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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册   画室里 ...

  •   画室里只剩松节油与阳光混合的味道。许无握着笔悬在画布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全是那人温和的眼神,和那句“下次带画册给你”。
      苏清野没再打趣,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开口:“发什么呆,真不想画了?”
      许无猛地回神,耳尖发烫,慌忙蘸了颜料落笔。可指尖依旧发紧,线条微微发颤,往日熟练的明暗过渡,此刻竟显得生硬。他能感觉到苏清野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点隐秘的心思被人看在眼里,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肆煜说的画册,是他当年学画时攒的。”苏清野忽然开口,打破僵持,“不少是绝版的,他自己都宝贝得很,轻易不往外借。”
      许无手下一顿,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从没想过,那些画册有多珍贵,更没想过,沈肆煜会愿意把这般珍视的东西,拿来给他一个素不相识、画技平平的少年看。心底那点受宠若惊的情绪翻涌,让他握着画笔的手指都微微泛白。
      “他……以前真的很会画画?”许无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
      “拿过省级奖,老师当年最看好的就是他。”苏清野说起旧事,语气平淡,“后来家里出事,才停了画笔改摄影。不然现在,说不定也是小有名气的画家。”
      许无沉默着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原来那样温和从容的人,也有过被迫放弃热爱的经历。难怪他看自己画作时,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懂行的认可与体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画布上。今天的光线极好,斜斜落在画布上,把颜料衬得格外柔和。他慢慢调整呼吸,笔尖缓缓移动,画窗外的树枝,画落在地面的光斑,画画室里安静的角落。
      没有了往日的压抑暗沉,笔触不自觉软了下来,颜色也多了几分浅淡的暖调。他沉浸在作画里,渐渐忘记了局促与慌乱,只专注于眼前的色彩与线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画布。
      苏清野坐在一旁看着,没再说话。他看得清楚,许无只有在画画时,才会褪去浑身的怯懦紧绷,变得专注而沉静。这份藏在沉默里的热爱,纯粹又难得。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许无动作一顿,脸颊瞬间涨红,慌乱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调色盘。
      苏清野抬眸瞥他一眼,没笑,只是起身走向角落柜子:“等着,煮点东西。”
      他翻出两包泡面和小煮锅,接水插上电,动作熟练。许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从小到大,除了过世的外婆,从没有人会这样自然地为他准备一餐热食,不问缘由,不计较他的沉默寡言。
      水开后泡面的香气弥漫开来,苏清野丢进两根火腿肠,端到桌上:“吃吧,垫垫肚子。”
      许无捧着温热的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小口吃着,味道普通,却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两人安静地吃饭,没有多余的话语,却丝毫没有尴尬。
      吃完后,许无默默收拾碗筷,仔细清洗干净放回原位。他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不添麻烦,即便苏清野从不在意这些细节,他也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
      午后阳光更盛,画室里暖烘烘的。许无重新坐回画架前,刚拿起笔,忽然想起抽屉里藏着的新画笔。那是苏清野昨天给的,笔毛整齐顺滑,握在手里手感极好,可他自始至终没敢拿出来。
      母亲的呵斥还在耳边回响——画画不务正业,浪费时间,耽误学习。那支崭新的画笔,像是一枚定时炸弹,一旦被母亲发现,他连这唯一能喘息的画室都可能再也来不了。
      他指尖微微发抖,下意识看向背包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惶恐。
      苏清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戳破,只是淡淡转移话题:“下午要是没事,可以试着画人物速写,不用画脸,画轮廓就行。”
      许无愣了一下,轻轻摇头:“我……画不好。”
      他不敢画人,更不敢画眼神与情绪。那些复杂的东西,他连自己都梳理不清,哪里敢轻易落笔。况且,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用好的画具,配不上被人认真指点。
      “没什么画不好的。”苏清野语气平静,“沈肆煜当年也不敢画人,耗了整整一个月,才敢下笔。你比他当年稳多了。”
      这句直白的肯定,让许无鼻尖微微发酸。从小到大,听到的全是指责与否定,母亲说他不切实际,旁人觉得他内向怪异,连他自己都默认自己一事无成。可现在,接连两个人都在告诉他,他可以,他做得很好。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画布,眼眶微微发热。
      苏清野见状,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窗边整理器材,给足了他独处的空间。
      许无慢慢平复心绪,拿起笔继续作画。这一次,他的笔触更加流畅坚定,心底的不安被温柔的认可一点点驱散。他忽然开始期待,期待沈肆煜如约带来画册,期待能从那些珍贵的画页里,学到更多关于光影与情绪的表达。
      时间悄然流逝,夕阳渐渐西斜,金色余晖洒满画室,给画布与颜料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许无放下画笔,看着眼前完成的画作,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成就感。
      画上没有阴郁的角落,只有微风、阳光与舒展的枝叶,透着淡淡的暖意。
      “差不多该回去了。”苏清野看了眼时间,“太晚回去,你家里又要念叨。”
      提到家,许无眼底的暖意淡了几分,却不再像往日那般恐惧。他默默收拾好画具,伸手摸了摸背包深处的新画笔,指尖轻轻划过顺滑的笔杆,心底悄悄下定决心。
      下次来画室,一定要用这支新笔。
