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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九卷-巴州-第二十三回-短亭
初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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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天气,时雨时晴,而日子自是一天暖似一天。此行虽然前途未卜,然而与自己心爱的人作伴一路同行,还有什么可抱怨、可担忧的呢?
二月二十一照例是个好晴天,二人先去了一趟梁州城内檀青的家,给她哥哥檀碧捎去了檀青的第二封书信;傍晚时分,他们便催马驰入了南郑城中。
祁天辽领着秦潇寻到一个多月前孟琳和翠儿下榻的客栈,在前堂叫了饭菜,便向掌柜打听孟琳一干人的下落。
“客官来得不巧,”掌柜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示意身旁的伙计将零散的铜钱按缗串好,“他们……嗯,今天是二十一,他们十九上午就走了。”
“一位郎君、两位小姐,都走了?”
“是,都走了,帐也都结清了。”
“如此,多谢了!”
祁天辽从柜台往自己的座头走去时,忽然发现窗边坐着两个身穿褐麻布短衣的青年,正朝自己这边张望。
许久没看到这身专属团牌社的装束了,乍一出现,祁天辽居然感觉有几分莫名的亲切。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转了个方向,朝那两个青年走去。
秦潇见祁天辽陡然转向,赶紧顺着他走的方向望去。
乍一见到那两个青年,她心中禁不住一揪,下意识的将袖中的短剑抖到了手中。
那两个青年见祁天辽切近,倒仿佛并无动手厮打的意思,一个青年朝祁天辽迎上前去,将一张纸笺塞到了他的手中,另一个青年取出一串钱扔在几案上,二人随即不声不响的走出了客店。
祁天辽将纸笺捏在手心,望着那两个青年渐渐消逝的背影,耸了耸肩,转身回到了秦潇身边。
“天哥,吓死我了!”秦潇一把捏住祁天辽的手,“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两个厮打呢!”
“恰才确也有点这个意思,”祁天辽捏了捏秦潇的手,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将那纸笺放到几案上,“可这二位,还真不像团牌社里的人。”
秦潇打开纸笺,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这么几行字:
“伯远如晤:南郑诸人,已赴巴州。弟见字,恳盼辱临草舍一叙。嘱。豫字。”
“原来他们是方博士派来的人。”秦潇合上纸笺,恍然大悟的说道。
“我就说嘛,”祁天辽嘿嘿一笑,“这二位还真不像团牌社里的人。”
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在歇马乡孔宅西边的山头后面,二人跳下马来,秦潇将两匹马牵到一处,祁天辽上前去打门。
“死人来啦!”随着这一声熟悉的音调,方恒豫那白皙的面庞出现在了门洞内。
“这么说,江湄他们也都知道丘神勣已经动身了?”方恒豫将二人引入堂屋坐定,吩咐下人摆上酒来,祁天辽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不错,”方恒豫一边示意下人给祁天辽和秦潇斟酒,一边回答道,“所以,他们已经动身了。”
“那……你怎么没有一块儿去?”
方恒豫没有回答,他垂下眉眼,浅浅的啜了一口酒。
俄顷,他陡然抬起双眼,看着祁天辽,凝声问道:
“莫非……你都知道了?”
祁天辽端起盏子,朝方恒豫举了举,也啜了一口酒,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第一,把李贤抢出来,不让他们双方都得逞;第二,好歹把孟琳从这泥潭里拉出来,别让崔三郎伤心。”
“所以了,”方恒豫瞅着祁天辽嘿嘿一笑,“这便是我没有跟着去的原因。”
“那我可真得感谢你这方坚实的后盾啦!”祁天辽也嘿嘿一笑,仰脖将盏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说吧!要我做什么?”方恒豫今晚心情仿佛奇佳,再次吩咐下人将祁天辽的酒盏斟满,大方的开口问道。
“‘逮不良’的牒引?”
“早告诉你了,我不是开牒引铺子的!”
“那……给我拨三五个帮手吧!就我和潇潇两个人干这事,还真没底。”
“我翻倍,给你拨十个帮手!”
