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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齐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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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瑾趴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忘川,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只知道自己的魂魄从剧烈的震颤中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像是被狂风撕扯的海面,风停了,浪还在涌,可是不再翻天地覆了。
他的手指从灰白色的地面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掌心贴着地面,感受着那种不属于任何温度的虚无。他不看渡仙引魂使,不看忘川,不看任何东西。他只看着自己心里那个刚刚做好的决定。那个决定像一颗烧红了的铁球,从他的心口往下沉,沉过他的魂魄,沉过他的星君本源,沉到他也不知道的、最深最深的地方。
他站起来,稳稳地、一节一节的,像一柄被折叠了太久的剑鞘,终于被人从地上捡起来,一点一点地抽出了里面的剑。
他转过身,面对着渡仙引魂使,那双眼睛和方才不一样了——方才那里面是崩溃,是哀求,是一个丈夫在得知妻子受难时整个人碎掉的样子。现在那里面不是那些。现在那里面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冷静——是把感情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全身的骨头和魂魄去压住、不让它们涌上来影响判断的冷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像是在恳求,也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更改的事实。
“现在就送我回魁星殿。”
渡仙引魂使微微一欠身,像是下属在领受上司的命令,像是仆人在执行主人的吩咐,像是引魂使在这个位置上站了不知多少年、送了不知多少亡魂、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决定,你不需要去问,你只需要去做。他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齐怀瑾的肩膀。不是用力地推,是轻轻地,像风吹了一下旗幡,像水推了一下落叶,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只修长的、苍白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上,然后化作一个很轻很轻的力道,落在齐怀瑾的大红状元袍的肩头。齐怀瑾的身体晃了一下,是从一种存在状态过渡到另一种存在状态时的晃,身体忽然重了,又忽然轻了。
然后他站定了。他已经不在地府了。
宏伟的魁星殿矗立在他的面前。
庞大的殿身由整块天青石雕琢而成,不是砌的,是长的,从星辰之间长出来,长了千年万年,长成了这座殿。
殿顶铺着墨蓝色的琉璃瓦,瓦片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每一片瓦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那些是历朝历代的状元,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个不落。
殿前的广场上立着那块巨大的石碑,碑身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星光下像一条流淌的河,是文运的河,是人间的河,是他曾经用朱笔一笔一笔划过的河。
殿门大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金色的,温润的,不刺眼的,静静地悬在那里,“魁星殿”三个字在那团光里浮浮沉沉。殿内正中的紫檀书案还在,那卷永远看不完的书册摊开着,书页上的字迹在微微发光,像是活的一样,在等他回来继续写。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滚金边的帝君袍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每一旒都垂着白玉珠,珠子在星光的照射下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冷冽的光。
他的面容端正而肃穆,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那双眼睛里有着不是人间帝王能有的、看过了千万年星河运转、看过了无数星君下凡历劫、看过了太多成败得失却沉淀得波澜不惊的深邃。魁星殿诸天文星、艺星、匠星共主,天庭文运总帝君——大魁中天帝君。
他正站在殿门口,负手而立,玄色的袍角在殿前的罡风中轻轻翻动。他的身边站着几位星君,齐怀瑾认得他们——每一个都认得,因为他们曾经在一起共事了数千年,因为他们在魁星殿里论过道、辩过法、为他下凡历劫饯过行。
左首第一位身材清癯修长,穿一袭银灰色星袍,袍身上没有纹饰,只有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粒一粒镶嵌上去的光点——那不是绣的,是真的星。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不是黑色或褐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于透明的灰色,像是两颗被磨薄了的月长石。他的目光在看向任何事物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我正在计算”的感觉,不是审视,是计算。这是万象星君,掌管数理天机。天庭推演劫数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变量、每一条因果链,都出自他手。
左首第二位身材敦实,铜浇铁铸一般,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工袍,袍子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口袋,有的口袋里插着奇怪的金属工具,有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绳索,有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的双手粗糙,指甲缝里似乎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和金属碎屑。这是天工星君,掌管设计打造工具,诸天神兵、仙家法器、农耕器具,都出自他手。
左首第三位穿着青灰色的官袍,衣摆和袖口上绣着精美的斗拱与飞檐纹样,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天匠星君,掌管建筑营造风水。天庭的每一座殿宇、人间的每一座城池,都在他的图纸上。右首第一位穿着一身素白的文士袍,面容清隽,目光沉静,站在那里像一株不说话的竹子。这是教化星君,掌管人间教化之事。他很少说话,因为他的工作都是在人间完成的,在天庭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观察者。