      他背上背包,跟在苏清野身后走出画室。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许无走在巷子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肆煜的约定。
      许无这一晚在家过得格外漫长
      母亲依旧早出晚归,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可家里那股紧绷压抑的气息,依旧无处不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拿出画纸,也不敢多想什么,只是坐在桌前,一遍遍地摩挲着背包里那支新画笔。
      笔杆光滑,笔毛整齐,光是握在指尖,就能想象出它落在画布上的流畅触感。可他不敢拿出来光明正大使用,只能隔着布料轻轻触碰,像守护着一个不能见光的梦。
      一想到沈肆煜说要带画册过来,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跳。
      那会是什么样的画册?是厚厚的作品集,还是薄薄的速写本?里面会有怎样的光影,怎样的笔触?会不会也有画到一半的草稿,有被反复修改的线条?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他整夜都睡得不太安稳。天刚亮,他便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只盼着时间能快些走,好让他早点赶到画室。
      清晨的巷子依旧安静,许无轻手轻脚出门,脚步比往日更急了些,却又刻意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微凉的风拂过脸颊,他一路走到画室门口,木门依旧虚掩,苏清野已经到了。
      推开门,松节油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比昨天更明亮,将画室照得通透干净。
      “今天倒挺准时。”苏清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粥在桌上,自己拿。”
      许无小声应了一句,放下背包,拿起温热的早餐。他吃得很快,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清野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却没点破,只低头整理着画具:“别老往门口看,他要来自然会来。”
      许无耳根一红,慌忙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早餐,可心底的期待却丝毫未减。
      他吃完东西,走到画架前,犹豫了片刻,终于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了那支新画笔。
      笔握在手里,分量恰到好处,笔毛柔软却有韧性。许无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第一次敢在画室里光明正大地使用它,没有母亲的呵斥,没有旁人的指责,只有属于他自己的、安静的作画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轻轻落在画布上。
      新笔果然顺手,线条流畅利落,比那支炸毛的旧笔好用太多。颜料顺着笔尖铺开,均匀柔和,往日总也把握不好的过渡,今天竟显得格外自然。他渐渐沉浸进去,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期待,只专注于眼前的色彩。
      苏清野在一旁静静看着,没说话。他能清晰地看到,许无握着新笔时,眼底那一点点亮起的光,微弱却真切。
      就在画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三层颜色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许无笔尖一顿,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下一秒,木门被推开,沈肆煜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简洁的休闲装,肩上挎着相机,手里却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显然装着不少东西。晨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温和,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沉静笑意。
      “早。”沈肆煜关上门,目光先扫过画室,最后落在许无身上,“看来来得正好。”
      许无猛地站起身,握着画笔的手不自觉收紧,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紧:“沈、沈先生。”
      “别这么拘谨。”沈肆煜笑了笑,径直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轻轻打开,“说好的画册,给你带来了。”
      许无的呼吸一下子顿住。
      他怔怔地看着沈肆煜从袋子里拿出一本本厚重的画册,封面有的磨损,有的泛黄,一看便知被精心保存了许多年。有素描集,有水粉册,还有几本厚厚的原版画册,边角都被仔细包过,看得出主人极为珍视。
      “这些都是我以前学画时用的。”沈肆煜一边整理,一边轻声说,“有些是老师给的,有些是攒了很久钱买的,你随便翻,不用客气。”
      许无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这些画册在他眼里,早已不只是简单的画纸集合,而是沈肆煜曾经的热爱与坚持,是被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宝贝。而对方就这么轻易地交到他手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不舍。
      苏清野在一旁开口:“愣着干什么?人家特意给你带的,不看白不看。”
      许无这才缓缓走上前,指尖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速写册。封面是磨砂质感,已经有些旧了,翻开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铅笔线条。
      里面全是沈肆煜早年的速写,街头的行人,墙角的植物,傍晚的光影,线条利落干净,每一笔都精准到位。有些页面上还有修改的痕迹,旁边写着小小的批注,记录着当时对光影的理解。
      每一幅,都透着认真与热爱。
      许无看得入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这珍贵的本子。他一页页慢慢翻着,目光落在那些流畅的线条上,心底震撼不已。
      原来真正的热爱,是这样的。
      是即便无人看好,即便后来被迫放下,也依旧会把过往的痕迹好好珍藏。
