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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法华寺 ...

  •   法华寺坐落在城南凤栖山的半腰,山不高,路不陡,可从山门到大雄宝殿,也要走上百来级青石台阶。两旁的古松参天,枝干虬劲,松针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墨绿色的天幕,把秋日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台阶上,洒在人的肩头,洒在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不知名的小草上。

      今日是八月初一,来进香的善男信女比平日多了许多,山门外停满了轿子马车,小沙弥站在门口迎客,双手合十,一声一声地念着“阿弥陀佛”。

      季灵汐跟在两位夫人身后进了山门,穿过天王殿,走进大雄宝殿前的院落。殿里正在做法事,香烟缭绕,檀木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和供桌上鲜果的清香,搅成一股让人昏昏沉沉的闷。和尚们的诵经声从殿内传出来,低沉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季灵汐站在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佛像金身庄严,烛火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清眉眼。齐夫人请了一尊白玉观音像,主持亲自为佛像开光,两位夫人被请进了殿内,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而肃穆。

      季灵汐没有跟进去。她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香烟太浓了,浓得她嗓子发紧,那诵经声太沉了,沉得她胸口发闷,那殿里的光线太暗了,暗得她心里无端地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她转身走了出来。

      院子里人多,来来往往的,有提着香烛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人,有穿着海青的居士,有扛着扫帚的小沙弥。她在人群里穿行,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只想找一个安静的、没人的、可以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的地方。

      她绕过放生池,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往寺庙深处走去。人声渐渐远了,诵经声也远了,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时值初秋,路边的桂花开得正盛。枝干细细的,叶子墨绿墨绿,花朵密密匝匝地簇拥在枝头,金黄的、淡黄的、近乎白色的,一簇一簇地藏在叶腋间,不张扬,可香气藏不住。

      季灵汐放慢了脚步,在那条桂花夹道的小径上慢慢地走。小径的尽头是一块空地,不大,几棵桂花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横着一块大石头,石头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了,泛着青灰色的、温润的光,像一头卧在那里的、沉睡了很多年的兽。

      季灵汐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凉的,那凉意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在初秋微热的午后,刚刚好。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殿里带出来的闷和烦躁一起呼了出去,然后把双手撑在石头两侧,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桂花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天很高,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缕薄云挂在天边,她看着那几缕云,看着它们在风里慢慢地变形、慢慢地消散,什么也没有想。

      她低下头,想看看脚边的那些落花——然后她看见了。她左脚的绣鞋上,鞋尖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灰褐色的、正在蠕动的蚯蚓。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的,也许是她在石头上坐下来的时候,也许是她在看云的时候,也许更早。它在她绣鞋的鞋面上慢慢地蠕动,一节一节地伸缩着身体,头朝前探一下,身体缩一下,再探一下,再缩一下。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湿湿的痕迹。

      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蚯蚓。不是怕它咬她——它不咬人,她知道;不是怕它有毒——它没毒,她也知道。她就是怕。怕它那种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湿漉漉的身体,怕它那种一伸一缩的、没有声音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蠕动。这种怕没有道理,不讲逻辑,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刻进骨头里的、无论读了多少书、懂了多少道理都改不掉的、本能的、毫无道理的恐惧。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啊——”,声音不大,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刚到喉咙口就卡住了,只溢出半个音节。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急,石头上的桂花被她的裙摆带起来,飘了几朵。她低下头,那只绣鞋还在脚上,那条蚯蚓还在鞋上,被她站起来那一瞬间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可它没有掉,它更紧地贴在她的鞋面上,像是在那里安了家,不肯走了。

      她弯下腰伸出手想去拿——手指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她不敢碰它,那软塌塌的、湿漉漉的、会蠕动的触感,她连想都不敢想。她只好开始踢腿,不是用力地踢,是轻轻地、快速地、一下一下地甩,想把那条蚯蚓从鞋面上甩下去。蚯蚓被她甩得晃来晃去,头都甩得翘起来了,可它就是不下去,它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鞋面,像是一块甩不掉的泥。她不敢用力踢,怕踢掉了自己的绣鞋,更怕把那蚯蚓甩到另一只脚上,或者甩到裙摆上。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只脚轻轻地踢着,另一只脚撑着身体,整个人微微前倾,姿态有些滑稽,脸上是那种又想哭又想叫、可又不好意思哭也不好意思叫的、憋得通红的窘迫。

      一个身影飞快地跑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已经蹲了下去。

      他穿着一件清灰色的长衫,衣料是那种粗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了毛边,可很干净。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他蹲下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看她的脸,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绣鞋上,落在那条还在蠕动的蚯蚓上。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那手指触到了蚯蚓的身体——那灰褐色的、软塌塌的、湿漉漉的、她连碰都不敢碰的东西,被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起来。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到路边,弯下腰,把那条蚯蚓放在了一丛野草的根部。蚯蚓碰到泥土,立刻就钻了进去,灰褐色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没入暗褐色的土里,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湿湿的痕迹,很快也干了,看不见了。

