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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七卷-秦岭(乙)-第十九回-梁州 大年初 ...


  •   大年初二,雪停了。
      然而天幕上仍旧笼着一层厚厚的彤云,这雪仿佛随时都会撒将下来一般。
      祁天辽和崔护去了修政坊清丘县公崔神基府上拜年,午饭后的未正时分,方才回到兴道坊。
      离宅院还有五七丈远,二人便瞧见孟琳立在雪地里,焦急的踱来踱去。
      “发生什么事了?”祁天辽方在心底思忖,崔护却早给马加上一鞭,扑拉拉驰到门前,跳下马来,把住孟琳的双肩,急切的问道:
      “琳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孟琳一语不发,抬头朝祁天辽望了一眼。祁天辽也赶紧催马上前,在宅院门口跳下马来。
      崔护接过祁天辽的马缰,将两匹马牵向后槽;孟琳则引着祁天辽疾步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一个穿着灰色翻领长袍的青年也正在焦急的来回踱着步。
      二人褪鞋进屋,祁天辽定睛一看,不是马诚却是谁!
      “马兄!”祁天辽赶紧向他拱手施礼,“过年好啊!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啊!”
      马诚一见祁天辽,转过身来,上前两步,一把把住祁天辽的双手,面色凝重的说道:
      “上官小姐回来了,丘神勣昨晚来了!”
      一听马诚口中说出“丘神勣”三个字,祁天辽也不由得惊呆了。

      上官婉儿此番从洛阳赶往长安,自是受天后所命,来此处置事务。而昨晚丘神勣居然来到了她处,那上官婉儿显然便是向他丘神勣传达天后的旨意。而在眼下这个关口,这个旨意恐怕多半与李贤脱不了干系。

      “天哥,怎么办?”孟琳急切的问道,“他们要下手了!”
      “什么下手?”崔护褪鞋进屋,诧异的问道。
      “向李贤下手。”祁天辽沉声说道,“我立刻动身去巴州!”
      言讫,他拔步朝自己的卧房走去,却不料孟琳一欺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孟小姐?”
      “琳琳?”
      马诚和崔护齐声开口喊道。

      祁天辽看了看孟琳那双杏眼,这眼中分明透射出一丝果决。
      他扭头朝崔护淡淡一笑道:
      “三郎,孟琳也要去巴州,你肯不肯?”

      “这……”一听祁天辽这话,崔护不禁一时语塞。
      孟琳转过身来,脉脉的看着崔护。
      霎时间,这眼光立刻把崔护盯软了下来。
      “琳琳,”他上前两步,拉着孟琳的手,正色说道,“不是我信不过天哥,而是……你这一去……天哥他……我怕……”
      他的心此刻如同鹿撞一般,一句话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瞧崔护这副窘样,孟琳倒忍不住涌上来一丝笑意。
      她抬起手来,在崔护面颊上轻轻抚了一记。

      “三郎,”祁天辽冲崔护浅浅一笑,替他解释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孟琳的见地不同,我只是要解救李贤的性命,而孟琳是要把李贤劫出去谋大事,到时候怕我和她争执起来,撕破了脸?”
      崔护一语不发,默默的点了点头。
      “放心吧!”祁天辽拍了拍崔护的肩,“不论我和她之间的分歧有多大,此番去巴州,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你拿我是问!”
      孟琳轻吐了一口气,垂下了眉眼。
      “天哥……”崔护感激的看着祁天辽,一把把住了他的手。

      “祁秀才,”一直沉默的马诚忽然开口了,“我也去!”
      “你……”祁天辽瞧着马诚,正色说道,“我明白,马兄也不愿李贤有什么闪失。只是,如今你是负罪在逃之人,万一……”
      “感谢祁秀才一片好心,不过,”马诚淡淡一笑,“前些日子,我独自一个人,尚且从梁州挣扎回了长安,今番有二位作伴,还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如此,”孟琳上前两步,斩钉截铁的说道,“那我们立刻收拾,今天下午便出发!”

