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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齐怀瑾 ...

  •   齐怀瑾在一张床上醒来。

      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浮上来,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游,水压压着他的胸口,水流拖着他的四肢,他游得很慢,可他必须上来。那是光,是那种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的、温热的、带着微微橘红色的光。他在那个光里挣扎了很久,终于睁开眼睛。

      屋顶是木头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排列着,有的直,有的微微弯曲,上面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片之间长了几簇青苔。

      他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壁萧然,连回声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一缕烟一样的东西在飘——沈书彦。你是沈书彦。

      他坐起来,身体的动作很轻,被子从他的胸口滑落到腰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他在忘川岸边看见的那双玉一样洁白的手,也不是他在人间最后那几年苍白消瘦、青筋暴起的手。这是一双新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玉色,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他翻过手看着掌心,纹路清晰而干净,不是状元星君的手,不是齐怀瑾的手,是沈书彦的手。

      他的脑子里有好几股记忆在交织,它们同时涌进来的,像好几条河流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水和水撞在一起,溅起白色的浪花,浪花落下来,水还是水,可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从哪条河里来的。

      他记得他是状元星君。记得魁星殿,记得那块刻满了名字的石碑,记得紫檀书案上那卷永远看不完的书册,记得他手持朱笔坐在书案后面,一笔一笔地写着那些金光的字。他记得他与中天帝君的对话——“可以!”“可以!”“可以!”他说了三个“可以”。每说一个,心就被剜掉一块,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还可以被剜多少次。

      他记得这是法华寺。京城南郊的一座小寺院,不大,香火也不旺,主持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和尚。他来到这里不知道多少天了——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更久,他不去数,数日子太漫长了。他自称沈书彦,主持收留了他,给他一间禅房,每日两餐素斋,不收银子。他问主持“为什么愿意收留我”,主持说“你走到门口,你来到台阶上,你愿意进来了。佛门普度众生,度一个也是度,度一万个也是度,没有为什么。”

      他记得他还记得那些不该记得的事。他死了,死在上元节的河边,死在他自己的血泊里,死在季灵汐的怀里。他记得父母痛不欲生,记得齐夫人跪在他的床前攥着他的手哭喊“你走了娘怎么办”,记得齐崇礼老泪纵横拍着他说“好孩子好孩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记得齐怀煦蜷缩在床尾的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双手插在发间死死地拽着自己的头发,全身绷紧在微微发抖。他记得那个声音——“他们将用一生一世的悔恨来补偿星君”。还有季灵汐。在枉死城里,永远重复她死前最痛苦的行为,永世不得超生,直到天毁地灭。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他的眼皮底下转,像一盏走马灯,烛火是白的,光也是白的,转得很快,快到看不清那些画面里的人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那是他的父亲,那是他的母亲,那是他的弟弟,那是他的妻子。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上了锁的盒子,他把那些画面放进去关上盖子锁好钥匙藏好。

      他对自己说,现在他是沈书彦。沈书彦不记得那些事。沈书彦只是一个借住在法华寺的书生,等着下个月的秋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一个和尚在扫院子,扫帚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远处的钟楼里有人在撞钟,咚——咚——咚——声音很沉传得很远,撞到山壁上弹回来再撞回去。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钟声,心里的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院子里的和尚抬起头看见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说“沈施主醒了”。他点了点头。和尚又说“主持说施主若是醒了,去禅房找他,他想和施主说话。”他说“好。”他转过身在房间里找到自己的外袍,月白色的,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了毛边,这是他在人间的新衣裳。他穿好外袍系好腰带,把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对着墙角那面小小的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温润清隽,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轮廓,可他告诉自己,那不是齐怀瑾,是沈书彦。

      既然他回来了,那么一切都重新开始了。不是从下一世开始,是从这一世重新开始。

      中天帝君答应了他的请求,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不需要再走一遍从投胎到长大的二十四年,他直接以二十四岁的样貌回到了人间。

      没有人会记得齐怀瑾——齐怀瑾这个名字这个人,在这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的父亲没有生过一个叫齐怀瑾的长子,他的母亲没有在无数个深夜因他的咳嗽声无法入眠,他的弟弟没有因为他的死一生都在悔恨,他的妻子没有抱着他的血衣在墙角蜷缩了两天两夜后去城西墓园喝下那包毒药。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在这个新的时间线里都不曾存在过。

      他打听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必须知道。他用法华寺的书生沈书彦的身份,在去集市买纸笔的时候和书铺的掌柜闲聊。

      他问“京城的季家现在如何”,掌柜的说“季家?哪个季家”。他的心跳快了,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威武大将军季长风”。掌柜的哦了一声,“季将军啊,老当益壮,前阵子还听人说他又立了功,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他家那位小姐——听说才貌双全,京城里多少人家盯着呢。”掌柜说到这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不过那位小姐眼界高,媒人踏破门槛了她也没点头。”

      他放下手里的纸,又问“那齐家呢?户部侍郎齐崇礼?”掌柜的想了想,说“齐大人啊,听说他家的公子今年也要下场考试,也是个才子。”他说了“齐家的公子”,他说的不是“齐家大公子”也不是“齐家二公子”,他说的就是“齐家的公子”。只有一个。齐怀瑾的那部分被他从时间里抽走了,齐府在京城还在齐崇礼还是户部侍郎齐夫人还是齐夫人,齐怀煦还在,变成独生子。这些事他躲在法华寺里慢慢地都打听到了。