三月初四,一连下了半个月的绵绵春雨可算是停了。
祁天辽带着身后两个身穿灰布袍的青年在巴州城南市的“天府客栈”前跳下马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两个青年正是半个月前在南郑城客店中替方恒豫传书的人,一个叫方周,一个叫方韦,是方恒豫宗族中极为得力的部曲。此番方恒豫专拨了他二人,领着另外十名精明强悍的部曲,一同随祁天辽来巴州听用。
祁天辽回到自己的客房,秦潇拉开房门,方韦则很识时务的跑去,将其余的人都叫了来。
“列位,”祁天辽面色凝重,并无客套,直入正题,“我已将囚禁李贤的所在探得明白,明晚我们便要下手,将他弄出来。此行凶险,最坏的结果,是我们这些人全部有死无生。列位如若家中有牵挂,不愿参与的,眼下便可退出。”
言讫,他将众人扫视了一遍。
“嘿嘿,”方韦咧嘴笑道,“我们既然跟着秀才来到这儿,就没一个打算活着回去的!”
“好!没有退出的,那便听我安排!”
……
“列位看看,这般分派有无不妥之处?”一番吩咐之后,祁天辽再次将众人扫视了一遍,“如果有,眼下就说。”
“没有。”方周抬眼看着祁天辽,凝神说道。
“谨遵号令!”众人一齐开口说道。
祁天辽伸出右手,顷刻间,十四只手依次紧紧的搭在了一起……
三月初五的入夜时分,云散了。
祁天辽看了一眼渐渐消失在北门方向的秦潇的背影,轻吐一口气,带着方韦跃上马,朝囚禁李贤的宅子小跑而去。
这是一所建在坊子东北角、丝毫不起眼的宅院,宅院西边摆着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宅院南边开着一间私塾。这两处所在都是丘神勣安插在宅子外围的看守,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向宅院内发出暗号。
祁天辽和方韦两骑马渐渐切近了这宅院,那卖糕的立刻便扯起嗓子大喊起来:
“枣糕桂花糕,枣糕桂花糕,两文钱一个嘞——”
祁天辽情知这是向宅院内报信,说来了两个生人。当下他不动声色,在宅院门首勒住马。方韦则跳下马来,上前拍门。
私塾的北窗挑开了一条缝;卖糕的揭起第二层箱笼外的盖布,露出半截横刀柄来。
“找谁呀?”院内一个声音懒懒的传出来。
“找你们户主!”方韦故作不耐烦的喝道。
院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仍是那懒懒的声音问道:
“可有书投递?”
“拿去看吧!”方韦从怀中掏出一封公文,照那门房眼前晃了一下。
这公文上的墨笔字,门房没看清,可封套上盖着的一方大红色“左金吾卫”的关防,却是真真切切的映入了他的眼帘。
当下这门房赶紧站直身子,朝方韦拱手施礼道:
“上下请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过不多时,院门开了,一个身穿青袍的青年叉手端立在门首。祁天辽这才跳下马来,让方韦将两匹马的缰绳一并递给那门房,自己则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入了院门。
“卑职左金吾卫队正薛斐,参见尊使相公!”
一听“薛斐”这个名字,祁天辽心下不禁微微一震。
他总觉得自己仿佛曾经在什么场合听到过这个名字。
而当薛斐看到祁天辽时,也不禁一怔,因为这副面孔他仿佛也似曾相识。
不过二人眼下倒都未点破。祁天辽冲薛斐微一挥手,淡淡的说道:“请队正引路。”薛斐则抢先几步,引着祁天辽走上檐廊,走入堂屋,再绕进了一间侧室。
这所宅子内,每隔十来步,便立着一个挎刀的看守。
祁天辽走入侧室,当中坐定,冲方韦使了个眼色,方韦立刻吩咐薛斐道:
“叫你的人回避。”
薛斐赶紧趋到侧室廊下,朗声吩咐道:
“都退下,前院伺候!”
“相公此行,”俟看守都退到前院,薛斐反扣上侧室门,朝祁天辽躬身问道,“有何示下?”
