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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八卷-长安(丁)-第二十一回-鬼庠(上) 也许是 ...


  •   也许是瞧着祁天辽这一干人等在南郑城与光雾山之间来回跑,瞧得厌倦了,今晚的月亮将一层薄纱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祁天辽与马诚跳下马来,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上,二人来到山脚的草丛间,打算将前番被江湄等人杀死的丘神勣伏兵的尸首翻拣出来。
      不满一炷香的时分,二人果然翻出了五七具尸首。
      “怎么分辨?”马诚双眉一蹙,“他们穿的衣服都差不多,我们也不认得谁是谁的人。”
      “找找有没有身上中箭的。”
      二人又检视了一刻,果然找到了两个身中三棱箭镞的人。
      “你看,这两个人中的是三棱箭镞,肯定是被风尘社的人射杀的。”
      马诚点点头,立刻在这二人的尸身上搜出了腰牌。
      借着朦胧的月光,二人看到腰牌一面刻着“左金吾卫佽飞”,另一面刻着名讳,一个叫张豹,一个叫刘五郎。
      “马兄,挑个名字吧!”祁天辽淡淡一笑,将两块腰牌都递给了马诚。
      结末是,马诚成了张豹,祁天辽成了刘五郎。

      正月十七的傍晚时分,日头终于不耐烦的隐没到一重浓云背后去了,北风又卷起了一天碎絮般的雪花。
      马诚擦了擦额角滴下的血渍,将横七竖八躺倒在韩家坡雪地上的三具尸首一具具撺到道旁的草丛中。祁天辽则脑揪着一个活人的发髻,拖到一棵树下,将手中的横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饶……饶命……”这人已吓得魂不附体,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告诉我,李贤被拘在巴州的什么地方?”
      “这……小……小人不知……”
      祁天辽手中的横刀微微一拖,割破了那人咽喉处的一层肌肤。
      “饶命啊!小人……真的不知啊……”
      “巴州衙门知不知道李贤在哪儿?”
      “应……应该知道……”
      “你们随身有牒引吗?”
      “有,有,在……在他……身上。”那人抖抖索索的抬起手,朝道旁一具尸身指了指。
      马诚冲祁天辽点了点头,在那尸身怀中搜检了一番,果然搜出了一张牒引。
      引上开列着一干人的名单——自然也包含张豹和刘五郎二人——并写明这一干人奉左金吾卫之命,出外公干,举凡京畿、山南西二道各州县,均应一体依例接待云云。
      “多谢了!”听马诚念完牒引,祁天辽反手一刀柄,将那人击晕。马诚拔步上前,解下那人的腰带,将他拖到道旁的山坡上,绑在了灌木丛里。祁天辽则将这一干人的腰牌全都解了下来,装入了自己的包裹。
      “这是则甚?”马诚不解的问道。
      “解下他们的腰牌,即使这些活的死的被发现,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吗的,这桩公案就至少得挂上十天半个月了。”
      “原来如此……”马诚说着话,二人相视一笑,翻身上马,继续往南飞奔而去。

      二人在集州城中宿了一宵,第二日一早,一天碎絮竟化作了瓢泼大雨,淋得山道泥泞不堪。二人行了一整日,傍晚时分方才来到离集州城四十里外的沙河镇。
      寻到了这镇上唯一一间客店,二人吩咐店伙开了客房,将马牵去后槽,将斗笠、蓑衣抱将去晾着,便在前堂里寻下副座头,唤过卖上二份酒饭。
      过不多时,一道银蛇般的闪电撕破了窗外那昏惨惨的天幕,紧接着,一阵隆隆的春雷从屋顶上滚了过来。
      随着这声春雷,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也滚到了客店前堂的窗下。

      一个苍头打扮的人迈步走入了前堂,他朝这堂中扫视了一遍,慢慢寻了副座头坐下,卸下肩头的包裹,再次朝前堂中扫视了一遍。
      俄顷,他将眼光移向祁天辽,朝他不住的打量。
      祁天辽见那苍头瞧得蹊跷,不觉也朝他端详了一番。
      眼熟,定然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祁秀才,”坐在祁天辽身畔的马诚低声开口道,“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对了!”听马诚这么一说,祁天辽忽然想起来了,“他是赵婕家的门房!”