      他们不记得我了。齐怀煦不记得他有一个大哥了。他的父母不记得他还有一个儿子了。季灵汐不记得有一个叫齐怀瑾的人曾经牵着她走过一条条街巷,在寒潭里把她托出水面,在洞房花烛夜掀开她的红盖头。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这样很好。

      他不需要任何人记得他。他只需要他们好好活着,好好地、平静地、没有悔恨地过完这一生。齐长风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威武大将军,齐崇礼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户部侍郎,齐怀煦不必再用“我就是个混蛋”来惩罚自己,不会蜷缩在床尾把自己团成一团。季灵汐不会蜷在床角抱着他的血衣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掉一滴泪,不会在城西墓园靠着他的墓碑把那些灰色的粉末倒进嘴里,不会在枉死城里永远重复她死前最痛苦的行为。这些就够了。他不需要被记得,他只需要承受。承受那些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记忆。

      每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禅房里没有炭炉,秋日的清晨凉意从砖缝里渗上来,他坐在书桌前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第一缕光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磨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心里不急了。他不再需要急着去照顾谁、急着去完成什么任务、急着在天黑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他有一整天的时间,一整天都属于他自己,他可以慢慢地磨墨慢慢地写字慢慢地等墨迹干透再写下一个字。

      墨磨好了,他铺开纸提起笔,写一篇社论。题目是主持出的,有时候是“论君子不器”,有时候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时候是一句经文让他阐发。他写得不快,可每一篇都写得很扎实,观点清晰论据充分文辞流畅,像是一个寒窗苦读十几年、等着在考场上一展身手的书生该有的样子。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的纸上照在他握笔的右手指节上。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不去想那些不能想的事。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春蚕食叶,沙沙的,很轻很密,沙沙声盖住了一切,那些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沙沙声中渐渐地模糊了,可没有消失。它们躲在墨迹的后面,躲在纸页的背面,躲在砚台里那汪未干的墨汁的最深处,等他放下笔,它们就会涌上来。所以他尽量不放下笔。

      午后,他会去主持的禅房。主持的法号叫慧明,七十多岁了,白眉垂到眼角,面容清瘦而平和,皱纹很深很深。他看着齐怀瑾的时候目光总是很柔和。

      “施主今日的文章写完了?”主持的声音不高不慢,像秋天的风,吹在脸上薄薄的凉。

      “写完了。”齐怀瑾说。

      “贫僧看看。”主持接过纸,展开低着着。

      齐怀瑾坐在对面看着主持的眉头,那里没有起伏。主持看完放下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说“施主的文章根本无需贫僧评点了。施主的才学远在贫僧之上,贫僧只是借着一个由头,让施主每天都写一篇文章,也好让贫僧每日都能拜读施主的惊世文章。”主持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主持想了想,终于没有忍住,还问了:“在贫僧看来,施主貌似早就放下了一切,可为何又要入仕为官?去蹚这俗世的浑水?”那目光还是那样柔和,可那里面的问题像一把刀从齐怀瑾的胸口捅进去,捅到他藏那些东西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水凉了。他站起来对主持说“多谢大师,我明日再来。”主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齐怀瑾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大师,我没有放下。我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主持没有说话。他走了出去。

      回到禅房,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插在头发里攥紧。

      他没有放下他只是在逃避,藏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了,可它们在,一直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魂魄里,在每一个深夜他闭上眼睛之后涌上来的那些画面里。

      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磨墨铺纸提起笔。不是写社论,他写了一个名字——“季灵汐”。墨迹是黑色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他小时候在书院里先生教他们写字那样。他看了那个名字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和主持论道,是他每天唯一与外界交流的时刻。他不去集市,不去见任何人,不参加文会诗社,不结交朋友。他把自己关在这间禅房里,关在那些经文和文章里,关在“沈书彦”这个身份里。

      然而,齐怀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麻痹自己。

      他用听禅来麻痹自己,坐在蒲团上听主持讲《金刚经》讲《心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听得懂每一个字,可他做不到。他不是梦幻,他不是泡影,他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一个魂魄一段记忆,他忘不掉。

      他用写文章来麻痹自己,写社论写策论写治国平天下的方略,写那些他曾经差一点就可以去做、如今再也没有机会去做的事。他把那些理想抱负寄托在纸面上,写在纸上,看了几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个写了“季灵汐”的纸放在一起。

      他用论道来麻痹自己和主持辩论佛法辩论儒释道的异同,有时候辩到深夜,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一个老了,一个装着年轻。

      主持说“施主其实不适合出家,也不适合入世”,他问为什么,主持说“因为施主放不下,又被迫着拿起”。他笑了那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是“你说得对”的笑。他说“大师说得对,我放不下,又不得不拿起。”他没有说他放不下什么,又必须拿起什么,主持也没有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清晨起来写文章,午后去主持的禅房论道,傍晚在院子里散步,看太阳从槐树的枝头落下去,看晚霞从橘红色变成灰紫色,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然后回到禅房,点一盏油灯,翻开一本书,看到眼睛睁不开,吹灯,躺下,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是会涌上来。他没有再压它们,他让它们涌。等它们涌完了,他就在那些画面的残影里沉沉地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纸糊的窗棂间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告诉自己——你是沈书彦。然后起床,磨墨,铺纸,提笔,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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