“有实封公文在此,队正请过目。”
祁天辽将手一摆,方韦立刻将公文递给了薛斐。
薛斐刮去封套上的火漆,抽出纸笺,看过之后,再将纸笺叠齐整,复又插入封套。
“既是丘大将军吩咐,卑职敢不如命!二位相公请随我来。”
薛斐说着话,便拉开房门,引着二人绕过天井的回廊,朝二进院走去。
“卑职斗胆,不敢动问,相公可是姓祁?”薛斐一边引路,一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祁天辽道。
“如何有此一问?”祁天辽不置可否,淡淡的开口反问道。
“卑职总觉得……”薛斐陪笑道,“去年九月,仿佛曾在长安见过相公的尊颜。彼时卑职正在长安率队巡夜……”
一听薛斐这个话,祁天辽登时回想起来,去年九月十七夜里,他应蒹儿之约,去往国子监律学的藏书阁,救起了孤身返回长安的马诚,半路遇到薛斐率官军巡夜,还是多亏得太平公主路过,替他解了围。
“啊……”祁天辽浅浅一笑,拍了拍薛斐的肩头,“原来真的是薛队正你呀!那天晚上我前往拜望公主,却不曾事先知会队正,惭愧呀!”
“相……相公,彼时卑职不知,开罪了相公,”祁天辽这个话一出口,薛斐只道是他还衔着旧怨,当下不由得白了脸,慌忙连声道歉,“还请……恕罪,恕罪……”
“队正言重了,”祁天辽淡淡的宽慰他道,“此番事了,回到长安,我定向公主进言,仍把队正调回长安。”
“如此……卑职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二人这般说着话,不觉已来到了二进院中。
这二进院内栽着三五株两人合抱不交的大樟树,森翠的枝叶掩映着一明两暗三间小屋,显得分外的幽静。
小屋外的廊下立着八名挎刀的看守。祁天辽微一摆头,喉间“嗯”了一声,薛斐赶紧朝看守们一挥手,依前吩咐道:
“都退下,前院伺候!”
俟这二进院中走空,薛斐便将祁天辽和方韦引到了西厢房门口。
这西厢房房门半掩着,房内陈设简洁,一榻、一案、一橱、一灯而已。一个身穿灰布交领长衫的青年正坐在案前,捧着一卷竹简,静静的看着。
“李贤,”薛斐抬手敲了敲房门,“有人来看你了。”
听到薛斐的话音,李贤静静的放下竹简,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叉手侧立到一旁,淡淡的说道:
“李贤在此,列位请进。”
祁天辽微一点头,迈步走进了厢房。身后的薛斐刚要跟进,却被方韦挡在了门口。
“你也回避一下,二进院内伺候。”祁天辽扭过头,冲薛斐淡淡的吩咐道。
看着方韦领着薛斐一道走下檐廊的台阶,来到院子当中,祁天辽才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反扣上了房门。
“尊驾到此,”李贤瞧着祁天辽,凝神说道,“可是母后派来送我上路的么?”
说完这句话,李贤那清瞿的面庞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霎时间,祁天辽心头蓦然涌起一丝悲凉,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李贤的面前。
“尊驾这是……”一见祁天辽朝他下跪,李贤慌忙欠身去扶。
“太子恕罪!”祁天辽俯下身子,轻声说道,“小人今日是来救太子的!”
一听这句话,李贤缓缓直起身子,淡淡的开口道:
“那你先起来说话。”
这句话语调极是散淡,可祁天辽却仿佛感觉这散淡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威势,逼得他不得不站起了身来。
“说吧,”看着祁天辽站起了身来,李贤倒背着手,缓缓踱着步子,仍旧那般淡淡的问道,“你是风尘社的、还是李敬业的人?”
“小人既非风尘社、也不是李敬业的人。小人祁天辽,是国子监律学生员。”
“那你来救我则甚?”
“小人……”祁天辽不知如何,此刻竟一时语塞。
过了片刻,他积攒起一股勇气,上前一步,抬眼看着李贤,恳切的说道:
“太子,不管怎么样,请您先跟小人走吧!”
李贤停下脚步,朝祁天辽端详了片刻,淡淡一笑道:
“我知道你为何来此救我。祁秀才,我李贤感你的好意,也感你的诚心。可是,这件事情,你还真不该做。”
祁天辽此刻已顾不得李贤这话中蕴涵的意思,他当下抬起右手,狠狠咬破自己的中指,借着这股子狠劲,他从袖中掏出一捆绳索,上前几步道:
“太子,请恕小人得罪了!”
李贤一见祁天辽发了狠劲,当下禁不住一怔。然而就在祁天辽即将拿绳索捆上李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刹那间,祁天辽的心不由得猛的一沉,他料想到如若不是江湄带着风尘社的人来强攻,那便一定是丘神勣带人到了。
然而他还是扬起绳索,套上了李贤的肩背。正当他准备绑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队正,队正,不好了,有贼人攻宅子!”
