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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七卷-秦岭(乙)-第二十回-南郑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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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的巳牌时分,天居然放晴了!久违的阳光映着四下里晶莹的积雪,投射出万道金黄,让祁天辽一行人感觉分外的舒坦。
“我们该走哪条路?”来到梁州城南的大河坎镇,马诚开口问道。
摆在一干人面前的有两条路,官道大路往西,经西县、利州,再折而东南到巴州;另一条路则往南经南郑,穿山间小路到集州,再径直往南到巴州。
“我想,如果我是江湄,”祁天辽看着马诚,浅浅一笑道,“那是会走南郑那条小路的。”
“那就走吧!”孟琳说着话,朝马臀上抽了一鞭,纵马豁啦啦直往南而去。
中午时分,三人催马进了南郑县城的北门。
在南郑县的市上,一干人寻了间最大的饭馆,打问江湄那一行人。
“啊……有,有!”掌柜肯定的回答道,“早上便到了小店,打过尖,又急急忙忙的赶路去了。”
“甚好!”祁天辽说着话,扭头朝马诚和孟琳淡淡一笑,又转向掌柜,“劳烦给我们预备酒饭,吃了好赶路。”
三人拣了副靠窗的座头坐定,不多时酒饭上来,祁天辽刚刚替孟琳和马诚斟上酒,忽然窗外传来“扑拉”一声,紧接着便是一片声的骚动。
马诚好奇,探头往窗外一看,见窗下跪着一匹马,马嘴边沾着些许的白沫;马身旁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身穿青袍的女子,头上蒙着幂离。看这光景,恐怕是一人一骑连续不断的跑了极远的路,累倒在了街边。
孟琳见状,赶紧起身穿鞋,跑了出去。祁天辽按了按马诚的肩,示意他守着这副座头,自己也穿上鞋子,跟着跑了出去。
二人来到那女子身旁,轻轻将她身躯翻转。此时,她头上戴着的幂离掉落下来,登时露出一张祁天辽熟识的面庞来……
“翠儿!”祁天辽不由得失口叫出声来。
“天哥,你认得她?”孟琳诧异的开口问道。
祁天辽点点头,朝孟琳说道:
“烦请问问,这饭馆后面可有客房?”
一干人将翠儿放倒在客房的榻上,祁天辽将窗子打开透气;孟琳替她解开上身的衣服,拧了手巾替她擦脸;马诚则讨了热水,慢慢给她灌下了几勺。
俄顷,翠儿咳嗽几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啊……这是……哪儿?我到什么地方了?”她环顾四周,有气无力的问道。
“翠儿,是我。”祁天辽探身上前,看着翠儿,微微笑道,“这里是南郑县城里的客店,适才你累倒在了街边,我们把你送进来的。”
“祁……祁秀才!”一见祁天辽,翠儿不由得蓦的弹起身来。可她刚一起身,便觉得两眼发黑,脑中嗡嗡直响,禁不住又倒了下去。
“你歇会儿!”孟琳抹了抹她的额角,轻轻拍了拍她的双肩。
“真是……对不住……”翠儿轻轻喘息着说,“祁秀才,能碰上你,真好!”
言讫,她睁开双眼,接过马诚递过来的杯子,喝下几口热水,接着说道:
“祁秀才,你们……不能往前走了。丘神勣……在红庙镇、光雾山……还有韩家坡……这三处地方,都设了埋伏,专门……专门截杀去救太子的人……”
“这三处地方……都在哪儿?”马诚不解的问道。
“我只知道……红庙镇,从这儿往南……三十多里地;其他两处地方,可不知道了。”
“翠儿,太谢谢你了!”祁天辽看着她的双眼,感激的说道。
“天哥……”孟琳忽然唤了祁天辽一声,却又欲言又止。
“你……想去救江湄?”祁天辽一瞧孟琳的表情,当下便猜到了她的想法。
孟琳垂下眉眼,点了点头。
“江湄……不是在风陵渡……”一听祁天辽说出“江湄”二字,翠儿立时便想起了去年年底在风陵渡发生的事情。
祁天辽冲翠儿点点头,急切的说道:
“这个事,稍后再同你详谈。眼下,我和孟琳立刻动身去提醒江湄!马兄,翠儿就烦你照料了!”