      “你看这里的明暗处理。”沈肆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点在画册上的一处角落,声音低沉温和,“不用把暗部画得死黑,留一点透气感,画面才不会闷。”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许无身子微微一僵,耳根瞬间发烫。他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沈肆煜沉静的眼眸里,对方的眼神专注认真,没有丝毫杂念,只是单纯在教他画画。
      “嗯……”许无慌忙低下头,继续看着画册,心跳却快得不像话,“我知道了。”
      沈肆煜没察觉他的异样,顺着画册一页页耐心讲解,哪里构图巧妙,哪里颜色克制,哪里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他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更没有不耐烦,像是在和同辈交流一般。
      许无认真听着,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问题,经沈肆煜一点拨,瞬间豁然开朗。原来他笔下的画面总是沉闷,不是因为颜色不够深,而是因为不懂留白,不懂给光影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苏清野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讲一听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默默拿起手机走到窗边,不去打扰这份难得的融洽。
      许无捧着画册,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老旧的纸张,心底又暖又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耐心地教他画画,从来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珍视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母亲只觉得画画不务正业,旁人只觉得他内向怪异,只有沈肆煜,看穿了他的热爱,愿意伸手拉他一把。
      “这些……我可以多看几天吗?”许无小声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当然可以。”沈肆煜毫不犹豫,“你想看到什么时候都行,不用急着还我。”
      许无抬头看向他,眼底微微发亮,那是长久压抑之后,第一次真切流露出来的欢喜:“……谢谢沈先生。”
      “不用谢。”沈肆煜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支新画笔上,顿了顿,语气自然,“新笔很适合你,画出来的线条,比昨天稳多了。”
      许无脸颊一热,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看向画布。
      阳光下,画布上的颜色柔和明亮,不再是往日的沉闷压抑,而是透着淡淡的暖意,像极了此刻他心底的温度。
      沈肆煜看了眼时间,轻声道:“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许无下意识抬头:“您……您还会再来吗?”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急切。
      沈肆煜却没在意,只是温和一笑:“当然会。等你看完这批画册,我再带点别的过来。”
      说完,他朝两人挥了挥手,推门离开。
      画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阳光与松节油的气息。许无抱着厚厚的画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心底那点沉寂已久的角落,像是被彻底照亮。
      他低头看向画布,又看了看怀里的画册,握着新画笔,忽然觉得有无限的力气,想要把眼前所有的温柔与光亮,全都一笔一笔,画进纸里。
      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画册的页面,发出轻轻的声音
      沈肆煜走后,许无抱着那摞画册,站在画室里半天没动。
      这些旧画册被细心保存多年,边角都包过,一看就是沈肆煜极珍视的东西。他一个人沉默地坐在角落,轻轻翻着,指尖都不敢用力。
      抑郁症带来的空落感,在这一刻被悄悄压下去了一点。
      苏清野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淡淡开口:“放心看,他既然给你,就不怕你弄坏。”
      许无低声应了句“我会好好还他”,心里却清楚,这份心意远比画册本身重。他从小被否定惯了,又常年陷在情绪里,早就认定自己不值得别人这样对待。
      可沈肆煜的举动,偏偏在告诉他:你值得。
      他放下画册,终于拿出那支新画笔。笔杆顺滑,下笔流畅,比那支炸毛旧笔顺手太多。许无深吸一口气,在画布上落下线条。
      阳光落在画布上,他下意识用了从画册里学到的光影处理,画面不再像从前那样闷,多了层浅淡的暖意。
      苏清野在一旁看着,没多话。他看得出,许无只有握着笔时,才不像那个随时会碎掉的人。
      中午两人依旧简单吃了点东西。许无默默收拾干净,又坐回去翻看画册,一页一页看得认真,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痕迹,让他忽然明白,原来厉害的人,也有笨拙又执着的时候。
      他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等开学了,就算忙,也要抽时间来画室,也要好好画。
      可念头刚起,抑郁带来的焦虑就跟着涌上来。
      开学意味着更多社交,更多压力,更少能躲起来画画的时间。他肩膀又不自觉绷紧,脸色淡了下去。
      苏清野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提醒:“别想太多,先把眼前画好。”
      许无点点头,继续落笔。整个下午,画室里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他暂时忘了家里的压抑,忘了随时会淹过来的情绪低落,只专注在色彩里。
      傍晚离开时,他把画册小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段不敢声张的光。
      走在巷子里,晚风微凉。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画册,第一次对“明天”有了点真切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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