一听这句话,祁天辽心下暗暗宽了些。此刻显是风尘社的人相攻,他们尚可凭借自己的假身份,将李贤抢出去。
“不准慌乱!”方韦的声音从屋外传入了祁天辽的耳鼓,“立刻组织抵挡!李贤这里,有薛队正亲自把守,断然无虞!”
“是!”那报事人答应着,复又跑回了前院。
祁天辽一边在心中暗自赞许着方韦,一边打算将李贤的双手绑住。
李贤也不挣扎,只是淡淡的说道:
“别费事了,秀才,没用的。”
霎时间,窗外陡然传来“扑拉”一声响,一枝羽箭射透窗纸,笃的钉在了对面的书橱上。
祁天辽赶紧将李贤按倒,自己也俯下身子,半拖半扶的将李贤搀到门旁,拉开房门,对方韦说道:
“下手!”
“好嘞!”方韦答应着,噌的拔出腰间的横刀,掉转刀柄,朝薛斐后脑敲了一记,将他击晕。
紧接着,他扯起嗓子朝院外喊道:
“开船啦——”
刹那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飕飕声。随着几声惨呼,一阵兵刃撞击的乒乒乓乓划破了这幽深的夜空。
又有几枝羽箭从墙外飞进来,祁天辽一把拉开李贤,躲过一枝;右袖中抖出短刀,抬手拨开了两枝。
“走后门!”方韦大喊一声,拔步飞奔到院墙边,拉开了后门。
两个黑衣人猛的撞将前来。方韦起手一刀,劈翻一个,另一个却闯进了后院。祁天辽此刻不得不撇开李贤,左手亮出横刀逼开那黑衣人的兵刃,右手中短刀扎进了他的腹内。
谁也没有注意到,乘着祁天辽撇开自己的工夫,李贤弯腰拾起了一枝羽箭,藏入了自己的袖中。
此番祁天辽在这宅院的后门外预伏下了五个部曲接应自己,而攻打后门的风尘社众有八人。一番厮杀,风尘社躺下五个,散掉三个,而方家的部曲也倒了一个。
此刻已有两名方家部曲拈弓搭箭,守在后门口,另两名部曲守在十步之外;方韦则和祁天辽挟着李贤,奔出了后门。
可是就在众人认为即将得手的这一霎间,陡然又传来一阵羽箭破空之声。
“啊……”方家部曲又倒下一个。另外三名部曲连忙发箭回射,一干人众又挟着李贤,退回了后院。
忙乱中,祁天辽兀自拾起了地面上一枝恰才射过来的羽箭。
“入娘的!”方韦抹了一把额上滚落下来的汗珠,喃喃的骂道,“风尘社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不是风尘社,”祁天辽看了一眼箭镞,一颗心蓦的提到了喉咙口,“是丘神勣……”
这枝箭不是三棱箭镞,而是寻常的凿子箭镞。
此刻,前院的扰攘越来越响,喊杀声、箭镞破空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一阵急促的脚步慌慌张张撞到后院,扯着嗓子喊道:
“队正,队正,不好了,适才那个……是假的……”
一个部曲抬手一箭,将那报事人射翻。然而这句话再一次无情的证实,丘神勣果然来了。
“怎么办?”方韦盯着祁天辽,急切的问道。
沉吟片刻,祁天辽双眉一蹙,断然说道:
“还是走后门!方韦,你带一个人开路;其余二位,断后。”
他知道,丘神勣得天后意旨,并非真想杀死李贤。眼下自己这干人,显然也是来救李贤的,他丘神勣不到得会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要奉李贤起事的人。因此,仍旧走后门带走李贤,说不定丘神勣还真会放过自己。
当下一干人众打开后门,方韦和那部曲连珠射出几箭,引着祁天辽和李贤快步飞奔而出。丘神勣的官军也朝己方有一搭没一搭的发箭,仿佛堵截的人手不够,又仿佛在节省箭枝一般。
今番果如祁天辽所料,一干人众平安出离了险地,眼见着巴州城的北门就在眼前。
伏在北门左近的两名方家部曲立时突出,放翻了两个门军,将城门轧轧的拉了开来。
此刻,先前把守在宅院前门左近的方周和另两名部曲也已赶来会合。方周上前放下吊桥,众人过了护城河,一个部曲从背囊中倒出干柴、硫磺等引火之物,在吊桥上放起了一把火。
看着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巴州城墙,祁天辽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嘿!得手!”方韦狠狠的丢出了这么一句话。
“两个弟兄……”方周幽幽的说道。
祁天辽沉沉的扫视了众人一眼,拉着李贤,往北疾步走去。
他的潇潇和另一个部曲带着马匹和行囊,在五里单牌处等着他们,他们约定,若三更不到,他们便要径直回南郑歇马乡了。
适才在北门外斩关时,祁天辽仿佛隐隐听得已打二更二点了。
五里路很快便走完了。
然而当一行人众来到单牌处的短亭时,本该映入他们眼帘的秦潇、部曲、马匹和行囊却被四下里的一片空荡荡给抹得无影无踪。
祁天辽心下不由得蓦的一揪,他撇下李贤,奔出几步,大声喊道:
“潇潇!潇潇!”
