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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马车从 ...

  •   马车从齐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缓缓南行。季灵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在窗沿上,掌心托着腮,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车外的街景上。秋日的京城还是老样子,卖糖炒栗子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涌到街上,被风吹散了,又涌出来。卖花的妇人挎着竹篮沿街叫卖,篮子里插着几枝晚开的茉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

      季夫人和齐夫人并肩坐着,聊着家长里短。季夫人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戴着一支赤金镶翡翠的簪子。齐夫人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也梳得齐整,戴的是一套白玉头面,温润素净,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柔和。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庄重一个温婉,像是一幅画,画的是京城里最好的两家夫人。

      季夫人透过车窗看到了在一旁骑马跟随的齐怀煦。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峰张扬,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他已经不是少年了,褪去了青涩,长成了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

      季夫人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长辈看着晚辈长大成人的欣慰,也有一种“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知道他不差”的笃定。

      “怀煦这次也要参加秋闱了吧?”季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聊家常的随意,可她问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齐怀煦身上收回来,那目光里带子着评估一个未来女婿的分量。

      齐夫人顺着季夫人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自己那个骑着马、绷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儿子,嘴角的笑意变成了一种无奈。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可里面的东西很重——是一个母亲对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最放心不下的那个、明明聪明却不肯把心思用在正途上的儿子,操了十几年心、操到现在还在操的沉重。

      “他爹是有这样的打算,让他去试试。”齐夫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有把握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可能也考出什么名堂的认命。她的目光还落在齐怀煦身上,看着他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背影,那背影挺得很直,可她知道那个背影一回到家就会歪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不知什么杂书,翻两页就扔到一边。“可你也知道,他的心思什么时候放在做学问上了。”

      季夫人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她拍了拍齐夫人的手背,安慰她。她的手指在齐夫人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信心按一点过去。“我看怀煦聪明的很。只要能沉下性子,一定能高中。”

      季灵汐听着母亲和齐夫人的对话,目光不自觉地也飘向了窗外。齐怀煦骑马走在马车的侧后方,离得不远不近。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前方,不在她身上。

      他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忽然侧过头,朝车窗这边望了一眼,四目相对,她的心跳快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没有看见,他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目视前方,背挺得比刚才更直,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季灵汐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上的一道细小的木纹,那道木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找不到源头的河。

      “托你的吉言吧。”齐夫人笑着应了季夫人的安慰。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季灵汐。

      季灵汐低着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垂在耳际的几缕碎发照成了浅浅的金色。她看着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从圆圆的、鼓鼓的、像个糯米团子的婴儿,到白净的、秀气的、眉眼渐渐长开的少女,到现在这个安安静静地靠在车窗边、不说话也让人觉得满室生辉的姑娘——齐夫人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我看汐儿才是又聪明又有学问的。”齐夫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她伸出手,把季灵汐鬓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只可惜是个女孩。要不然,她一定能高中。”

      季灵汐被齐夫人这一夸,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知道齐大娘夸她是真心的,从小到大都是真心的,可她被夸了还是会不好意思,因为齐大娘夸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侧过头,看着齐夫人那张慈爱的、笑意盈盈的、眼角有着细细纹路的脸。

      “齐大娘,那我化个男儿妆,去试试?”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眼睛弯弯地看着齐夫人。“说不定真能中个状元,娶个公主回来,当个女驸马。”

      齐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她笑得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帕子按着眼角,笑得直喘气。“好好好,女驸马好!”她的声音因为笑而有些断断续续,可那语气里的欢喜是真的。

      季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可那无奈很重。她看着自己这个越发没规矩的女儿,在长辈面前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女驸马、娶公主,哪像个大家闺秀说出来的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季灵汐的手臂,那一下拍得不重,可那意思很重——收敛点。

      “又是戏文看多了,又在这胡说。”季夫人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母亲对女儿的、假装严厉实则宠溺的责备。“哪里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还要娶公主,我看以后哪个敢娶你。”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怎么没人敢。”齐夫人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她的目光从季灵汐的脸上移开,转过脸,看着季夫人。“眼前不就有一个。只怕你家看不上。”

