣服的时候,小荷拿来了一件淡红色的襦裙。不是喜服那种浓烈的、灼目的红,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柔的红,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的胭脂。裙面上绣着折枝花,从裙摆一路延伸到腰间,枝叶缠绕,花开花落。这是新妇的衣裳,是她作为“齐家长媳”的第一件常服。小荷替她系好腰带,理好衣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妆奁里取出一对玛瑙耳坠给她戴上。红色的玛瑙坠子在耳垂下方轻轻晃动,衬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季灵汐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新妇的样子。发髻是端正的,衣裳是合体的,妆容是得体的。可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是“大少奶奶”,是齐怀瑾的妻子。那个人坐在那里,端庄,沉静,眉目间带着新婚女子该有的温婉和羞涩。可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她转过身,朝里屋的门走去,推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外间的晨光比里屋亮一些,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窗户半开着,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味。屋里的陈设简单而雅致——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一张长榻,榻上铺着蓝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的丈夫,齐怀瑾,已经坐在了桌旁。
他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藏青色的缘边,干净,素雅,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不见。他的面前摆着早饭——两碗白粥,几碟小菜,一屉小笼包,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气袅袅地冒着白烟。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盘起的发髻,到她淡红色的襦裙,到她耳垂上那对玛瑙坠子,到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丫鬟。那丫鬟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目光低垂,一看就是在齐府伺候多年的、训练有素的贴身丫鬟。她的面相和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笑意。
看见季灵汐走出来,那丫鬟向前迈了半步,屈膝行了一个礼,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幅画。
“奴婢云儿,给大少奶奶请安。”声音不高不低,清脆悦耳,带着京城口音特有的圆润。
季灵汐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云儿行完礼,直起身来,也不等季灵汐开口,就侧过身体,微微弯下腰,对着齐怀瑾,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询问一件很日常的、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白粥?”
齐怀瑾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云儿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碗,盛了一碗白粥,放在他面前。她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粥碗旁边的小碟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季灵汐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云儿的动作很自然,自然的就像她才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自然的就像她每天都在做这些事。她对齐怀瑾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理所应当的、不需要任何人允许的。她甚至没有问季灵汐要不要帮忙,没有问季灵汐要不要也来一碗,她只是侧过身,弯腰,问了齐怀瑾一句“白粥”,然后就自然而然地做了。
季灵汐站在那里,看着云儿的手——那双白净的、保养得当的手——端着那碗白粥,稳稳地放在齐怀瑾面前。她忽然觉得那双手很刺眼。不是恨,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她现在站在这里,像一个外人,看着另一个女人照顾她的丈夫。
齐怀瑾抬起头,对她说:“早。坐下用早饭吧。”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对一个不太熟悉的客人说一句客套话。没有温度,也没有疏离——比疏离更让人难受的,是这种“刚刚好”的客气。他在她和自己之间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不宽不窄,刚好够两个人坐着,客客气气地吃一顿早饭,然后各自起身,各做各的事。
季灵汐没有说话。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凉凉的。小荷连忙上前,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又把小笼包和桂花糕往她那边挪了挪。她看了一眼那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可她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她又舀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小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小姐这样吃饭——机械的,麻木的,勺子舀起来送到嘴里,咽下去,再舀一勺,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没有感觉,没有情绪。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大少爷。齐怀瑾也在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粥碗上,落在那碟小菜上,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上,就是不往对面看。
齐怀瑾吃了一口粥,又放下了勺子。他抬起头,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机械地吃着粥,一口接一口,没有停过。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眼皮是肿的,眼底一片青黑,明显是哭了一夜、一夜没睡的样子。他知道她昨晚一定哭了很久。从昨晚他在外间躺下,听见里屋没有声音——那种安静不是睡着的安静,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把哭声压到最低、不让任何人听见的那种安静。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那刻意压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声,一宿没有合眼。
这六年来,他无数次提出退婚。向父母请求,给季伯伯写信,可是所有人都拒绝他。父亲说“这门婚事是你季伯伯定的,要退你自己去跟他说”,母亲说“汐儿那孩子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说退婚就退婚,你对得起她吗”,季伯伯的回信更干脆,只有四个字:“婚约依旧。”他无奈,他挣扎,他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自己——你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你还有什么脸面说不配?她等了你六年,你把她的青春耗尽了,然后说一句“我不配”,就想把她推开?你让她怎么办?你让她嫁给谁?你让她这六年算什么?