      祁天辽去找方恒豫弄牒引了,马诚去了太平公主的别业,向上官婉儿辞行。孟琳斜坐在卧房的榻旁,默默的清理着衣物。
      崔护缓缓走进门来,将一个布囊放在了榻上。
      一阵哗啷哗啷声传入了孟琳的耳鼓,她停下清理衣物的手,将那布囊打开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布囊里足足装了一百多缗钱!

      “三郎,”她抬眼望着崔护,“你把钱都给了我们,你自己,还有赵婕的家人,怎么办?”
      “不打紧,”崔护脉脉的看着孟琳,抬手轻轻摩娑着她的鬓发,“家里还留着一些钱呢!实在吃紧了,去问堂伯借点儿,不到得他会让我饿死?”
      孟琳垂下眉眼,轻声说道:
      “三郎,我有点儿冷,你去把门窗都插上。”
      “嗯!”崔护答应着,猛的弹起身来,先插上窗户,再拔步反扣上房门,待他回过身来时,不禁蓦的呆了!
      孟琳已将上身的衣裳尽数褪去,只留下一抹诃子。
      那圆润的双肩,白皙的藕臂,如小山包一般高耸的截肪……竟让崔护感觉有些晃眼。

      “三郎,”孟琳喉间嗫嚅道,“冷……”
      崔护飞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到自己怀中……
      “三郎……”孟琳一边轻轻吻着崔护的颈项,一边探手去解他的衣带,“往日,我怕弄出事,一直……一直都没让你尽兴……今日,我不知道……明日,后日……我让你尽兴……”
      “琳……”崔护沉声唤着,一把将她按倒在了榻上……

      申正时分,祁天辽回到了兴道坊,除了两张大理寺的牒引外,他还从方恒豫处搜刮来了一匹马。
      扣备好行装,带上兵刃,祁天辽和马诚同乘一骑,孟琳独乘一骑,三人朝立在院门口相送的崔护和赵婕的家人挥手道别,催马而去……

      或许是天公为祁天辽对待朋友的这份情谊感动了,从他们出发的这一日起,便再没下过雪;而这一路上,他们都很太平,江湄那鬼一般的黑影仿佛消失在了秦岭的崇山峻岭间,一直都没有出现……
      当一行人在正月十三日催马驰进梁州城时,天已快黑下来了。
      祁天辽嘱咐马诚和孟琳骑马去梁州城的市上寻客店开房间,自己则步行到坊子里,借着去年的记忆去寻檀青的住处。待到他连寻带问的来到檀家宅院门口时,已是酉正二刻时分了。
      天此刻已全然黑了下来,街面上静悄悄的。依例,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七的夜里,是该放灯的,但今逢大丧,这喜庆之事自然也给禁掉了。

      离檀家宅院还有二十来步时,祁天辽陡然发现几道鬼一般的人影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出现在了院门口。
      刹那间,他立刻明白过来,这定然是江湄带了人来寻檀青家人的晦气。可是此刻若是他独身一人上前,显然只能白饶上一条性命。
      蓦然,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当下他随意挑了身畔一个宅院,挥拳在门上猛敲了五七记,口中大喊道:
      “来人哪!快出来!檀家来贼啦!”
      喊毕,他立刻换了一家,如法炮制。顷刻间,这坊子里便炸开了锅,左近街坊四邻一家家的院门全都开了,鱼贯而出的人立时便布满了半条街。
      此刻的祁天辽早已踅到坊子门口的暗处隐了起来,远远的看到那几条鬼影很知趣的消失在了一条巷子里,他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吐出,立刻便又有一股新气憋在了喉咙口。
      那几道鬼影眼下虽避了开来,可这夜还长得很,待街坊四邻一散,难保江湄人等不会再来,自己一个人,如何保护得了他!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不过一炷香的时分,街面又回复了一片沉寂……
      他迈步上前,立在了檀家的宅院门口。
      过不多时,那几道鬼影复又映入了他的眼帘。