马诚明白祁天辽的用意,当下他便也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向他们二人嘱咐了一句“小心”。
斜阳懒洋洋的照着红庙镇上几处稀稀落落的房屋,顺便在镇西一汪湖面上洒下半片金黄。在这金黄侧畔,五七条人影正默默收拣着地面上躺着的几具尸身。
“天哥,我们来晚了……”二人勒住马,孟琳悄声对祁天辽说道。
“先问问。”祁天辽说着话,跳下马来,朝道旁一个卖柴的中年汉子问道:
“动问大哥,这儿出了什么事啊?”
“哎呀,打架啊!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人,藏在湖边的苇子里,晌午边儿,几个骑马的打北边路过,这些个藏苇子里的人就蹿出来啦!哎哟,这一场打啊……”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呀,藏苇子里的都□□趴下啦!那些个过路的好像也完了一两个。其余的人……刨个坑,把自己人埋了,就接着往南边去啦!打得那个凶啊,大伙儿都藏家里不敢露头啊。你看,到了这会儿,里正才敢带人出来收尸。”
“哦……是这样啊!大哥,我们要赶到光雾山去办点儿事,请问这光雾山……”
“哎呀……光雾山啊……从这儿一直往南,有四十五六里地呢!你们……赶夜路啊?”
“事情急呀!”祁天辽冲那汉子点点头,“多谢啦!”
“天哥,怎么办?”孟琳焦急的问祁天辽道。
“看这情形,江湄本人大概还没什么事,他们继续往南边去,怕是还会遭到伏击,我们得赶紧动身去光雾山!”
三更天的一轮明月高悬在中天,一片清泉般的月光倾泄到光雾山头,投射下一抹影影绰绰的倒影。
夜已深沉,山脚的村子里一片寂静。除了清风送来的阵阵林涛,连一声狗叫也没有。
二人跳下马来,一边就着月光四下里张望,一边沿路缓缓前行。
行不了三二十步,道旁的草丛中陡然迸出一声惨呼。紧接着,一道寒光照着祁天辽劈面而来。
祁天辽陡然一惊,侧身闪过,探出双手,把住了那偷袭者的腕子。
他此时已准备好了应对那偷袭者的继续挣扎,可一被他把住腕子,那偷袭者的全身竟软了下来,手中的兵刃也“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祁天辽和孟琳俯下身来,将那偷袭者平放在草地上,就着月光,定睛一看。
“江湄!”
祁天辽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孟琳却失口喊出了声来。
虽然祁天辽人等都未曾见过江湄的脸,但眼前的这女子一身黑衣,身段也与江湄相仿,而掉落在她身畔的幂离和她那副惨白而冷若冰霜的面颊,更加印证了她的身份。
在她溅满了星星点点血渍的脸上,祁天辽兀自看到了一道旧伤。
“孟琳,烦你看一看,她身上都伤在哪儿?”祁天辽背过身,对孟琳说道。
孟琳就着月光,在江湄身上细细摸索了一番,发现她只有左肩头和右腿处各有一道划伤,解开她的衣裙看时,发现伤口都不深,眼下血差不多都凝住了。
“天哥,”替江湄掩上衣裙,孟琳对祁天辽说道,“她伤得不重,恐怕只是累晕了过去。”
“带她回南郑吧!”祁天辽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看,丘神勣虽然在这些地方设了伏,恐怕他本人眼下还待在长安呢!李贤那边,暂且应该不会有危险。何况,没有江湄的帮助,我们要把李贤救出,还真不那么容易。”
孟琳点了点头,二人拾起江湄的幂离,合力把她横担上一匹马,祁天辽让孟琳骑上另一匹马,自己则牵着这两匹马,迈步往北而去。
一抹鱼肚白显现在山道东面的层峦之巅,江湄在马背上咳嗽几声,“哕”的呕出一口清水,醒了过来。
“你醒啦?”祁天辽回过身,淡淡的说道,“要不要下马歇会儿?”
江湄一把挣下马来,双脚落地,却打了个趔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一股恶心又翻了上来。
她瞪着眼,鼓起两腮,将涌到喉咙口的胃液生生咽了下去。
“你还是歇会儿吧!”孟琳跳下马来,伸手去扶她。
“不用你们充好人!”江湄一把甩开孟琳的手,踉跄几步,坐在了山道旁的一块石头上,不住的喘气。
祁天辽哼了一声,取下马鞍侧畔悬着的水袋,朝江湄递过去。
江湄瞥了一眼,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祁天辽冷笑一声,自己仰脖喝下几口,又将水袋递给了孟琳。
一干人歇了一刻,祁天辽站起身来,冲江湄问道:
“走不走?”