连喊了□□声,四周仍是一片沉寂……
刹那间,他从心底撕扯出一句怒吼:
“江湄!你给老子滚出来!”
祁天辽的确猜得不错,这一声怒吼也果然起了作用。
顷刻间,一丛鬼一般的人影出现在了短亭左近。
两名身穿黑衣的风尘社众挟持着秦潇映入了祁天辽的眼帘,她脖子上兀自架着一口横刀。
孟琳、马诚、翠儿和戴着幂离的江湄也都在这人丛当中。
“潇潇!”祁天辽上前一步,转问江湄道:
“你想怎么样?直说!”
“直说?好!一,感谢祁秀才替我们救出了太子,眼下就请太子移驾。二,秦潇已不是我风尘社中人,我们之间那笔帐,也该好好算算了!”
“嘿,我们还一个兄弟呢?”不等祁天辽答话,方韦上前一步,朗声问道。
“他不肯就范,已送他上路了。”
“你——”方韦噌的拔出了兵刃,却强压着怒气,没有冲上前去。
“好!”祁天辽说着话,袖中抖出短刀,一把揪过李贤,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潇潇若少了一根头发,”他沉声说道,“你们就奉具尸首去起兵吧!”
“你……”江湄见祁天辽陡然拿李贤发难,心下倒禁不住一惊,“你……不是也要救太子的吗?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敢对太子下手?”
“那你就试试看!”祁天辽说着话,手底加劲,一缕鲜血从李贤的喉间缓缓流了出来。
“别……”江湄见状,慌忙扬手阻止道,“别伤害太子!有商量!有商量!”
“没商量。”祁天辽冷冷的说道,“把潇潇、孟琳和翠儿放回来,立刻!否则,我们两边就一块儿收尸!”
“成交!”江湄咬牙切齿的答道。
随即她转向那两名挟持秦潇的社众:
“放人!”
社众收起横刀,秦潇轻吐了一口气,上前拉起翠儿的手,又转身去招呼孟琳。
“天哥,”孟琳忽然后退一步,开口说道,“你知道我的身份,眼下……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孟琳!”祁天辽见秦潇已平安,自己便放开李贤,收起短刀,对孟琳说道,“此事凶险!盼你不要参与进去!崔三郎还在长安等你呀!”