      他直起身,转过身,对着她。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清瘦的脸,五官端正而温和,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他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读书、少见阳光的白。他的眼睛很深,黑沉沉的,像是两口安静的井,井底有光,可那光被压得很深很深,你要很仔细地看才能看见。

      他开口了。“没事了。别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条安静的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的心安。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温柔,有庆幸,有一种“你没事就好”的释然。

      季灵汐被那个笑容定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觉。那个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被陌生男子搭讪时该有的警惕。那个感觉是——熟悉。

      不是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熟悉,这种熟悉是在心里的,是在骨头里的,是在她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空的、深不见底的洞里的。那个洞在那个笑容出现的一瞬间,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被填满了,是动了一下,像是一扇关了很久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叩了一下,门没有开,可它响了,她听见了。

      她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她确定。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话的每一张面孔,她都记得。她不认识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捡那条蚯蚓,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看了她很久很久、可她明明不认识他、他也不应该认识她的眼神。

      她的脚猛的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像是他的笑容是一团火,她靠得太近了,被灼到了。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桂花树,树枝晃了一下,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那只刚才爬过蚯蚓的绣鞋上。她看着那个人,她的眼睛里有惊慌,有不解,有“你是谁”和“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的、自己都理不清的乱。

      齐怀瑾——不,沈书彦——看到她退后的那两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那一下不是刀,是针,很细很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拔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从刚才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失态了。

      那一刻,齐怀瑾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法华寺深处的这片桂花林,他来过无数次。他在这里散步,在这里背文章,在这里对着满树的金黄发呆。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桂树,每一条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可今天,这片他走了无数遍的土地,忽然变得陌生了——因为石头上多了一个人。

      她就坐在那里,那块他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的大石头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桂花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的脚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钉在了地上。他的魂魄钉在了地上。他动不了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只飞了很久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歇的枝头。

      他贪婪地看着她,从她微微仰起的下巴,到她轻轻垂下的眼睫;从她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到她散落在肩头的、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发丝;从她撑在石头两侧的手指,到她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的鞋尖。

      他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他知道那是真的,可他不敢走过去,他怕走过去,绿洲就会消失,变成海市蜃楼,变成他魂魄深处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上长出的幻觉。

      可她是真的。她是真的。

      她就坐在那里,活着,安好,明媚。不是那个蜷在齐府卧房床角、抱着他的血衣、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掉一滴泪的季灵汐;不是那个蹲在枉死城湿冷的黑泥里、一遍一遍把毒药倒进嘴里、哭到眼睛流血泪的季灵汐。

      她是那个他记忆中的、本该有的、明媚幸福的季灵汐。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她的眼睛没有红肿,她的嘴唇没有干裂。她的脸色是白里透红的,像一朵被夏天的阳光晒得刚刚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的、开在最恰当的时节的荷花。她在看云,在闻桂花,在享受这个安静的、无人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午后。

      她不知道,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鬼魂,不,有一个人,正在用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魂魄、全部他从前世带来的、怎么都放不下的东西,看着她。

      直到她站起来,无法摆脱那条蚯蚓时,他才回过神来。

      他冲过来的时候没有想,蹲下去捡蚯蚓的时候没有想,站起来对她笑的时候也没有想。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那是他二十四年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就算魂魄换了一具躯壳也不会消失的习惯。

      看到她害怕,他要过去;看到那条蚯蚓在她鞋上,他要捡;看到她还在怕,他要告诉她“没事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沈书彦”不应该认识“季灵汐”。她不应该认识他,他不应该用那种眼神看她,他不应该对她笑,他不应该让任何人看出任何端倪。

      他把自己藏了那么久,藏在法华寺的禅房里,藏在那些经文和文章后面,藏在“沈书彦”这个壳里。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了。可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藏都碎了,所有的伪装都掉了,他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裳,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站在她的惊慌和不解面前,站在那两扇退后的脚步面前。

      他心疼,不是为自己心疼,是为她心疼。他吓到她了,他让她害怕了。

      “是在下唐突了。”他低下头,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书生之间的礼。那一个躬很标准,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陌生人向另一个陌生人赔礼的弧度。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鞋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怕一看,就又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漏出来。“惊扰了姑娘。”他的声音放平了,放淡了,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那口井的井底。井口盖上了盖子,看不见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炸开,一个人影从桂花树的阴影里窜出来,挡在了季灵汐面前。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眉峰张扬,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火,那火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一下子就着了,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瞪着沈书彦,像一只护食的、被人闯入了领地的、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野狼。

      齐怀煦。他方才在大殿里陪两位夫人,一转眼发现季灵汐不见了,他出来找,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急了,他知道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猜她可能走到了寺庙深处。他沿着桂花小径一路找过来,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的表情——她退了两步,背靠着桂树,脸上的表情是惊慌的、不安的,像一只被吓到了的、竖起了一身毛的猫。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在害怕,那个人在她面前,那个人在让她害怕。他冲过来,挡在了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那个陌生男人隔开了。他比她高很多,他的肩膀把她的视线挡住了,她看不见沈书彦了,只能看见齐怀煦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着,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