“你们自滚便是,何必问我?”
“你还想不想给你弟弟报仇?”祁天辽冷冷的问道。
“天哥……”一听祁天辽这话,孟琳禁不住失口喊了出来。
江湄转过她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的凤眼,朝祁天辽盯了半晌。
“跟我们回南郑,将养好身体,我们再一道想办法,把李贤救出来。”
江湄垂下眉眼,沉默了。
她心中很明白,眼下她的随从已亡失殆尽,她孤身一人,被伤之躯,在这荒山野岭,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至于救出李贤奉他起事、日后杀掉祁天辽替她弟弟报仇,那更是无从谈起的事。
思忖片刻,她缓缓站起身来,戴上幂离,翻身跃上了一匹马。
祁天辽牵着两匹马,继续迈步往北而行。
然而刹那间,正月十三日夜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一干人等团坐在客房中,一抹斜阳将五道人影叠加着投射到了东墙上。
“这么说,丘神勣的确还没动身?”江湄冷冷的开口问道。
“是,”翠儿声调的冷冷比江湄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听得上官小姐同丘神勣说过,兹事体大,究竟如何措置,还得请天后陛下的明旨。”
“嗯……”江湄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对祁天辽说道:
“秀才,你不认为我会愿意同你们住一块儿将养吧?”
“你觉得我们会愿意来伺候你?”祁天辽未曾开口,翠儿抢先驳道。
“你想去哪儿?”不等江湄发作,祁天辽便插进话头,开口问道。
“南郑县东南十二三里地有个歇马乡,乡中有个孔宅,是我风尘社的地方。我写封短书,烦你去孔宅请他们派车来接我。我社里的切口,你是知道的,不用我教吧!”
祁天辽冷冷一笑,表示默认。
歇马乡是一个藏在小山坳当中的小山村,那孔宅依山而建,是这乡中最大的一家宅院。时值初春,有些地方的积雪已有消融之相,朝阳映射着绿白交错的山间,显现出一股别样的生机来。
祁天辽跳下马来,上前拍了拍宅院的侧门,不多时门开了,一个老苍头开口问祁天辽道:
“恁的早,你找谁呀?”
祁天辽朝那老苍头欠身过去,低声说道:
“红袖拂开风尘路……”
一听这风尘社内的切口,那老苍头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开口应道:
“英雄涤净朗青天。动问秀才……”
“有书在此,敢烦丈丈递与此间主人家。”祁天辽从袖中掏出书信,递给老苍头。
“请稍候。”老苍头接过书信,点了点头,关上门进去了。
过不多时,那宅院的中门居然开了,老苍头朝祁天辽一躬到地,恭敬的说道:
“秀才请随我来。”
老苍头引着祁天辽穿过前院,由前廊绕到后堂,褪鞋进屋,再转到后堂深处一间小阁子外,随即上前敲了敲门,开口禀道:
“部主,那位传书的秀才到了。”
一听那老苍头口中吐出“部主”二字,祁天辽心下禁不住一震。当初他只料想这宅子里或许住着厢老一级的人物,却万万没想到此处居然有一位与江湄位份相同的人。
“进来吧!”阁子内传出来一个声音,老苍头拉开门,将祁天辽引了进去。
这阁子约莫三二丈见方,北墙上画着一幅“风尘三侠”图,墙下端坐着一个男子,男子左右各侍立着一个虬髯汉子。祁天辽朝那端坐的男子看了一眼,当下禁不住大吃一惊!
那白皙清秀的面庞,精光四射的眸子,不是方恒豫却是谁!
二人目光一交,祁天辽立刻便感觉到方恒豫的吃惊程度决不在他之下。
“你们退下,前堂伺候。”方恒豫将手一挥,那两名侍立的汉子和老苍头朝他拱手施礼,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方恒豫朝前一欠身,面色凝重的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祁天辽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顺手扯过一张坐席坐下,面色同样凝重的反问方恒豫道。
“你适才已经知道了,我是风尘社……”
“虬髯部的部主吧?”