“天哥……”孟琳强咽着泪水,断断续续的说道,“那就烦你告诉崔三郎,有缘再会,无缘……那就下辈子吧……”
言讫,她转过身去,牵起短亭外一匹马,翻身跃上,催马往北飞奔而去。
江湄把手一扬,两名社众也攀鞍上马,跟随孟琳而去。
“孟琳……”
可惜此刻不论祁天辽喊多大的声,孟琳也听不到了。
秦潇牵着翠儿的手,从短亭中一步步走出。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短亭四围一干人众一齐躬身施礼,朗声说道。
李贤看了看那一干朝他施礼的人,又扭脸瞧了瞧祁天辽,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迈步缓缓朝短亭走去。
秦潇和翠儿与李贤在短亭阶前擦肩而过。
刹那间,祁天辽陡然看到,江湄已拈弓搭箭,对准了秦潇的后心。
“潇潇!”祁天辽慌忙拔步朝短亭飞奔。
与此同时,那枝羽箭已然离弦射出。
然而就在这一霎间,与秦潇同行的翠儿蓦的翻转身躯,挡住了秦潇。
哧的一声,羽箭没入了翠儿的胸膛。
“不!翠儿……”祁天辽一声狂喊,一把扑上前去。
“抄家伙!”方韦一声怒吼,方家的部曲立刻弓上弦、刀出鞘,摆开了阵仗。
风尘社那边,自然也排开了同样的阵势。
祁天辽则与秦潇一道,抬着中箭的翠儿返回了阵中。
“翠儿,翠儿……”秦潇将翠儿抱在怀中,祁天辽跪在她身侧,二人不住的唤着她。
“啊……祁秀才……”翠儿双眼昏蒙,无力的说道,“我……我终于……把这条……命……还……还给你……你的娘……娘子了……”
“翠儿,不……你的命不是我的,不是潇潇的,是……是你自己的……”
“潇……潇姐,能……让我同……同祁秀才说……”
秦潇点点头,抹了一把泪水,将翠儿轻轻交给了祁天辽。
“祁……秀才……”翠儿强抬起身子,想将嘴凑到祁天辽耳畔。祁天辽赶紧俯下身躯,将耳朵凑下去。
“祁……秀才,放……心吧,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秦潇的确永远不会知道了,翠儿也永远不能再说话了……
祁天辽牙关一咬,将涌到眼眶中的热泪逼了回去,把翠儿轻轻放倒在地上。
二人一齐跪倒,朝翠儿的遗体拜了四拜。
拜毕,二人直起身来,秦潇朝祁天辽看了一眼,祁天辽点了点头。
哧……秦潇伸手,将插在翠儿胸膛的羽箭拔了出来。
二人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只是一齐将这枝羽箭朝江湄举了起来。
“好!”江湄朗声说道,“我们永远誓不同日月!”
“太子殿下,”马诚上前一步,拱手对李贤说道,“即刻刀箭无眼,还请殿下赶紧过来!”
李贤朝马诚点了点头,立在原地,看了看双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势头,又瞧了瞧立在翠儿遗体旁的祁天辽和秦潇,忽然抬起头来,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良久,他收起啸声,淡淡的开口说道:
“我李贤虽生在皇家,长在宫闱,可实无意国政、军务,只爱安安稳稳的看看书,做做学问。可先父皇、还有母后,却寄我重任,盼我日后能承继大统。我却是他们的不肖子,深失严慈厚望……
所以,我被废为了庶人,被贬谪到此处。可你们……你们为何也跟我先父皇、母后一样,也寄我这么重的大任?李贤我实在当不起!也不敢当!
可是,你们仍旧不肯罢手,为了我,死了这么多人……这个小姑娘……”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翠儿的遗体,接下去说道,“何罪之有!你们也要置她于死地?
看来,你们将来,依然是不肯罢手的,既然如此,我何不……”
说到这里,他长袖一挥,将藏在袖内的羽箭甩出,狠狠朝自己的胸膛扎去。
“殿下,不……”马诚见状,猛可里朝李贤扑过去,趴倒在他的脚下。
羽箭已没入一半,李贤双足一软,跪倒在地,闭上双眼,口中喃喃的说道:
“父皇,贤儿来伺候你……弘哥,弟弟来陪你读书……”
言讫,他倒在了马诚的身旁……
“祁天辽!”马诚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横刀,“你……你逼死了太子!”
祁天辽凝神看着马诚,一语不发。
然而他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丝释然。
让李贤死去,正是那良久萦绕在他脑海当中的那个可怕的念头……
只是,他和方恒豫,都不愿这个念头实现。因此,方恒豫宁可冒着被风尘社察觉的危险,承诺将李贤安置在孔宅;他祁天辽也费劲了心力,想要营救李贤。
今日,眼看着便要得手了,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两名风尘社众将李贤的遗体移到一旁,马诚举着横刀,带同身后那一干社众缓步进逼。祁天辽示意秦潇将翠儿的遗体抱到方家阵后保护,自己也拔出横刀,与部曲们一道,严阵以待。
眼见着双方便要兵戈相见、尸横遍地之时,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忽然传入了众人的耳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自北而南,渐渐驰近。这一行足有三二十骑,都不扎幞头,身着翻领长衫,背挎弓箭、腰佩横刀,除打头的外,其余人众都留着一脸虬髯,在那铁黑的夜幕映衬之下,显得分外的威煞。
“永立兄!”一见这打头的正是方恒豫,祁天辽禁不住失口喊出声来。
方恒豫将手一扬,约部众一齐勒住马,停了下来。
“方部主,你来得正好!”江湄扭脸看着方恒豫,冷冷的说道,“这一干人,逼死了太子殿下,赶紧将他们都拿了!”