      “出了何事?”他没有回头,声音是对着她问的,可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沈书彦,像是要把这个人钉在原地,不许他动,不许他靠近,不许他再看她一眼。

      季灵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书彦。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谁听见。她从齐怀煦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就是有条蚯蚓……,这位……这位公子把它捡走了。”她的目光又飘向沈书彦,只一瞬,就收回来了。

      齐怀煦没有放松。他的拳头没有松开。他看着沈书彦,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清灰色长衫,木簪束发,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一个书生,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穷酸落魄的书生。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没有恶意,可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他看季灵汐的眼神不对劲,他说“没事了别怕”的语气不对劲,他脸上那个笑容更不对劲。

      那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心动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应该只是一个来法华寺借住备考的穷书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他站在这里,挡在她面前,拳头攥着,就是想打他。

      沈书彦看着他。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挡在季灵汐面前的、拳头攥着、牙关咬着、像一只护食的野狼一样瞪着他的青年——他的弟弟。齐怀煦。

      他的弟弟不再是因为他的死蜷缩在床尾把自己团成一团的、一生都在悔恨的、被天谴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齐怀煦。他站在这里,挡在他心爱的姑娘面前,为一个在他看来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生气,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书生攥紧拳头。他活得理直气壮,充满斗志。

      沈书彦忍不住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欣慰,是一个兄长看着弟弟终于活成了他该有的样子时,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想要说“怀煦,你长大了”的、可他不能,他只能站在那里,让那个笑容自己从嘴角长出来,长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的弧度。

      那个笑容落在齐怀煦眼里,变成了挑衅。他本来就在气头上,这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汐儿,用那种眼神看她,被他抓了个正着,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什么?他说不上来,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更让他不舒服的、像是看穿了他、像是比他更了解他、像是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俯视他的笑。

      他的火气一下子窜到了头顶,脸颊烧得发烫,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哪里来的登徒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在安静的桂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了几只。“你想讨打!”他提着拳头就要往前冲,袍角带起了一阵风,桂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不管。

      一只手拉住了他。那只手很小,很轻,握在他袖口上,力气不大,可他停住了。

      季灵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从旁边跨了一步,站到了他和沈书彦之间。她的脸还是红的,是急的,是怕他真的动手的急。

      “算了。”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看着齐怀煦的眼睛,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每一次她受委屈都会替她出头的眼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事。咱们走吧。不要惹事。”她一边说,一边推他的手臂。

      齐怀煦被她推着,身体微微侧了一下,他没有动,他还瞪着沈书彦,还在犹豫。他不想走,他咽不下这口气。这个穷书生看她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他走了,这个人的眼神会跟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他就是不舒服。

      他又看了一眼季灵汐的脸,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生气,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那个书生的。她推他的时候,她的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那个人,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可那里面有东西。他忽然泄了气,攥着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指节从泛白恢复了血色,垂在身侧。

      “走。”季灵汐又推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跟着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沈书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再敢靠近她,我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她走出了桂花林。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季灵汐走在他前面半步,低着头,没有再回头。

      沈书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桂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的,金黄的小小的,落在他清灰色的长衫上,落在他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上,落在他没有收回去的笑容上。他的笑容还在,嘴角还弯着,可他眼底的东西变了。那里面有不舍,有失落,有一种——他好不容易看到她了,可她走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走,不能追,不能留,不能说“汐儿,别走”——的无力。

      季灵汐快要走到转角了。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她的身体已经转过去了,她只要再走一步,就能把自己藏到那道墙后面,藏到他的视线之外,藏到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的、无法解释的慌乱里。

      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她的脚不听话了,她的身体不听话了,她整个人都不听话了。她站在那里,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还在原地,整个人维持着一个要转弯可又不想转弯的、别扭的、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姿势。

      她回过头。桂花小径的那一头,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她方才坐着的那块大石头旁边。桂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他不躲,不拂,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方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清瘦的、温和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多得她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了。那里面有欣慰,有温柔,有庆幸,有不舍,还有更深更深的、她看不懂的、压在最底下的、像是一条河在最深处无声地流着的——痛苦。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桂花还在落,阳光还在移,风还在吹,时间没有停,可她的心跳停了一拍。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她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可她知道没有错。她的心跳确确实实地停了一下,在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停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看他一眼。她是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她不应该在寺庙里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对视,她不应该在齐怀煦还在前面等她的时候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回头,她就会错过什么。错过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脏承受不住,重到她不敢再看,重到她必须把头转回去,把那个人的目光从她的心上挪开,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让她心慌意乱的、让她觉得那个空了很久的洞忽然动了一下的书生,从她的脑子里赶出去。

      她把头转了回去,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一样地消失在了转角处。她的裙摆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沈书彦看着她消失在转角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空了的、只有桂花还在落的转角,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人听见。

      他摊开手掌,那里有一朵桂花。是方才从她的发间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接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朵桂花,四片花瓣,金黄色的,小小的,薄得像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朵桂花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朝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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