      她把目光又投向窗外——齐怀煦还骑在马上,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假装没有注意到车厢里的对话。可他的耳朵尖已经不争气地红透了。

      季夫人的目光也看了出去。两个夫人的目光在齐怀煦的背影上汇合了,一个满意,一个欣慰,一个在打量自己的未来女婿,一个在打量自己的儿子。

      季灵汐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比齐怀煦的耳朵尖还要厉害。她低下头,手指在齐夫人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想把手抽回来,齐夫人握紧了没有松。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怦然,是一种更乱的、没有章法的、像是被人扔进了一个漩涡里、分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岸的跳。她的手在齐夫人掌心里慢慢地放松了。

      从小到大,大人之间这样的玩笑开了无数遍。从她还坐在齐夫人膝头吃果子的时候,这种话就已经开始了。那时候她不懂,大人们说她脸红,她就更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脸红。后来她长大了,懂了一些,知道“眼前不就有一个”是什么意思,知道母亲为什么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笑而不语,知道父亲为什么对京城里络绎不绝的媒人都一一拒绝。两家虽然没有婚约——没有正式下过聘、没有交换过庚帖、没有在明面上定下任何名分——可这些年,到季家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季长风一个都没答应。武将世家,手握重兵,他在朝堂上的位置微妙,说亲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看中灵汐这个人,有多少是看中他手里的兵权,他分得清。所以他不答应,一个都不答应,等,等那个他看着长大的、从会走路就在他家里跑来跑去、偷吃他书房里点心的臭小子,什么时候能正经地考个功名回来,他就可以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他了。两家人心知肚明,只等怀煦长大,考取功名,水到渠成。

      季灵汐知道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是不懂,她不是没有在心里想过——嫁给怀煦。嫁给那个从她会走路就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揪她辫子、往她书里夹毛毛虫、惹她哭又笨拙地逗她笑、长大了变得沉默了可还是会替她挡风遮雨的、齐怀煦。

      她想过的,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在月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她想过。可每一次她想到“嫁给怀煦”这四个字,心里就会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不开心,不是期待,不是抗拒,是一种空。像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家具都摆好了,窗帘挂好了,花瓶里插着花,床铺得整整齐齐,什么都有了,可就是没有人住。你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觉得少了什么,可你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齐怀煦对她好。她知道。小时候他总是欺负她,揪她辫子,往她书里夹毛毛虫,在她练字的时候忽然从背后大喊一声,吓得她把墨洒了一桌子。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牙痒痒,每天都要在心里骂他一百遍“齐怀煦你等着,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

      可她长大了,他没有再欺负她了。他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忽然就沉默了,不再叫她爱哭鬼了,不再把落叶撒在她头上。他看着她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我要惹你生气”的挑衅,现在是“我怕你生气”的小心翼翼。

      他事事以她为先,她想吃什么他马上去买,她想去哪里他马上陪她去,她皱一下眉头他就能紧张半天。他保护她,怕她受委屈,怕她被欺负,怕她冷了饿了累了,怕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一点点苦。他对她好,好到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比他更好。

      可她的心底有一个地方是空的。不是齐怀煦不够好,是他填不满那里。他再多的玩笑,她笑了,笑完了,那个地方还是空的。他再多的呵护,她感受到了,感动了,那个地方还是空的。他再多的安慰,她听进去了,被暖到了,那个地方还是空的。

      那个地方像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洞,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它就在那里,在她心里最深处,在一个她自己都找不到的位置上。

      她试着往里面填东西——填齐怀煦对她的好,填母亲对她的疼爱,填父亲对她的纵容,填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字、看过的花、听过的戏——可不管她填什么进去,那个洞都像是没有底,丢进去的东西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像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那里弄丢了。那个东西曾经在那里,在她的心里,在那个现在空着的、填不满的、深不见底的洞里。它被弄丢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也许是丢在了很小的时候,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在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失去”的时候。也许是丢在了某个她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地方,某条她现在已经记不清的街上,某个她现在已经叫不出名字的人的身边。

      她又好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回到那里。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从何而来,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在等,等到她长大了,等到她到了该嫁人的年纪,等到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该嫁给怀煦了”——她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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