      祁天辽这句话刚一出口,便见那苍头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祁天辽和马诚的座头前,低声开口问道:
      “动问二位,可是祁秀才和马参军?”
      “在下祁天辽,”祁天辽移过一片坐席,示意那苍头坐下说话,“伯伯可是……赵府上的人?”
      “是!是!”那苍头坐下,伸出双手抓住祁天辽的胳膊,急切的说道,“不好了!秀才!我家主人、主母,还有崔秀才,他们都不见了!”
      刹那间,又一道霹雳击在屋顶,仿佛将祁天辽的心也撕裂了开来。

      “怎么回事?”祁天辽反手死死抓住那苍头的手,圆睁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崔三郎,赵伯父伯母都不见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那苍头眼见着就在这一瞬间,祁天辽仿佛由一位翩翩君子变成了一头可怕的野兽,他登时吓得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祁秀才,祁秀才,”马诚轻轻摇了摇祁天辽的肩头,低声说道,“稍安勿躁,慢慢的问清楚!”
      听到马诚这声劝,祁天辽长吐了一口气,放开了手。
      “对不住!”他向那苍头道歉道,“天辽失态了。”
      “唉……”苍头拍了拍祁天辽的双手,“秀才别这么说!”
      “烦请伯伯告诉在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哎呀……”苍头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八那天,秀才不是去我们家下,把主人主母都接到兴道坊去过年了么?后来,我听说正月初二那天,祁秀才和孟小姐都动身往巴州去了,我就想啊,剩崔秀才一个陪着主人主母,怕也无聊。于是,正月初六那天,我就带着些吃的喝的,去了兴道坊。
      谁料到,一到兴道坊,发现院子门居然没锁!推开门进去看时,宅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起初我怕是屋子遭了劫,可是,这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实在不像是有人把他们劫走的样子。向街坊四邻打听啊,他们也没听到这边有什么异常的响动。后来,我听说,祁秀才跟国子监的方博士处得不错,于是打听到了方博士的住处,去醴泉坊找他,没想到方博士也不在家!想去报官,可是屋子里什么头绪也没有,官府又怎能理会!思来想去,我只好一路往巴州去找祁秀才了!天可怜见,今日可算找到了!”
      苍头说着话,声音也开始发颤了。
      “生受伯伯!”祁天辽给苍头斟了一盏热酒,双手递给他,“伯伯别急,我们今日且在这客店里宿一宵,明日一早便动身回长安!”

      “祁秀才,你说……”给那苍头开了客房,安置他睡下后,祁天辽和马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劫走他们一干人的,会是谁呢?”
      “有两种可能。”祁天辽缓缓踱到窗边,轻轻支起小半边窗,听着窗外那噼里啪啦的雨声,沉声说道,“一种,是江湄派人劫走的;另一种,是团牌社或‘逮不良’劫走的。目的嘛,都一样,自是为了把我引回长安,教训教训我。”
      “那,祁秀才觉得,哪种可能性比较大?”
      “团牌社。”祁天辽返身看着马诚,肯定的说道,“江湄虽然恨我,可她还得同孟琳这一方合力营救李贤,奉他起事,断不至于明目张胆的把孟琳的情郎劫走,同我们为难。而团牌社是天后一方的人,不论是我还是孟琳,都要把李贤救出,团牌社决计不愿看到此事发生。因此,他们在长安劫走崔三郎他们的可能性较大。”
      “我们回长安?”
      “对!回长安!”祁天辽看着马诚斩钉截铁的说,“不怕马兄见怪,在我心中,一千个李贤也及不上崔三郎的命!”
      马诚垂下眉眼,沉默了。
      “可是,在我心中,”沉默良久,马诚抬起头说道,“太子殿下是最重的!”
      “马兄想……”
      “不去长安,回南郑,与孟小姐和翠儿待在一起,等着同江湄一道去救太子。”
      “既如此,”祁天辽沉吟片刻,朝马诚拱手道,“我们各不勉强,祝马兄一切顺利!”
      “多谢!同祝!”