      “嘿嘿,”江湄的嗓音依然是那么的阴沉而又婉转动听,“我说是谁又在坏我的事!”
      “今番我不是坏你的事,”祁天辽淡淡的说道,“是帮你的忙。”
      “祁秀才向来是条磊落汉子,今日怎么忽然说起鬼话来了?”
      “你既知我磊落,就当知我不会说鬼话。你知道吗,丘神勣眼下恐怕已经上路了。”
      “上……上路?”一听到“丘神勣”三个字,江湄立刻便变了嗓音。
      “不错,他已领了天后陛下的旨意,去巴州杀李贤。”
      “你……说的是真的?”虽然夜色朦胧,可祁天辽却仿佛看到江湄已然变了脸色。
      “你如果不信,眼下就可动手。不过,你们几个跟我打,没半个时辰怕是弄不死我。等到你们在这里杀了人,明日官府问起来,没个三五日的工夫,也不得消停。这个时候,我看不管是我带的人还是丘神勣,恐怕已经到了利州了吧!”
      “好!”沉吟片刻,江湄冷冷的开口道,“今日我放过檀青一家。不过,你怎么说?”
      “我祁某人磊落,就放你们先走三日!”
      “击掌!”江湄抬起了左手。
      祁天辽也抬起左手,朝她掌上一击。
      刹那间,他陡然感觉掌心一阵剧痛。
      他情知是江湄在她自己的指间夹上了暗器,扎破了他的手掌。当下他怒意陡生,左手紧捏住江湄的左手,右袖中抖出短刀,抬手朝她的面颊上划了一记。
      这一下可来得大出江湄的意料,她只道祁天辽蓦然着伤,会撤手后退,不想他不退反攻,虽然自己脸上罩着幂离,也将身往后仰避,可面颊上仍是一阵隐痛,这一刀还是划上了。
      霎时间,祁天辽耳鼓中撞进了一片声的“噌噌噌”,江湄几个手下全都拔出了兵刃。
      祁天辽冷笑一声,反而将短刀收了起来。
      “祁天辽,有你的!”江湄沉声说道,“我们走!”
      顷刻间,街面上又回复了一片死寂……

      祁天辽长吐了一口气,一跤坐倒在檀家宅院门前的石阶上。
      坐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感觉到左掌心的剧痛。
      他从怀中掏出帕子,缠住伤口,站起身来,刚打算去拍门,却不料那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您是……祁秀才吧?”一个老苍头的声音传入了祁天辽的耳鼓。
      “在下正是祁天辽!”
      “啊……您是我们二小姐的朋友吧!快请进!请进!”老苍头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将祁天辽让进了宅院。

      檀青的哥哥檀碧坐在一楼的堂屋中,斜靠在引枕上,身上覆着一条被。昏黄的烛光随风跳跃,映得他的面庞显得分外的苍白。
      “祁秀才请坐,”檀碧指了指堂屋一侧的坐席,“我这残身子施不了礼,请恕罪则个。”
      “檀兄稳便!”祁天辽朝檀碧一拱手,“夜深不便多扰,今番造访,是有令妹的家书转递。”
      祁天辽说着话,就伸手去怀中掏书函。
      “祁秀才且慢!张伯,”檀碧吩咐那老苍头道,“祁秀才手上着了伤,快去把青青常备的药拿来替他敷敷!”
      “这……不劳烦!”
      檀碧抬手止住祁天辽,正色对他说道:
      “祁秀才,适才门外的事情,我都听到了。”
      “这……”祁天辽冲檀碧浅浅一笑,“倒让檀兄见笑了。”
      “别这么说!”檀碧轻轻喘了口气,“不知道青青在外得罪了什么人,有劳祁秀才替我们家排解,实在是过意不去……”
      祁天辽不由得垂下了眉眼,他几乎都不敢告诉檀碧,其实是他祁天辽在外得罪了人,檀青才是被他连累的人。
      然而他很快便抬起头,朝檀碧正色说道:
      “檀兄休如此说,是在下连累了令妹!”
      接下来,他把事情的大略向檀碧说了一遍。言讫,他从怀中掏出书函,交给了檀碧。

      这时,那老苍头也取来了金创药,替祁天辽敷好,再给他换上了条干净纱布裹伤。
      檀碧看完书函,禁不住抬手拭了拭眼角渗出的泪水。
      “檀兄,”祁天辽觉得自己再待在此处,只会越来越尴尬,于是他朝檀碧欠身施礼道,“书已递到,令妹处,拙荆自会好生看顾,还请宽心。所有带累尊府处,请檀兄海涵见谅……”
      言讫,他抬膝避席,朝檀碧长跪一拜。

