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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选择 许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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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开始习惯每天抱着画册去画室。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手足无措,进门会先把画册整齐摆在桌角,再拿出新画笔,安安静静画上一整个上午。苏清野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处理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画,语气平淡地指出一两处问题,不多废话,却句句到位。
画室成了许无在漫长暑假里,唯一能稳住情绪的地方。
抑郁症带来的疲惫依旧会准时找上门。有时画着画着,他会忽然失神,笔尖停在画布上半天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发沉。那种全世界与自己无关的抽离感一上来,他就只能放下笔,缩在角落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缓一会儿。
苏清野从不追问。
他只会递一瓶水,或者干脆把音乐声调小一点,给许无足够的空间沉下去、再自己浮上来。
许无心里清楚,这份体谅有多难得。
他从来没对苏清野说过自己确诊抑郁症的事,对方却像是凭着直觉,避开了所有会刺痛他的话题,不问家庭,不问过往,不问他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随时会垮掉的样子。
只有一次,许无低头翻画册时,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调色盘都被他碰得微微滑动。
苏清野瞥了一眼,淡淡丢来一句:“撑不住就歇着,没人逼你必须画。”
许无僵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把笔放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自己大二那年被学校强制带去就医、说出诊断书、说出那些吞下去又吐出来的药、说出母亲骂他“装病矫情”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怕一说出口,连这最后一处容身之所,都会变得不一样。
沈肆煜来得不算频繁,却每次都踩在许无情绪最沉的时候出现。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穿搭,相机不离身,进门先看画,再顺手带点小东西——有时是一瓶温牛奶,有时是一块干净的画布,有时是一包新的橡皮。从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施舍,自然得像顺路捎带的。
“这张光影比上次松了。”沈肆煜站在画架旁,声音温和,“你开始敢留白了。”
许无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小声应:“照着你画册里的方法试的。”
“会用,就是你的东西。”沈肆煜回头看他,眼神很稳,“不用总觉得是模仿。”
许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很少敢长时间和沈肆煜对视。那人的目光太干净、太沉静,像是能一眼看穿他刻意藏起来的阴郁、自卑、以及那些不敢见光的病症。他怕被看穿,又隐隐希望,有人能看穿,然后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沈肆煜没再多说,只是拉过椅子坐下,随手翻了翻许无摊开的速写本。
上面全是许无最近画的小稿:画室的窗、墙角的影子、巷口的树、落在颜料管上的光。没有人物,没有表情,全是安静又沉默的东西。
“很像你。”沈肆煜忽然说。
许无一愣:“……什么?”
“安静,但是有东西。”沈肆煜合上本子,推回他面前,“不闹,却很稳。”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稳”这个字形容他。
在母亲眼里,他是叛逆、不务正业、让人操心的累赘。
在旁人眼里,他是内向、古怪、不合群的怪人。
在他自己心里,他是破碎、脆弱、随时会崩塌的病人。
可沈肆煜说他——稳。
许无鼻尖微微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具,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涩意压下去。
沈肆煜像是没察觉他的情绪波动,转而说起正事:“市里下半年有个青年美术展,面向学生开放,你可以试试报个名。”
许无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无措:“我……我不行。”
“没什么不行。”沈肆煜语气平静,“选一幅你最顺手的,提交电子版就行,选上选不上都无所谓,就当练手。”
苏清野在一旁搭腔:“他说的是正规比赛,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展。你现在的水平,够资格。”
许无握着笔的手指收紧。
参赛……意味着要把自己的画公之于众,意味着要被评判,意味着可能会被否定、被嘲笑、被挑刺。抑郁症带给他的自我否定瞬间涌上来,让他下意识想退缩。
他怕自己画得不好,怕丢人,怕最后连这点仅存的热爱,都被彻底击碎。
沈肆煜看出他的犹豫,没有逼他,只是淡淡补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想。截止日期还早。”
那天沈肆煜走后,许无对着画布坐了很久。
参赛两个字,在他心里反复打转。
他想试试,又不敢。
想被认可,又怕被否定。
想抓住一点证明自己的机会,又怕最后只换来更深的自我怀疑。
傍晚回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许无抱着画册走在巷子里,风一吹,身上泛起一阵凉意。他下意识把怀里的画册抱得更紧,像是抱着唯一能拉住自己的东西。
家里依旧是那副沉闷的样子。母亲张漪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发慌。许无轻手轻脚走进房间,把画册藏进衣柜最深处,压在几件不常穿的衣服下面,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敢把画册放在显眼的地方。
母亲一旦看见,一定会追问来源,会骂他不务正业,会把这些东西当成他“荒废学业”的证据。
躺在床上,许无毫无睡意。
抑郁带来的失眠如期而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画室的阳光,一会儿是沈肆煜温和的眼神,一会儿是母亲冷硬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句“你可以参赛试试”。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自己确诊抑郁症的那天。
大二下学期,他连续一个月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上课全程走神,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室友怎么叫都没反应。还总是心慌心惊,甚至手抖都拿不住笔,辅导员联系家长,母亲赶来学校,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怎么样,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你就是不想读书,装什么装?”
后来学校强制要求就医,诊断书下来的那一刻,母亲脸上的不屑与不耐烦,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抑郁症,我看你就是闲的、作的。”
“别拿这个当借口,画画该停还是要停。”
“药吃不吃都一样,别被医院坑钱。”
那些话像针,扎在他心上,这么久了,依旧没拔出来。
许无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如果他真的去参赛,如果真的有人认可他的画,母亲会不会……稍微对他温柔一点?
会不会不再觉得,他所有的坚持,都只是荒唐可笑的胡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太了解母亲了。
不会的。
无论他做得怎么样,都不会。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通知。
辅导员发了开学报到时间,以及新学期课程安排与毕业设计相关事宜。
暑假,要结束了。
许无盯着那行字,心口猛地一沉。
开学意味着要回到拥挤的宿舍,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应付繁重的课业与毕设压力,意味着他能来画室的时间会被大大压缩,意味着他要再次戴上正常的面具,把所有的破碎与病症,全都藏起来。
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蜷缩在床上,抱紧膝盖,整个人陷进黑暗里。
画室的光、画册的温度、沈肆煜的话、苏清野的体谅……所有那些短暂支撑着他的东西,在即将到来的现实面前,显得格外脆弱。
他不知道开学之后,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鼓起勇气报名比赛。
不知道那些温柔会不会在开学之后,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