“不错,那两个伺候我的家伙暴露了我的身份啊!”方恒豫浅浅一笑,“如今你都知道了,天后已派上官婉儿告诉丘神勣,要对李贤下手了,只不过还没有最后决断。所以,我们社想赶在天后决断前,把李贤劫出来,带到扬州去。”
“李敬业已经动身了吗?”
“的确。”方恒豫点点头道,“李敬业和骆宾王他们已经动身往扬州去了,陈硕真的旧部也开始着手准备起事了。”
“就等着打出李贤这个旗号了?”
方恒豫点了点头,表示默认。俄顷,他又开口对祁天辽说道:
“伯远,你想同江湄、孟琳她们联手,把李贤救出来,这个我自然明白,你是不愿无辜的人枉死。可是,你想一想,一旦你们得手,李贤会怎么样?”
“我自然争他们不过……”祁天辽垂下眉眼,无奈的说道。
“所以,你们把李贤救下来之日,就是这场战事爆发之时。”
祁天辽沉默了……
那个可怕的念头再一次闪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你在想什么?”良久,方恒豫忽然发话,打破了这阁子里的沉寂。
“我在想……”祁天辽缓缓抬起了眉眼。
“算了!”方恒豫打断他道,“跟你这死人从小玩到大,我还能不明白你那点心思!”
“这不是个好主意啊……”祁天辽轻叹一声,幽幽的说道,“有点昧良心、损阴骘。”
“你也知道啊!”方恒豫双眉一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祁天辽思忖片刻,开口回答道,“江湄在你这里将息,总得花上十天半个月吧!你看我的面子,总还能多拖上她个五七日吧!”
方恒豫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江湄在这里将息,孟琳要同她联手,显然是不会动身了!丘神勣尚在长安候着天后的明谕,眼下也暂且不会动身。”
“你想一个人抢先去巴州?”
“一个人……怕是拾掇不下,我想,跟……”
“跟翠儿还是马诚去?”
“跟马诚的话……若是我要干那件事,恐怕他会拦阻我……”
“你真想干那事?”
“如果把李贤救出来,把他安置到哪儿?”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了。
“伯远,”沉默了一刻,方恒豫忽然抬起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盯着祁天辽,正色说道,“你不能干那件事!把李贤救出来,就把他安置到孔宅来!”
“那……你……风尘社……”
“管不了那许多了!总之,那件事,你断不能去做!”
“好!我也不说多话,那就这样!”
“不过,”沉吟片刻,方恒豫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如何接近李贤?”
“你给我弄几张‘逮不良’的牒引?”祁天辽瞅着方恒豫嘿嘿一笑,开口说道。
“你当我开牒引铺子的啊!”方恒豫抬手在祁天辽幞头上扫了一记。
“那……我跟马诚径直去韩家坡,把丘神勣安置的伏兵干掉一两个,抢他们的牒引和腰牌,去巴州把李贤诓出来。”
方恒豫正色看着祁天辽,沉默了半晌,伸出双手,按着他的肩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答应我,不许勉强!不然明年我的律学里少了你这份常例钱,我可不依!”
方恒豫从孔宅里拨了一辆温车,吩咐几个随从跟着祁天辽去南郑城中,把江湄接过来。
俟那一干人回转孔宅后,祁天辽便告诉孟琳,他打算同马诚先行去巴州探看情形,请孟琳和翠儿暂且住在南郑城中,等江湄将息好了,再带同风尘社的人一道去巴州共同援救李贤。
“天哥,”听祁天辽言讫,孟琳开口问道,“我能同你单独说两句吗?”
二人穿上鞋,来到了客店的后墙根下。
“天哥,直截了当的说,你要抢在我们前面去救李贤?”孟琳看着祁天辽的双眼,正色问道。
“不错。”祁天辽点点头,开口答道。
“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
“不过分。”祁天辽沉声回答道,“你想,不论我们的动机如何,把李贤救出来这一目的,却是一样的。我和马诚先将他救出,寻个周全所在安置好他,你们再想奉他起事,我们还可以商量。眼下,江湄和翠儿都得将息些日子,虽说丘神勣或许还没动身,可万一被他抢了先,那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啊!”
“……”孟琳沉默了。
“那好吧,”良久,她松口了,“天哥,你是君子,我信你。”
“多谢……”祁天辽朝孟琳一躬到地,正色说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