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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季灵汐在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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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灵汐在小荷的陪同下回到客房,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小荷替她重新绾了发,插上那根白玉簪子,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收拾停当,小荷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沿着回廊往饭厅去。平安驿不大,饭厅就在二进院子的东厢,走不了几步就到了。
到了饭厅门口,小荷正要上前打帘,季灵汐伸手拦住了她。
“你在外面等着吧。”
小荷眨了眨眼,目光在小姐脸上停了一瞬,识趣地退到一旁,灯笼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安安静静地站好了。
季灵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帘子。帘子是细棉布做的,手感厚实,掀开的时候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饭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红木的,擦得锃亮,烛光映上去能看见木纹里细细的波纹。桌上满满当当的,几乎看不到桌面。碗碟挨着碗碟,盘子摞着盘子,像是怕饿着她似的,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搬过来。
齐怀煦就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又像是在那儿站了很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换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极快的一眼,目光触到她的面庞就弹开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后腿一蹬就窜进了草丛里。
“来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泥巴,掰开来里面都是裂纹。
季灵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桌上。然后她愣住了。
糖醋里脊。金黄色的肉条堆在白瓷盘里,琥珀色的芡汁裹得匀匀的,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是镀了一层蜜。
酒酿丸子。雪白的小圆子浮在澄澈的汤里,桂花星星点点地漂着,甜香的气息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温温软软的,像是谁的一声叹息。
拔丝地瓜。地瓜块炸得金黄酥脆,糖丝拉得老长老长,在灯下像是一缕缕金色的蚕丝,缠缠绕绕的,旁边放了一碗凉水,水面纹丝不动,等着人去蘸。
蜜汁叉烧。切得薄厚均匀,码在青花瓷盘里,边上浇了一圈蜜汁,红亮油润,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微微发颤,像是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
糖醋藕片。雪白的藕片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醋汁,脆生生的,看着就爽口,藕孔里还嵌着一粒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银耳莲子羹。白瓷盅里盛着,盅盖半敞着,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芯,几颗红枣浮在面上,汤色清亮,能看见盅底的花纹。
还有一碟桂花糕。摆成小小的梅花形状,五瓣一朵,每一朵上都缀着一粒枸杞当花蕊,粉白色的糕体上隐隐能看见桂花的碎瓣。
满满一桌子。全是甜的。
季灵汐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忍不住的那种笑。她想起小时候,在齐府用饭,她总是挑甜食吃,别的菜一概不动,筷子伸出去只往糖醋的盘子里探。齐夫人笑她“这孩子上辈子怕不是蜜罐里泡大的”,齐怀瑾便会默默把自己面前的糖醋排骨转到她跟前,动作不声不响的,像是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而齐怀煦呢?他会一边嫌弃地说“你就知道吃甜的,小心牙掉光”,一边把自己碟子里的桂花糕“不小心”掉到桌上,然后“只好”推给她,推的时候还要撇着嘴,好像那是他不要的垃圾。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觉得他本来就是那么讨厌,现在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纵容。一个不爱吃甜的人,把自己的甜食都给了你,还要装作是不小心的。
而现在,六年过去了,这个人把一整桌她小时候爱吃的甜食,像摆地摊似的,一股脑全堆在了她面前。糖醋里脊和拔丝地瓜挨着,蜜汁叉烧和酒酿丸子贴着,甜咸不分,冷热不论,连个章法都没有。糖醋藕片旁边是桂花糕,桂花糕旁边是银耳莲子羹,碗挨着碟,碟摞着盘,满满当当挤挤挨挨,像是在一张桌子上摆出了一整个童年的味道。
哪有人这样安排晚餐的?
可是她懂。他不是不会安排,他是——想把所有他觉得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生怕漏了一样。生怕她来的时候,桌上少了她想吃的那一口。
季灵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齐怀煦没有看她。他正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着——一只手撑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两下又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另一只手指着满桌子的菜,指关节微微僵硬,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可那表情做得太用力了,眉毛扬得太高,嘴唇抿得太紧,反而显得有些心虚。
“随便让人烧了几个菜,”他说,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宣布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随便吃吃,坐!”