右首第二位是格物星君,穿着浅蓝色的官袍,袍身上绣着草木、矿石、飞禽走兽的纹样,他很年轻,至少看起来比其他人年轻,脸上带着一种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的、没有被时间磨灭过的光。他掌管格物致知,世间万物之理,草木虫鱼之名,都归他管,和天工星君经常吵架,因为天工星君总想用他的理论造一些格物星君认为“不可能”的东西。
这不是正式的接风仪仗,没有华盖,没有幡旗,没有仙乐,没有列队的金童玉女。就是几位星君来了,站在帝君身边,等着接他回家。
他们都在等他。齐怀瑾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他在天庭共事了数千年的同僚,这些他下凡之前一起喝过践行酒的老朋友。
他看着中天帝君脸上那个温和的、欢迎归来的笑容,看着万象星君微微点着头、像是在用眼神说“辛苦了”,看着天工星君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拍他的肩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像是要把魁星殿前所有的星光都吸进肺里。
他不等任何人开口,迈步上前,走到中天帝君面前。然后他深深地躬了下去。不是星君面见帝君时那种礼节性的、一揖到地就起来的躬,而是额头几乎触到了自己膝盖的、整个人从腰部折叠下去的、不肯起来的躬。大红状元袍的衣摆铺散在魁星殿前的玉石地面上,金线绣的折桂纹样在星光下微微闪烁,像是一片金色的、被风吹落的桂花。他没有起身,就那样躬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竹子。弯了,可没有断。
中天帝君嘴角的那一点笑意凝住了。他看着齐怀瑾躬在那里的背影,大红状元袍的脊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褶皱,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际——那是他在忘川岸边趴在地上时压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其他几位星君面面相觑,天工星君咧着的嘴合上了,万象星君的眼睛从“亮”变成了“沉”。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状元星君下凡历劫失败了,回来了,然后当着他们的面,给帝君行了一个不肯起来的礼。那不是一个凯旋的星君该有的姿态,那是一个有求于人的凡人才会做的事。
齐怀瑾开口了。他的声音从躬着的身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玉石上。
“本君当年下凡之时,天庭推演人间文运衰败,需顶级文运星君亲身入世,以状元星本源文气降世,投生凡间,以一代大儒、绝世才子之身,扶正文风、教化世人、破除歪风,走完救世历劫,净化尘世文运灾厄,功成之后才能重归星位。这些事,本君一件都没有做。实则惭愧,愧对诸位仙友的重托。”他在人间二十四年,还没考取状元,就病了,病了六年,病到连床都下不了,连杯子都端不稳,连话说多了都要喘半天。没有入仕,没有当官,没有上朝,没有在朝堂上和奸佞辩论,没有在书院里教化学生,没有写出一篇可以流传后世的文章。什么都没有做。
他依旧躬着身子,大红状元袍的衣摆垂在脚面上,折桂纹样在他的后背上一动不动。
中天帝君开口了。像一条安静地流过了万年岁月的河,不管岸上的人发生了什么,它还是流着,不会因为有人哭泣就停下来。
“此事星君不必自责。一切皆是命数。”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没有任何失望。此刻他说的只是一个事实,一个他很早就知道、在齐怀瑾下凡后不久就已经知道的事实。
他顿了顿,像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需要组织一下语言。“其实,当年在寒潭中引诱齐怀煦、季灵汐二人入水的,就是这人间的文风浊气幻化而成。”
齐怀瑾躬着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浊气在人间弥漫多年,已经生出了微弱的灵识,它知道星君下凡的目的,知道你若入仕,以你的才学和心性,必定能重整文风、清扫浊气。它怕你,所以你还在白山书院读书的时候,它就盯上你了。”
齐怀瑾的脊背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那一天,暮色将至,怀煦说那潭里有东西,说“真的有”,那团金光在水面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活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齐怀煦的幻觉,那是季灵汐的好奇心,那是两个孩子不懂事。原来那不是。那是浊气。
“后来此浊气又利用凤娆来伤了星君的性命。”
齐怀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凤娆原来是浊气找的。她不是怀煦在戏园子里偶然遇见的、不是那个丫鬟碰巧被季灵汐撞见的、不是那些“都是巧合”的种种偶然。是浊气,是它在人间弥漫了那么多年、已经学会了如何利用人心的弱点、如何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引导事情走向它想要的方向。
它知道齐怀煦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季灵汐,是他大哥的妻子,是他的大嫂,是他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它知道齐怀煦痛苦,知道他需要一个出口。所以它给了他凤娆,一张和季灵汐一模一样的脸。它知道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知道齐怀瑾知道真相后会如何,知道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它等着那一天,等着那口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它等到了。
“所以,此次救世历劫失败,不是星君一人之失,是整个魁星殿的验算操作的失败。”中天帝君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齐怀瑾的身体终于不再颤了。
齐怀瑾依然躬着身子,没有动。他的大红状元袍的衣摆铺散在玉石地面上,被殿前的风轻轻吹动,一下,又一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可那低里有一种铁质。
“既然是天庭的失策,那就更不能让凡人无辜受过。”
中天帝君不说话。他盯着齐怀瑾躬着的身子,盯着他脊背上那道从领口延伸到腰际的细长的褶皱,盯着他大红状元袍的袖口上还沾着的、忘了擦去的、忘川岸边的灰白色尘土。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像是在用那双看过千万年星河运转的眼睛,重新审视这个他亲自送下凡间的星君。
其他几位星君也沉默了。天工星君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万象星君的目光从齐怀瑾身上移到中天帝君脸上,又从帝君脸上移到别处。他没有算,因为他知道,这一躬,他算不出来。
齐怀瑾直起了身子。不是慢慢地直,是果断地直。他的大红状元袍在星光下猛地一振,发出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他对着殿门口的诸位星君一拱手,那是一个文官在朝堂上对同僚行礼的姿态。不是跪,不是拜,是平等的、郑重的、值得对方认真对待的姿态。
他开始说了。他的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有棱角,有重量。“本君只求现在就回到人间,重置这一世的任务。这次绝不会再失败。只求齐季二人不再遭受天谴。”他的声音落下去,殿门口安静了。