      秦岭山中初春的景致并未给祁天辽带来丝毫愉悦,而那渐次消融的冰雪也只是让他感觉山道的泥泞难行,并不住的在心中暗自问候着那些雪水家的亲属们。
      在这泥泞当中穿行了二十日,祁天辽和苍头终于在二月初八的傍晚驰入了长安城西的金光门。
      二月的夕阳懒洋洋的用它最后一末余晖看着金光门大街两旁杨柳枝上吐出的嫩芽,微风将阵阵早春的芬芳送入二人的鼻腔。
      这舒坦让祁天辽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将苍头送回居德坊赵府,嘱咐他早些安置,自己则紧赶慢赶的回到了兴道坊的宅子外。

      天已全然黑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祁天辽将马草草拴在门口,迈步走入了院内。
      一轮上弦月缓缓爬上东天,静静的看着祁天辽走入了敞着门的厅堂。
      今番,他没有褪鞋。
      他从袖中取出火刀火石,想打火点着厅堂的蜡烛。
      可忽然间,他停住了手,将火具收起,把袖中的短刀抖了出来。
      因为他仿佛听到,卧房内有呼吸声。
      而顷刻间,一阵悉悉簌簌的脚步声证实了他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呲啦”,厅堂门被关上了。
      他被堵在这屋内了。

      刹那间,他左手拔出包裹内的横刀,右手亮出袖内的短刀,退身到了厅堂的南窗下。
      此时前方已有人逼将上来,祁天辽将身一矮,右手中短刀送入了那人的腹内。
      右方一阵疾风劈头扑过来,祁天辽挺起右肩,受了这一击。
      所幸这兵刃只是一根铁棒,不是锐器,祁天辽随即便扬起右手,短刀在那人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记。
      同时,他掉过左手中的横刀,朝南窗外斜插了下去。
      一声惨呼传入了他的耳鼓,他很高兴自己这一刀将伏在窗下的人也干掉了。
      他抬起左臂,将南窗击碎,翻身跃了出去。

      宅院门口顺理成章的把着两个人,见祁天辽翻窗而出,便各执兵刃,堵上前来。
      祁天辽且不走正门,穿过墙下栽的腊梅丛,跃起身来,攀上了墙头。
      一个人上前去拖祁天辽的脚,被祁天辽一刀砍下,劈中了前额。
      祁天辽蹲在墙头,刚要往外跳,却见另一个人飞奔出院门,来到墙下堵截他。
      他正在思忖该如何发付掉这厮,忽然一声“嘣”的弓弦响传入了他的耳鼓。
      随着“哧”的一声,那墙下的伏兵登时软倒在地,水白的微光映出了他背心露出的一截箭尾的翎毛。

      祁天辽跳出墙外,心头禁不住涌起一阵惊诧和狂喜。
      难道居然是他的潇潇赶回了长安,躲在暗处援救他么?

      坊子小横街的西口,确实立着一道人影。
      然而是不是秦潇,却还看不真切。
      不过此刻容不得他多想,身后渐渐切近的脚步声告诉他,他得赶紧走。

      街西口那人影朝祁天辽一招手,自己拔步往坊子的西门奔去。
      祁天辽收起兵刃,紧紧跟在那人身后。

      坊子西门外的朱雀大街旁停着一辆车,那人影此刻已坐在车夫的位上。祁天辽跳上车,马便豁啦啦的跑了起来。
      朦胧的月色下,可以看出,身后有三五骑马正紧紧追来。
      祁天辽此刻方才定睛朝那驾车人的背影细细端详了一番,然而他很失望,此人虽然像个女子,但肯定不是他的潇潇。
      他轻吐了一口气,垂下眉眼,却发现车内摆着一张弓和一壶箭。
      他心头一喜,当下抄起弓,拔出一枝箭,打算射杀身后的追兵。
      “别射!”一个冷冷的声音撞进他的耳鼓。
      这声音确是女子所发,但却带着几分嘶哑,仿佛……
      仿佛是从地府里传出来的声音……

      祁天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顺从的放下了弓箭。
      甚至连那险些脱口而出的“为什么”也被那声音生生的吓了回去。

      一层淡云扫过,将那本就微弱的月光遮了个严实。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分,车停在了一处墙根下。
      祁天辽此刻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只得跟着那女人走入了一张门。
      迷茫之中,他连横刀都忘在了车里。
      然而霎时间,他陡然感觉此地莫名的熟悉!