“好大的胆子!”方恒豫策马在祁天辽一干人跟前兜了一圈,冷冷的说道,“竟敢逼死太子殿下,坏我社的大计!”
言讫,他将手一挥,那三十来骑立刻一拥而上,将祁天辽一干人众围在垓心。
祁天辽、方周、方韦见状,心下都不由得一怔。方韦刚想开口分辩,方周伸手拦住他,带头将手中的兵刃抛在地下。
紧接着,祁天辽也将兵刃抛在了地下。
方家部曲见状,也都将兵刃抛了下来。
江湄和马诚一见这情形,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顷之,他们这一干人也都将兵刃收了起来。
“嗯,这就很好嘛!”方恒豫策马到路旁,淡淡一笑道,“束手就擒,省得我们动手。呃,江部主,这些人既然都降了我们,我看是不是就免了他们的绑缚?这一路去南郑,还得走上半个月,吃路人瞧见,可不大稳便哪!”
“既然方部主发了慈悲,”江湄跨上从人牵过来的马匹,“那就便宜他们这一路!”
众人都跨上了马匹。方恒豫领来的这三十来个虬髯汉子,每五人监押着两个祁天辽这方的人,催马小跑而行。
天亮后,众人来到枣林镇,买了两口棺木和一辆车,盛殓了李贤和翠儿,将棺木装入车内,继续前行。中午时分,他们在凉水乡赶上了孟琳。
傍晚时分,一行人众来到了沙河镇,将镇上那唯一一间客店的空房全部填了个满。
发生了这么些事情,众人心绪都不大好。祁天辽饮了几盏酒,居然觉得有些昏沉,秦潇忙将他扶进客房,服侍他上榻歇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祁天辽猛可里睁开了眼睛。
一缕淡淡的月光透过半支起的窗子,轻轻扫过秦潇那长长的睫毛。
她正和衣趴在祁天辽的榻边,随着身躯的一起一伏,发出微微的鼻息声。
此刻约莫已近三更天,睡了这些时,祁天辽酒已全然醒了。
他从榻上轻轻坐起身,蹑手蹑脚的从壁橱里搬出另一床被,轻轻盖到了秦潇身上。
他缓缓俯下身,刚想去秦潇面颊上亲上一口,忽然客房外发出一阵响动。
“啊……你们……你们把我带哪儿去啊……”孟琳那模糊不清的话音传入了祁天辽的耳鼓。听这情形,她大概也醉得不浅。
“送你回房歇着!”一个柔和而动听的声音飘进客房,若非知道这话是江湄所发,祁天辽倒仿佛真要被这声音打动了。
“嗯……谢……谢谢……”
紧接着,传来一阵拉门的响动,当是孟琳被扶进了隔壁的客房。
祁天辽赶紧欺身上前,将耳朵贴到了壁上。
“啊……这……这个人是……谁呀?”
“是你的崔三郎……”
一听这两句话,祁天辽心下禁不住一揪,他赶紧将手往袖内探,看袖中藏的短刀可还在。
当他将短刀的刀柄捏到手中,忽然感觉身后一阵气息凑到了自己近前。
他扭头一看,秦潇那凝重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已将袖中的短剑亮了出来。
显然她也听到了这响动,情知江湄要在孟琳身上使坏,打算动手相救。
祁天辽叠起两个指头,轻轻竖到唇边,示意秦潇暂勿轻举妄动。
秦潇会心的点了点头,也将耳朵凑到壁边,把短剑藏入了袖内。
眼下他们知道,昨夜方恒豫将他们拘押,必然另有深意,不然,他不会请求江湄别给他们施绑,也不会故意不把祁天辽和秦潇袖内藏的暗器搜走。
几个脚步声走出隔壁的客房,将门拉上了。
“部主,您也回房歇着吧!”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当是江湄身边的贴己人。
“再等等,等他们成了好事。”
“部主,为什么要撮合马诚和孟琳?”
