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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八卷-长安(丁)-第二十二回-兴道坊 一阵夜 ...


  •   一阵夜风拂过,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秦潇轻轻的啜泣声在这屋内回荡。
      “二位,”良久,那幞头男子站起身来,朝祁天辽和秦潇说道,“夜深了,二位请沐浴安置了吧!一应事务,自有宅下人处置,我们明日再叙如何?”
      祁天辽轻轻拍了拍秦潇的肩头,二人一齐站起身来。
      “不敢动问……”祁天辽朝那男子一拱手,“仁兄高姓大名?”
      “在下薛绍。”那男子微微躬身道,“二位请安置。”
      一听“薛绍”这个名字,祁天辽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此君正是太平公主的驸马,想不到他居然会同秋荻和风尘社站在同一边!
      而孟琳,文佳皇帝陈硕真的女儿,居然也同太平公主有来往!
      所有这些疑团,还真不是等闲的费解……

      浑身浸入一盆热水,祁天辽感到舒坦了很多。
      这短短几个时辰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恍如隔世。
      团牌社劫持了赵婕的家人和崔护,想借此引他来长安,或杀死以泄愤,或拘执以阻挠其援救李贤之计。他果然来了,团牌社——大概还有“逮不良”,韩青和任茅宇的到场便是明证——也果然在兴道坊伏击他。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秋荻——或许正是在薛绍的帮助之下——利用韩青和任茅宇对祁天辽的追击,将他们引到了国子监那“闹鬼”的律学藏书阁,并下手报仇。怪道适才祁天辽在车中打算拉弓放箭时,秋荻才会开口阻拦。
      只是,他们也许没有料想到,这一次秋荻居然没能吓住韩青和任茅宇二人,最后不得不与他们同归于尽……
      那么,他的潇潇呢?她又是如何从洛阳来到长安的?而且,来到长安之后,她既未去兴道坊祁天辽的家,也没回居德坊自己的家,而是待在了薛绍——自然也就是太平公主府,至于是醴泉坊的□□还是兴道坊的别业,眼下却是不得而知——这里?
      祁天辽当然不担心秦潇同薛绍有何不忍言之事,只是不清楚她秦潇是如何同薛绍联络上的。
      不过这些倒不是问题,过会儿便能当面向她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他闭上眼睛,将身躯全然浸入到了水中……

      也不知浸了多久,朦胧中他仿佛看到房门被拉开了,一个少女臂上搭着手巾,款款走了进来。
      他心下不由得一惊。除了秦潇,他这身体还从未给旁的少女见过,当下他赶紧垂下眉眼,沉声说道:
      “此事,天辽自处,不敢有劳……”
      然而他话犹未了,忽然感觉身畔这少女的气息是那么的熟悉……
      “潇潇!”他猛可里抬起头来。
      一头披肩长发,一双藕臂,一抹诃子托着的饱满的前胸,一袭月白色的曳地长裙映入了他的眼帘。
      “还不肯起来么?”秦潇一双小眼睛盯着祁天辽,柔声说道,“来吧,该歇着了。”

      “潇潇,”祁天辽轻轻抚摩着秦潇的面颊和脖项,“你怎么会来到长安的?”
      “你先说。”秦潇偎在祁天辽臂弯里,胸膛微微起伏,周身却一动也不想动。
      祁天辽轻叹一声,将自己上年年底从洛阳出发直到当下的经过说了一遍——自是略去了他躲到上官婉儿被子里那出。
      “该你说了!”祁天辽在秦潇那高鼻梁上轻轻刮了一记。
      “天哥你走后,我们一直住在李令问家中。过了正月十五后,檀青的伤好了大半,赵婕也很是想家。不过,檀青的身子还不能走远路,李令问也怕赵婕贸然回长安,会吃江湄暗算。因此,我便一个人过来啦,替她们二位看看这边的情形。”
      “你一个人过来?他们不担心你遇到危险?”
      “瞧你说的!怎么会不担心!赵婕和檀青说什么也不肯。还是李令问,替我弄了张‘逮不良’的牒引,又给我写了封书,说到了长安,就去醴泉坊的太平公主府投递,自会有人接待。何况,”她抬起眉眼,看着祁天辽,“不是如你所说,江湄早就离开洛阳了么?”
      “这么说……”祁天辽停下抚摩着秦潇的手,“我们眼下在醴泉坊?”
      “是……”秦潇抬起手,握住祁天辽的手,缓缓按到自己的胸前,“我们眼下就在醴泉坊,太平公主的□□上。
      昨天,我就到了这里,将书投上,薛驸马立刻出来接了我。他告诉我,团牌社的人劫持了赵婕的家人和崔三郎,目的是想引你前来一并擒了。但他又告诉我,不必担心,他们已安排了人去营救,并且可借此机会让秋荻报仇。”
      “那……秋荻的事,薛驸马也告诉你了?”
      秦潇垂下眉眼,微微点了点头。
      “可惜他们失算了!”祁天辽幽幽的说道。“也怪我!当初怎么就把兵刃忘在了车里!不然,秋荻也不会……”