      墙内的院子里耸立着一幢孤零零的房子,房子四周的枝叶掩映着门楣上一块已然半斜的匾额。
      这地方,不是国子监律学的藏书阁,又是何地!

      刹那间,祁天辽仿佛觉得自己那颗心立刻便要从腔子里跳将出来。
      他不由自主的跟着那不知是不是秋荻的女人走进藏书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进去的,还是被追魂索子索进去的……

      他被索到阁子北墙下一排凌乱的书架后边,透过架子上若有若无的书卷,他能朦胧的看到阁子的门依然大敞着。
      而此时,那不知是不是秋荻的女人已不知到了何处。

      祁天辽立在这不知是阳世还是阴间的所在,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挪移,连袖中的短刀也忘了抖出。
      他甚至觉得,此刻即使有一千口刀供他取用,也不济事了。

      也不知待了多久,他仿佛看到,又有两道人影被索进了这个不知是阳世还是阴间的所在。
      俄顷,那两人身后的阁子门竟轧轧的关上了。

      “这是哪儿?这是哪儿?”一个人看到门被关上,不由得爆出阵阵惊呼,在这阁子里四处乱撞。另一个人立在原地,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竟一跤软倒在了地上。
      “你……”那四处乱撞的人见另一人软倒在地,赶紧上前去扶他,“快起来!快!”
      然而那软倒在地的人仿佛觉得此处是一方他不愿离开的温柔乡,瘫在地上,无法扶起。
      “入你娘!”那乱撞的人撇下那瘫倒的人,拔步奔到门边,使劲摇了摇。
      不过这门显然是摇不开了。于是他奔到窗边,去启窗子。
      然而这些窗子却也跟门一样,无法启开。
      他拔出腰间的兵刃,抬手去砍窗格子。
      咔咔几声,窗格子被砍碎,他撇下兵刃,就要翻窗而出。
      可是他刚刚攀上窗台,立刻便退进了阁子。
      仿佛窗外是比这阁子更像地府的所在一般。

      “不!不!不!”他声嘶力竭的狂呼着,“不是你!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窗外飘入一道人影,正是适才那个不知是不是秋荻的女人。

      此刻祁天辽已然听出,这四处乱撞的人正是国子学的助教任茅宇,那援救他的女人,显然便是当年并未死去的秋荻;而那瘫软在地上的人,说不定便是国子监的书学博士、居德坊的文社社长韩青。

      当下任茅宇一步一步的后退,秋荻一步一步的进逼。任茅宇伸手去腰间拔兵刃,却方才想到兵刃适才已被撇在了窗下。秋荻则缓缓举起手中的弓,搭上羽箭,对准了任茅宇的咽喉。
      然而就在那一霎间,一直瘫软在地的韩青竟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气力,居然站起了身来,顺手拾起任茅宇撇在窗下的兵刃,朝秋荻后背砍去。
      “小心!”祁天辽禁不住一声惊呼,右袖中抖出短刀,朝韩青掷将过去。

      这一下是祁天辽情急中一掷,自然毫无准头可言,但也让韩青不得不撤身闪避,迟滞了他这一击。
      刹那间,秋荻蓦的转过身来,松开了捏着箭翎的右手。
      “扑哧”一声,这箭从韩青前胸直通到后背。
      “呃……”他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再次瘫倒在地。
      这一次,可是真的起不来了。