“马诚与太子走得很近,他必熟知太子的言行。如今太子被害,我们得造出一个新的来。眼下看起来,还只有这个马诚最合适。而孟琳是陈硕真的女儿,让陈硕真知道她女儿跟马诚成了好事,她也不会反对奉这个假太子起事了。”
“部主高见!”
一阵沉寂过后,隔壁客房内又传来了一阵响动。
“啊……三郎……嗯……”
“赵……赵小姐……赵婕,赵婕,我……我真想你呀……”
一听马诚断断续续的说出这句话,祁天辽和秦潇禁不住对视一眼,两只手捏到了一起。
他们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马诚居然会喜欢上赵婕!
“啊……不,你……你不是三郎!你……别……”
“赵婕,赵婕,我想你呀……”
一阵若隐若显的响动过后,只听到孟琳“哕”的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一阵淋淋漓漓的稀里哗啦声。
孟琳吐了,今晚这“好事”自然也成不了了。
“这该死的小贱人!”江湄一边骂着,一边拉门迈了进去。
“赵婕,赵婕,你怎么了?”马诚又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呼唤声。
“你,把这小贱人弄走!”江湄且没有理会马诚,开口吩咐贴己人道,“你,叫个人来,把这里打扫一下。”
各色响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分,终于又回复了沉寂。
“部主,今晚……您回去歇着吧?”
“你们……”沉吟片刻,江湄淡淡的开口说道,“先回房。”
俄顷,她又接着说道:
“今晚不用等我了。”
江湄这句话一出口,祁天辽和秦潇又禁不住把手紧了紧。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要用自己的身体来引诱马诚就范!
隔壁传来反扣房门的声音,祁天辽和秦潇赶紧离开了墙壁。
他们可不愿再听下去了……
他们将榻移到了另一侧,相拥入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祁天辽忽然听到后窗下有人敲击窗棂。
他心头不禁一凛,轻轻将秦潇的头从自己手臂上移开,抄起短刀,缓缓将后窗启开了一条缝。
一张白皙的面庞映入了祁天辽的眼帘,居然是方恒豫!
祁天辽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打开后窗,将他放了进来。
秦潇也被这响动惊醒,她从被中坐起身来,披上外衣,惊诧的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两个男人。
方恒豫将食指竖到唇边,示意二人噤声。
俄顷,他悄声开口说道:
“适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估摸着明日,马诚就会变成李贤。眼下,知道李贤已死的,也就我们这些人,即使是丘神勣,他也只看到你们把李贤救出了巴州城。所以,你们得让官家知道,李贤其实已经死了。”
“我们怎么做?”祁天辽悄声问道。
“你们马上就走,翻后窗,带上李贤的棺木,走水路,由难江、巴水下涪水,入长江。出了三峡,立刻改陆路往北去洛阳。对了,你上次搜到了丘神勣伏兵的牒引没?”
“佽飞。”
“甚好!你沿路还可将此事报知官府,让天下人都知道李贤的死讯,将来李敬业举事,大伙儿就都知道他奉的这个李贤是假的。”
“这样做有何用意?”
“其一,天下人既知李敬业尊奉的李贤是假货,风尘社、以及其余支持他谋反的人会大大减少;其二,天后既知李贤已死,那么李敬业尊奉一个假李贤谋反,她也不便牵连到太多的李氏皇族了。”
“你这原因,有点牵强。”
“是有点牵强,但是,你至少得让天后和天下人知道实情。”
“了然!”
“赶紧走!装李贤棺木的车我已套好,停在客店的后门外。棺内备了石灰和香料,料想该顶得三两个月;车里有横刀、弓箭和细铠。”
“那你怎么办?”秦潇禁不住关切的开口问道。
“嘿嘿,我手下带了三十个人,难道她江湄还敢同我动武?而且你们也知道,风尘社的宗长就是天后,我朝里有人,她老人家不到得会要我的命?”
“翠儿,还劳烦……”秦潇又开口说道。
“你放心,我一定妥善安葬她!”
“永立兄,”祁天辽伸出右手,“大恩不言谢!”
顷刻间,三只手紧紧搭在了一起……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