      “天哥啊,”秦潇耸了耸鼻子,抹了一把眼角渗出的泪水,“我们走吧……”
      “走哪儿去?”
      “你带我回沔阳吧,娶了我,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别去管那些闲事了,好吗?”
      祁天辽缓缓收起臂弯,将秦潇紧紧搂住,柔声说道:
      “等明天,确认崔三郎他们已经平安,我们就走!”
      “天哥……”秦潇忽然翻过身子,压在祁天辽身上,张开樱唇,紧紧封住了祁天辽的双唇……
      今晚,他们再一次过得很快乐……

      初春清晨啁啁的鸟鸣唤醒了梦中的祁天辽。
      他睁开眼,看了看蜷在他身畔的秦潇。
      她睡得很香,小眼皮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高鼻梁的鼻翼轻轻的一张一翕。昨晚欢愉过后,她没有着衣便沉沉睡去,眼下一抹香肩裸在被外,一条雪藕般的长臂正搭在祁天辽胸口上。
      祁天辽轻轻握起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移到自己唇边,深深吻了一记。

      太平公主府的饭厅中已设好了三处几案,摆上了早点。薛绍引祁天辽和秦潇坐定,招呼他们用饭。
      “薛驸马,在下动问……”祁天辽喝了几口粥汤,便忙不迭的想问明白崔护他们的境况。
      “祁秀才不必挂念。”薛绍打断祁天辽,淡淡一笑道,“崔秀才和赵小姐的贵眷都平安,如今他们大概正在赵小姐的府上用早点吧!”
      “如此,那真是太感谢薛驸马了!”
      “休如此说!”薛绍放下汤匙,看着祁天辽和秦潇,正色说道:
      “在下有一言相告,二位幸勿见怪。”
      “驸马请明言!”祁天辽和秦潇都放下了餐具,坐直了身躯。

      “二位今日接回崔秀才后,还请就此罢手。今年,将会是个多事之秋,诸君还是置身事外,比较好。”
      这个话与前些日子方恒豫的话如出一辙。祁天辽和秦潇相视一笑,祁天辽拱手对薛绍说道:
      “驸马金玉之言,天辽敢不如命!”
      “祁秀才言重了,”薛绍轻叹了一口气,“急公好义,以天下为己任,原该是我辈本色。只是……”
      “驸马,这些都不必说了。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秀才请说。”
      “孟琳……如何会同贵府上有来往的?”
      “这……”一听祁天辽问出这个问题,薛绍不由得变了脸色,半晌无言。
      三人对视良久,薛绍垂下眉眼,低声说道:
      “兹事体大,请恕不能见告。可是,请相信我,二位,你们真的不要再与闻此事了!不然,枉送了性命,太可惜了!”
      祁天辽长吐了一口气,薛绍那左右为难的回答证实了他的一个想法。
      那个想法,在他首次知悉任茅宇这个“逮不良”居然会是风尘社的厢老之时,便隐隐萌生在他脑海当中。风尘社的香堂设在皇宫里,薛绍的回答左右为难,这两件事使他这个想法更加明朗起来……

      “既如此,”祁天辽抬起头来,朝薛绍欠身施礼,“天辽便告辞了!”
      “恕不远送。”

      日头依旧暖暖的悬在东天上,而从二人离开太平公主府,直到去赵婕家将崔护接出来,祁天辽一直阴沉着脸,除了向赵婕的父母问安之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一行人从居德坊南门而出,沿金光门大街一路东行,行到朱雀门前时,见一队人马自皇城内鱼贯而出,当头挑着一面旗,旗上绣着八个大字:
      “左金吾卫大将军丘”。

      “丘……丘神勣!”一见这队人马,崔护禁不住失口喊出声来。
      “低声……”祁天辽扭过头,轻声对崔护说道。
      然而,他的脸色更沉了……

      “天哥,你怎么了?”回到兴道坊,将那夜打乱的什物收拾齐整,秦潇一边替祁天辽按揉着肩头,一边柔声问道,“从薛驸马那儿出来,你就一直不开心,莫不是怪我径直去找驸马……”
      “你想哪儿去了!”祁天辽回过身来,在她那高鼻梁上刮了一记,浅浅一笑道,“我若怪你跟驸马,那夜还会……”
      “坏人!”秦潇飞红了脸,捏住祁天辽的手,朝他脸上轻轻拂了一记。
      “不过,潇潇,”祁天辽拍了拍秦潇的肩头,“我真觉得有些事情太不对劲。”
      “走,”沉吟片刻,他站起身来,拉着秦潇的手往崔护的卧房走去,“我们去找崔三郎说明白。”