      然而此刻任茅宇却也清醒了过来,他乘秋荻转身射韩青之时,扑上前去,腾出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咽喉。
      祁天辽不由得大惊失色,他赶忙拔步朝任茅宇奔过去,却没留神脚下有一个横倒的书架,当下他被绊得摔了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了一大堆竹简中。
      他正在竹简中挣扎时,耳畔传来“噌”的一声响。
      当他挣起身来时,见到任茅宇正用左肘扼着秋荻的咽喉,右手正与秋荻的右手争抢着一口横刀。
      祁天辽的横刀适才遗忘在了车中,短刀又飞了出去,此刻手中已无寸铁。情急之中,他俯下身,抱起了一捆竹简。
      然而还未等他欺身近前,却听到了“哧”的一声响。
      他定睛一瞧,那口横刀已扎入了秋荻的腹内。
      他心头登时涌起一股狂怒,拔步上前,举起竹简,照着任茅宇劈头砸去。
      可还未等他手中的竹简砸下,却见秋荻腾出双手,把住了任茅宇的右手,将横刀使劲往自己体内一送。
      “啊……”随着任茅宇一声惨呼,那口横刀已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哗啦……祁天辽手中的竹简掉落在地,一时间,他竟怔在了原地。
      秋荻和任茅宇一齐斜倒在地上,鲜血渐渐浸润开来……
      祁天辽跪倒在他们身前,却惶惶然不知所措。
      秋荻头上顶着幂离,面纱掀起,然而在这暗夜当中,却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她右手抖抖索索的抬起三五寸,却又无力的掉落下去。
      祁天辽伸出双手,替她将面纱蒙了下来。

      “祁……秀才……”秋荻喉间艰难的吐出一个声音。
      不知为何,祁天辽忽然觉得她此时的声音竟是那样的轻柔动听……
      “我……后面那个人……拿走……”

      祁天辽点了点头,飞奔到窗下,打算翻窗出去叫人。
      他知道,孙二哥是长年歇在国子监里的。
      然而就在他刚要攀上窗台时,藏书阁的门竟又轧轧的打开了。
      祁天辽返身一瞧,朦胧的夜光下,三五道人影鱼贯而入,停在了秋荻和任茅宇的身畔。

      祁天辽赶紧飞步返回,定睛一瞧,打头的正是国子监的孙二哥,其余四个,他都不认得。
      一个扎幞头的朝另外三个人使了个眼色,一个人飞跑去关上了阁子的大门,另外两人俯下身,帮住秋荻的身躯,孙二哥则绕过去,将任茅宇抽离了横刀。
      任茅宇创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溅了藏书阁满地,溅了众人满身。
      “啊……”秋荻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任茅宇则一声不吭,已经气绝了。

      “孙二哥,”那扎幞头的人开口说道,“我们先把秋荻带走,这里的事,就劳烦你了。”
      孙二哥一语不发,默默的点了点头。
      “祁秀才,”那扎幞头的人又转向祁天辽,“如蒙不弃,还请同往一叙。”
      眼下的情形,显然已由不得祁天辽作主了。

      这一路上,祁天辽都恍如梦境一般,一直到他褪掉鞋子,走入一间屋子时,他才仿佛感觉回到了人世。
      一个身穿浅青衣裳的背影映入了他的眼帘,这人正坐在一张小案前,轻轻的啜着茶汤。
      刹那间,他仿佛又堕入了梦境……
      这背影……

      “潇潇!”这两个字已是急不可耐的冲出了他的口唇。
      听到祁天辽这一声唤,那背影仿佛猛的一颤,蓦的转了过来。
      “天……”
      “潇潇……”
      二人相对伫立片刻,竟都没有挪动一步!

      “秋荻……”秦潇颤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祁天辽一语不发,欺身上前拉起秦潇的手,走出了这间屋子。

      二人穿过一道回廊,走进了另一间屋子。
      秋荻正斜躺在一张榻上,脸上仍旧蒙着幂离,身躯急促的一起一伏,身下的被单已被浸染成暗红。
      插在她体内的横刀一直未曾拔出,否则,她是无法撑到当下的。
      适才出现在国子监里那扎幞头的男子也一直跪坐在她的身畔。

      祁天辽和秦潇缓缓俯下身,也在秋荻身畔跪坐了下来。
      “秋荻,”那幞头男子沉声说道,“祁秀才和秦小姐都来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没……没有什么……”秋荻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动听,“我……我五年前……已是……死了的,能活到……今日……报仇……满足……
      我……想告……告诉你们……杀明崇俨的……是……是……江……江湄……
      好,啊……我……看到……我妈……妈妈了……她……还有蒹……蒹儿……接我……”
      那轻柔动听的声音永远的消逝了……
      那身躯,也不再起伏了……
      幂离,永远也不会再被揭开……
      她可以永远带着五年前的美丽离开这个人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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