所以他只能履行婚约。他告诉自己,也许成亲了就好了,也许见面了就好了。
可是昨晚,当他揭开红盖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六年未见的她。烛光下,她坐在那里,大红的喜服衬得她的脸像一朵初开的芙蓉,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精心雕琢的玉像。她长大了,褪去了十二岁时的稚气和青涩,完全长成了一个清丽可人的女子。她的眉眼舒展开了,鼻梁更高了,嘴唇更丰润了,下颌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那么纯净。那么好看。
而他自己呢?
他每天照镜子,他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苍白的,消瘦的,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皮肤薄得像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更像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半辈子的老人。他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一株枯木站在一朵花旁边。她那么鲜嫩,那么饱满,那么生机勃勃,而他呢?他连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连端一杯水手都会抖,连咳嗽都控制不住。
那一刻,自卑完全淹没了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一直漫过头顶,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比咳嗽的时候还要难受。他觉得自己在玷污她。他这双惨白消瘦、青筋毕露的手,怎么能去掀她的盖头?他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子,怎么能做她的丈夫?他这具被寒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壳,怎么配拥有她?他不配。他不配碰她,不配靠近她,不配和她坐在同一张床上,不配做任何一件丈夫该做的事情。
然后她哭了。她看着他,眼泪涌了上来,然后飞快地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可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在烛光下亮得刺眼,亮得他心脏一阵一阵地痉挛。她哭得那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去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她因为他哭了。在过去的所有年月里,他从没让她因为他掉过一滴泪。小时候她哭,是因为摔倒了,是因为被蜜蜂蜇了,是因为齐怀煦惹她生气了。每一次他都在旁边,蹲下来替她擦眼泪,哄她。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她的保护者,是她的依靠,是那个可以让她不哭的人。可是昨晚,她是因他而哭的。不是因为他救了她,不是因为他保护了她,而是因为他——他的样子,他的病,他的狼狈,他的不堪。他让她哭了。
他本能的,想去帮她擦掉眼泪。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思考的条件反射。他抬起手——可那只手抬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是他的手吗?惨白的,消瘦的,骨节粗大,青筋暴起,像枯木,像枯骨,像某种不应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东西。这只手怎么能去触碰她的脸?这只丑陋的、病态的、让人看了就害怕的手,怎么能去擦拭她那些珍珠一样干净的眼泪?他配吗?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不受控制的咳嗽替他解了围。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把那只手收了回来,攥成拳头,抵在嘴上。她慌乱了,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她递水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桌上,她没有注意到。他看着那杯水,看着她递水的手——那手是细腻的、饱满的、有血有肉的,和他的手放在一起,一个像是春天,一个像是冬天。他不配接那杯水。他推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逃了。他扶着床栏站起来,说“我去外间睡”,不再看她一眼,走了出去,关上了门。他把自己关在外间的黑暗里,靠在门板上,听着里屋的动静。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知道她没有睡。他也没有。
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低着头,机械地吃着粥,一口,又一口。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红肿的眼睛。她的发髻是新妇的样式,衣裳是新妇的颜色,耳坠是新妇的款式。她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她是你的妻子,她是你的妻子,她是你的妻子。
悔意像潮水一样席卷着他。一波一波的,拍打着他,淹没过他,让他喘不上气来。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把一个从出生就等待他的姑娘,在洞房花烛夜,一个人丢在了新房里。他没有对她笑一下,没有喝交杯酒,没有说一句体己话,没有做任何一件丈夫该做的事情。他把她丢在那里,让她穿着喜服坐了一夜,让她哭了一夜。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为何如此残忍地对待她?他不是应该保护她吗?他不是应该让她不哭吗?他不是从小到大,最见不得她掉眼泪的吗?可昨晚,他让她哭了。今天早上,他让她红肿着眼睛,顶着青黑的眼眶,梳起新妇的发髻,穿上新妇的衣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在这里,和他一起吃这顿沉默的、冰冷的、像白水一样没有味道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