      “哎呀,天哥你来啦!”见祁天辽和秦潇一道走入自己的卧房,崔护忙不迭的起身给他们铺坐席,“我正想去找你呢!我看你今日一直郁郁不乐……”
      “三郎,”祁天辽抬手阻住崔护的话,“我正是来找你说这个事的。”
      “天哥说吧!”
      “你们今天都看到了吧!丘神勣真的出发了。”
      “去杀……”崔护惴惴的问道,“李贤?”
      “是,又不是。”
      “怎么说?”这次轮到秦潇诧异的发问了。
      “我觉得,关于李贤这个事,很是奇怪。
      你们想,如果天后真的很不喜欢李贤,想除掉他,直接杀就是了。天后是君、是母,李贤是臣,是子。君母要臣子死,臣子不死是不忠不孝。这是其一。
      其二,关于李贤是陈硕真儿子的凭据,是孟琳从太平公主府里取出来的。太平公主是天后最疼爱的女儿,你们想,女儿弄到了如此重大的凭据,母亲可能不知道吗?如果天后知道此事,兼之又不喜李贤,要杀他,岂不是名正言顺?
      退一步说,李贤是陈硕真之子,此事传扬出去,不大光彩,可她若私下里下手,谁又能知道!寻个借口将李贤之死搪塞过去,那可比喝茶还容易!”
      “那……这些能说明什么呢?”崔护好奇的开口问道。
      “说明……”秦潇低眉沉吟片刻,忽然抬眼说道,“说明天后并不想让李贤死!”
      “潇潇说得对!”祁天辽凝声说道,“天后只是作出一些举动,让外人感觉她要对李贤下手。可事实上,并不会对他下手。而她这样做,目的是……”
      “目的是……”崔护颤声接口道,“故意让琳琳他们去把李贤救走?”
      “对!”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崔护不解的问道。
      “孟琳他们把李贤救走,就会联络风尘社和李敬业他们,奉李贤起兵。”秦潇幽幽的说道。
      “那又怎么样?”
      “如今天皇陛下已崩,”祁天辽接口回答道,“天后想干什么,我看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她想这么干,李氏皇族自然不肯。如果,李敬业、风尘社、还有陈硕真的旧部,奉李贤起事,那么……”
      “她就有借口向李氏皇族下手!”秦潇的声音仿佛都有些变调了。
      “这是其目的之一。”祁天辽继续说道,“还有个怪事,潇潇知道,风尘社的香堂就设在洛阳城的皇宫里;此外,潇潇,这个事你恐怕还不知道,任茅宇,京兆厢的厢老,居然同时也是天后陛下的‘逮不良’!”
      “这个事,薛驸马在同我说秋荻的事情时,已告诉我了。”
      “那么,我想,你就该明白了……”
      “你是说……”秦潇此刻已有些语不成声,“风尘社是……是……”
      “你是说,风尘社是天后办的!”崔护禁不住将秦潇不敢说出的话脱口而出。
      “香堂中守在宗长身旁的‘平儿’,就是太平公主了?”秦潇长吁一口气,缓缓的说道。
      祁天辽点了点头。
      “那……宗长……就是天后了?”
      “多半就是这样。”
      “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跟她假意要杀李贤,目的相同。”
      “她想让忠于李氏皇族的官员和江湖人众都卷入谋反事件,好借此下手除掉他们?”
      祁天辽仍旧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我想,团牌社之设,恐怕也是为此。”
      “团牌社?”崔护再次诧异的问道,“这个怎么说?”
      “团牌社本就是江湖上一些不法之徒,日后天后大事若成,这些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那……天后是想借此让团牌社和风尘社互相斗个两败俱伤,日后收拾起来就方便了?”崔护接口推测道。
      “多半如此。”祁天辽幽幽的说道。
      “这一手……”崔护颤巍巍的说道。
      “你先别说这一手那一手,”祁天辽沉声说道,“我们如今两条路,一条,是置身事外;另一条……”
      “天哥,不行!不能让她得逞!”秦潇忽然开口打断祁天辽,“风尘社里,都是好人,江湄那样的人毕竟极少,我不能看着他们就这样往圈套里钻,往火坑里跳!还有,孟琳……孟琳不是崔三郎的娘子么!我们至少得把她拉出来呀!”
      崔护瘫在坐席上,胸口急促的一上一下,满肚子的话却仿佛堵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

      “潇潇,”祁天辽凝神看着秦潇的双眼,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说道,“那,我们就干!”
      言讫,他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秦潇的手。
      俄顷,他又转向崔护,正色说道:
      “三郎,你知道你眼下该干什么吗?”
      “知道!”崔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斩钉截铁的说道:
      “应举!考上!”
      “说得不错!”祁天辽拍了一把崔护的肩头,“等我们把孟琳接回来时,你得穿着绿衣、系着银带来接她!”

      “天哥,”秦潇站起身来,开口问道,“我们眼下……”
      “收拾行装,去巴州,赶在风尘社的前面,把李贤抢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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