中天帝君看着他。他知道齐怀瑾会这样说。从他迈出那一步、深深躬下去、迟迟不起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任务是要继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就从下一世重新开始。”中天帝君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确定无疑的事。
“不!”齐怀瑾打断中天帝君的话,他向前一步,逼近中天帝君。他的大红状元袍的衣角碰到了中天帝君玄色帝袍的下摆,他没有退。
“我不要从下一世开始。我要从这一世开始——我要齐怀煦不带悔恨地过完这一世。我要季灵汐离开枉死城。”他的声音在“季灵汐”三个字上猛地颤了一下,那个颤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枉死城里她的样子从脑海里压下去,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他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的时候再拿出来。
中天帝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魁星殿前的星光都移了一个刻度。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公式化的欢迎,到沉默的打量,到齐怀瑾说“我不要下一世”时那一瞬间的微怔,再到此刻这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松动、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又不想承认、是看着一个他亲手栽培了数千年的星君在他面前为了两个凡人与天庭据理力争——他心里那个坚硬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叩了一下。叩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想承认。
“此二人的命运如何,于此次任务成败毫无意义。”
齐怀瑾没有退。他向前又迈了半步,大红状元袍的衣角已经盖住了中天帝君玄色帝袍下摆的一部分。他的目光穿过白玉珠串,直直地落在帝君的眼睛里。
“有意义!”他的声音拔高了,但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喃喃自语,可那喃喃里的重量比他方才的任何一句都重。“对我有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满。他在那口气里把自己从魁星殿里抽离了出来,从星君的身份里抽离了出来,从天庭、天命、天规、天条所有的“天”字辈的东西里抽离了出来。
他回到了人间,回到了那个小桥上,回到了那个月光下,回到了那口吐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襦裙的夜晚。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带着那二十四年的、七千多个日夜的、所有他在人间学会的、他在天庭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如果我们这些身居天界、受万世香火供奉的神明,动辄居高临下,将世间凡人的悲欢离合、劳碌奔波、平凡一生都视作路边无人怜惜的草芥尘埃,漠视众生疾苦,轻贱人间烟火,那口中常说的心怀苍生、慈悲济世,又有几分真心?又凭什么自诩神性、下凡入世,口口声声说要怜悯苍生、渡化世人!”
他的声音在魁星殿前的广场上炸开,炸得殿顶的琉璃瓦都震了一下,炸得那块巨大的石碑上的名字们闪烁了几下,炸得万象星君的眼睛眯了一下,炸得天工星君的嘴巴再次张开、这次没有合上。
他的眼眶红了,那是他在人间学会的、用眼泪和血、和求而不得浸泡出来的、魂魄最深处渗出的红。
中天帝君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红,看着他那双曾经温润如玉、此刻却像两块被烧红了的炭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齐怀瑾的肩膀,越过魁星殿的殿顶,越过那些刻着名字的琉璃瓦,越过漫天的星辰,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间的烟火,没有地府的悲鸣,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那些他看了千万年、早已看惯了的、孤独的、沉默的星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是这样做的,他的帝君也曾这样看着他的眼睛,也曾在他的坚持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他也点了头。
“星君将以二十四岁的样貌回到人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只是一个借住在法华寺的书生,等着今年的秋试和来年的春闱。”他看着齐怀瑾,齐怀瑾的眼睛里那层红还在,可那里面的东西从绝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光。
“可以!”齐怀瑾说,声音也许太快了,快到像是怕中天帝君反悔。
“你无父无母,孤苦一人。”中天帝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齐怀瑾的魂魄上。他不躲。
“可以。”他说。
“不会有人记得你,包括——季灵汐。”中天帝君的目光落在齐怀瑾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还没有褪去的红上。
齐怀瑾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眨眼。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稳稳的,像一柄插进石头里的剑,拔不出来了。
“可以。”
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不想被她记住,是因为他知道,她不记得他,她就不会再为他哭了。
她不会蜷在床角抱着他的血衣,不会蹲在城墙根下一遍一遍地喝毒药,不会哭到眼睛流血。
她会好好地活着,嫁给一个健康的、能陪她白头到老的人,生几个孩子,在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孩子们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
她不会记得他。她不会记得有一个叫齐怀瑾的人,曾经用他一生的力气,念着她的名字。
他不在乎她不记得他,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离开了枉死城。
他对着中天帝君,对着万象星君,对着天工、天匠、格物、教化所有星君,深深地行了一礼。这一礼,不仅是星君对帝君的礼,更是一个丈夫,替他刚死的妻子,谢过所有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人。
礼毕,齐怀瑾直起身,转过身,朝魁星殿外走去。大红状元袍的衣摆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尾迹,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他走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