      “祁秀才休恁的!”檀碧慌忙掀开被,挣起身来去扶祁天辽。
      “檀兄稳便!”祁天辽站起身来,扶檀碧坐下,“如蒙慨允,在下就此告辞……”
      “祁秀才且慢,”檀碧开口阻道,“我想求祁秀才一件事。”
      “檀兄请吩咐!”
      “我这副壳子,祁秀才都看到了,只是捱日子罢了。家妹年纪尚小,虽然有些愚鲁,那都是为了替我当差,不得不如此。我看前些日子家妹在家时,时常记挂着祁秀才……”说到这里,檀碧从心底涌上一丝笑意,“虽然祁秀才已有了大娘子,但如若不嫌弃的话……”
      “檀兄,”一听檀碧这话,祁天辽不由得惶恐起来,他赶紧插口道,“此事上……万万不可委屈令妹!如若檀兄信得过,在下当替令妹力寻一房好夫家,断不让她此生无靠!”
      檀碧垂下眉眼,轻叹了一口气。
      “家妹无福啊……”沉吟良久,他开口说道,“如此……便有劳祁秀才了。张伯,天很晚了,赶紧烧汤,替祁秀才拾掇客房。”
      “檀兄!不劳!”祁天辽赶忙起身阻住,“在下的旅伴还在客店相等,若一夜不归,怕他们忧心。”
      “这样啊,那……我就不留了。张伯,替我送送秀才!”
      “在下告辞!”

      走出檀青家的院门,祁天辽深深吸了一口夜幕下清冽的空气。
      这空气带着几分鲜甜,却仿佛又夹杂着一丝苦涩……
      堪堪行到坊子门口时,祁天辽停住了脚步。
      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前方,静静的等着他。

      “天哥,这……这可怎么办?”三人回到客店歇定,祁天辽将当夜发生的事情向孟琳和马诚讲了一遍,孟琳急切的问道。
      “今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出发!”祁天辽沉吟片刻,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孟琳迟疑片刻,开口问道,“若我们在路上撞见江湄,她怪你不守约,返回去同檀青的哥哥为难,怎么办?”
      “有个办法。”一直沉默的马诚开口说道,“明日我们多歇会儿,晚些出城,一路上留神打问饭铺和客店,看江湄他们行到了何处,我们缀在他们身后,留神不被他们发觉,也就是了。”
      “那……”祁天辽看着马诚,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梁州城市里的街巷间隐隐传来打四更的梆子声,祁天辽盘膝坐在廊檐下,仰脖灌下了一口皮袋中的酒。
      “天哥,可以吗?”孟琳那温润的嗓音传入了他的耳鼓,一只春葱伸了过来。
      祁天辽扭头冲她浅浅一笑,将皮袋递给了她。
      她将裙拂过膝头,跪坐在祁天辽身侧,仰脖灌下了好几大口。

      “想崔三郎了?”
      孟琳默默的点了点头。
      “恐怕,除了崔三郎,还有些别的事让你烦心吧!”
      “天哥,”孟琳把头一歪,“你猜?”
      “江湄这个女人,你不喜欢她,”祁天辽凝声说道,“可是,在把李贤劫出来奉他起事这点上,你却和她是一致的。”
      “江湄杀了蒹儿,我恨不得亲手宰了她!可是……确是像天哥你说的那样,我和她的目的,却是一样的。”
      祁天辽沉默了……
      因为就在那一霎间,他的心中蓦然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可怕到他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天哥,你有办法吗?”孟琳此刻已将那剩下的小半皮袋酒全都灌了下去,祁天辽仿佛都能看到她那双眸子泛起了湿红……
      “有办法!”祁天辽夺过她手里的皮袋,抬手将她搀了起来,“喝了这许多,你想吐吗?”
      孟琳怔怔的盯着祁天辽,摇了摇头。
      “太好了!”祁天辽扶着她来到客房门口,拉开房门,替她褪掉鞋子,将她推进客房,“我的办法就是,睡觉!”
      言讫,他替孟琳拉上客房门,耸了耸肩,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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