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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季灵汐轻声 ...

  •   季灵汐轻声对车外的赵铮说:“那是齐家二公子。”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赵铮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大步走到齐怀煦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在操场上喊操:“末将赵铮,奉节度使之命护送小姐进京。一路平安,幸不辱命。”

      齐怀煦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脖子上的关节生了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人:“赵统领辛苦。”

      他的目光越过赵铮的肩头,落在马车上。

      季灵汐已经在小荷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的斗篷解开了,露出里面绛红色的窄袖胡服——这是北境的装束,利落干练,和京城里那些裹在宽袍大袖里的闺阁千金截然不同。胡服裁剪贴身,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身形,腰肢盈盈一握,肩线却平直舒展,像一柄尚未出鞘的、被精心保养的小剑。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的卷草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线照上去的时候才会微微反光。

      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小巧。她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湾清水。北境的日光和风雪给了她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润,不像京城里的闺秀那样苍白纤弱,而是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蓬勃的气息。

      齐怀煦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慢,慢到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读一封信。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站在一旁的随从都忍不住低下了头,久到赵铮都察觉出几分异样,轻咳了一声,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们留出空间。久到小荷都忍不住偷偷看了季灵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可齐怀煦浑然不觉。

      他只是在看她。

      她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一种——像是一幅画被重新装裱过。画还是那幅画,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可裱褙一新之后,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气韵。褪去了记忆中的稚气和青涩,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脂粉堆砌的艳丽,也不是刻意经营的妩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而笃定的从容。像北境的雪,落在山巅上,千年不化,晶莹剔透,冷冽却让人移不开眼。又像是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不浓烈,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齐怀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大哥教他认字。大哥在纸上写了“皎若芙蕖”四个字,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大哥说,就是像荷花一样好看。

      他当时嗤之以鼻:“荷花有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趴在书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

      大哥笑了笑,没有解释。

      此刻,他忽然懂了。

      季灵汐就是那种好看。不是浓烈的、扑面而来的、让人一见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干净的、让人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的好看。像一朵开在深潭里的白莲,不动声色,却让整个水面都为她生辉。你看了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想一直看下去。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因为看着她的时候,心里会变得很安静。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好久不见了。”

      季灵汐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像是在和一位不太熟的老熟人寒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了白。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地疼。

      齐怀煦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一个在梦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叫醒,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眨了眨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

      “……嗯。”

      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声叹息。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有些用力,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咳出去似的。

      “嗯,可以进去休息。”他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太自然的平稳。“驿站我包下来了,全打扫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季灵汐脸上飞快地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子上沾了些泥点子,大概是来的路上溅到的——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官道,看了看天上的云,看了看路边的树,看了看驿站门楣上的红灯笼,看了一圈,就是不再看她。他的目光到处飘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驿站里面走去。那步子迈得很大,快得像是在逃,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鸦青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受惊的鸟。

      他的背影挺拔而僵硬,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却微微缩着,像是一个人把自己裹紧了一样。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季灵汐看着他消失在驿站的门洞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像是一口气噎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荷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小姐,齐二公子怎么……好像不太对劲?”小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和不安。

      季灵汐没有回答。“进去吧。”季灵汐低下头,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迈步走进了驿站。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北境的风雪里走出来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齐怀煦走到门厅深处,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雪地里跑了很长一段路。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的脸有些红——不是晒红的,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的红。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长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往后退了一步:“二公子?您怎么了?”长庚跟了齐怀煦好几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家二公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连老爷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这样过?

      齐怀煦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变了。”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又像是一声叹息,被门厅里的穿堂风吹散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承认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长庚没听清:“啊?”他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等着。

      齐怀煦放下手,睁开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水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却汹涌得厉害。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只是还有些哑,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音还没有散尽,“去让厨房备热水。还有,她怕冷,让驿丞把地龙烧旺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那随意的底下,藏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

      长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被叫住了。

      “等等。”

      “二公子还有何吩咐?”长庚回过头来。

      齐怀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门厅外的院子里,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的房间,朝阳的那间,布置好了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目光也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布置好了,按您的吩咐,被褥全换了新的,还添了两个炭盆——”

      “炭盆撤了。”齐怀煦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像是怕他说完似的,“她不喜欢炭盆,说闷得慌。换手炉。银丝炭,别用普通的,有味。”

      长庚愣了一下,心说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嘴上却只敢应了一声“是”,便匆匆去了。他一边走一边想,二公子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齐怀煦独自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看向门厅外的院子。

      齐怀煦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手指有些笨拙,扣子解了两下才解开。领口松开之后,凉风灌进来,他却还是觉得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烫的,在午后的微凉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变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可是——

      那双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她那双眼睛——生气了瞪着他,委屈了含着泪,高兴了弯成月牙,不管什么时候都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盏不会灭的灯。此刻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明亮,不躲不闪。

      她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没有问他为什么六年不闻不问,没有问他是不是忘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走吧。”他对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身边的长庚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那个靠在柱子上失神的人不是他,“去前厅等着。她安顿好了,总要用饭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去,步伐恢复了少年时的洒脱利落,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带着一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势。仿佛方才那个靠在柱子上失神的人,不过是一场错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正常。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都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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