说完他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吱嘎”一声,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突兀。他坐下来的动作有些猛,像是怕自己站久了就会露怯似的。季灵汐没有说话,走到他对面,轻轻拉开了椅子。椅子是铺了垫子的,软软的,坐上去很舒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甜。
饭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瓷器碰瓷器,清清脆脆的,在四壁间轻轻回荡。烛台上的两支红烛燃得正旺,火苗偶尔跳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端正地坐着,一个僵直地坐着。
季灵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肉炸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面衣不厚不薄,咬开来肉汁还在。糖醋汁酸甜适口,酸在前,甜在后,酸味一激,甜味就跟着上来了,是地道的京城风味,和北境厨子做的完全不一样。她嚼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
齐怀煦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却没有怎么动。他面前的碗里是满满的白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有拿起来过。他只是时不时地抬眼看她一下——看她的筷子伸向哪道菜,看她夹了多少,看她的碗里还剩什么,看哪道菜她多夹了一筷子、哪道菜她碰都没碰。每次抬眼都只持续一瞬,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然后就飞快地垂下,装作在专心致志地扒饭,就只是扒饭,什么菜都不吃。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把筷子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吃了半晌,碗筷的碰撞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齐怀煦放下了筷子。他放下筷子的动作有些重,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敲在什么乐器上。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有些用力,像是要把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咳出去。
“这里离京城还有一日的路程,”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公事公办,平板板的,像是一个管家在汇报日程,又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烂熟于心的词,“婚礼在四日之后。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正好在这里休整三日再出发,刚刚好可以赶上日子。”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嘴唇一抿,便不再开口了。那姿态像是在说“公事说完了,别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季灵汐放下手中的碗筷,动作很轻,瓷器碰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齐怀煦正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研究红木的纹路——那道纹路从哪里弯过来,又从哪里绕过去,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天机。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棱角分明,下颌绷得有些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不看她。他打定了主意不看她。
“为何不给我回信?”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多大的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漂着。可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齐怀煦的反应,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炮仗。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那种慌乱不是做贼心虚的闪躲,也不是被戳穿谎言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时,本能的、来不及伪装的应激反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强光晃了眼,然后又飞快地散开,散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茫然又像是恐惧的东西。
“什么信?”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一颗滚烫的丸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烫得他舌头发麻、牙根发酸,“我不知道。”
说完他飞快地低下头,端起碗来,把一大口白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又快又用力,米粒从嘴角掉了一颗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捡。好像只要把嘴占住了,就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刚到定安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没有提高,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你们写了好多信。”
“我没收到过信。”齐怀煦的声音从碗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拨了半天也没有夹起一粒米。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发烫,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不知道。许是在路上丢了。”他的筷子在碗边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怎么可能那么多封都丢了。”
季灵汐的声音依然不高,语气依然平静,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一下收紧用了一整只手的力量,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帕子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想起每天去门房问“有我的信吗”的日子,想起孙伯看她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站在门房外面、手里攥着最后那封信、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的那个下午。
齐怀煦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紧一寸就要断了。空气变得又稠又重,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来。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连烛火都不再跳了,直直地燃着,一动不动。
季灵汐看着他,等着他。她知道他在撒谎。她知道他一定收到过那些信。
齐怀煦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饭厅里炸开来,像是一记耳光。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椅脚刮在地面上,发出“吱嘎——”,又长又尖,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你烦不烦啊!”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几乎是蛮横的恼怒,那恼怒不是冲着她去的,是冲着自己去的,可它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把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张桌子都在微微发颤。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角,红到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都说了我没收到过信,你还问!”
饭厅里安静极了。
季灵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手指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她不想参加的宴会。可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薄薄的一层,将落未落,在烛光下像两颗浸了水的琥珀,亮得惊人。她没有眨眼。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层薄薄的水就会变成泪珠滚下来。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从小就不想在他面前哭。每次被他惹哭,他都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赢了什么了不起的战役,好像把她弄哭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可她越是不想哭,眼泪就越不听话,它们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把视线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他的脸在泪光里变得模糊了,只有轮廓还看得清——高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他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见齐怀煦站在桌子对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他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之间来回切换,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的那一瞬,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恐惧,是慌乱,是某种他藏了六年、此刻终于藏不住的、柔软得一碰就要碎的东西。他的目光撞上她的眼睛,只一瞬——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层薄薄的泪,亮晶晶的,蓄在她的眼眶里,将落未落。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拳头,不是刀,是比拳头和刀都更疼的东西。愤怒从他的脸上飞快地退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干涸的、龟裂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慌张,那种慌张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喉结滚动了好几回,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连声音都没有。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饭厅。那步子迈得很大,快得像是在逃,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鸦青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门帘被他掀起来又落下去,晃了几晃,慢慢静止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被夜风吞没了。饭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桌上的菜还在,碗碟还在,筷子一只在桌上,一只掉在地上。烛火还在燃着,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季灵汐坐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啪嗒啪嗒地掉,而是无声地、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滑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像是一朵朵慢慢绽开的花。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抽泣,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眼泪,好像这眼泪攒了六年,攒得太满了,盖子盖不住了,只能让它们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