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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六卷-长安(丙)-第十八回-东厕
当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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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祁天辽牵着马迈入长安城的春明门的时候,已是十二月二十八了。
虽是未末申初时分,可临近年关,街面上的人明显的少了许多。偶有掠过的三五个行人,也是肩扛手提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往家赶,唯恐晚迈进家门一步,哪怕少团聚了一炷香的时分,他们都会觉得太可惜。
祁天辽穿过门洞,便跳上马,匆匆驰过道政坊、东市、平康坊和务本坊,扫了一眼兴道坊的北墙,在皇城的朱雀门前勒住了马。
他犹疑片刻,还是轻轻一磕马镫,继续往西,驰上了金光门大街。
虽然他深信,因上官婉儿相助,江湄一行人至少落后他一到两天的路程,但他仍旧不愿耽误一刻工夫,想要尽早将赵婕的家书递到她家人的手中。
赵婕的父亲仍旧是一副昆仑奴的肤色和面容,母亲却是汉人女子。二老看完她的书信,赵母的眼泪早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了下来。
赵父却沉默了半晌,小心翼翼的卷起信笺,放入竹盒,开口对祁天辽说道:
“真是有劳祁秀才了!如此,我们就先收拾,只是多有叨扰,深为不便。”
“伯伯休恁的说!”祁天辽朝二老躬身施礼道,“那天辽便先回兴道坊预备下,恭迎伯伯伯母了!”
“祁秀才请自便。”
祁天辽勒住马,翻身跳下地来。
他牵住马辔头,在兴道坊的宅子门前立了半晌,竟伸不出手去拍门!
良久,他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宅院内隐隐传出来说话声,紧接着,一阵脚步渐行渐近,紧接着,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了。
陡然看到一人一马立在院门口,这开门的人不由得一怔,待到看清楚祁天辽的面容时,他禁不住忘记了脚下的石阶,一脚踩空,滑倒在雪地上。
“三郎,当心点儿!”祁天辽赶忙上前一步,扶起了崔护。
“琳琳!琳琳!”崔护且顾不上拍去身上沾着的雪渍,扯起嗓子朝院内喊道,“天哥!天哥回来了!”
霎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传出来,顷刻间,孟琳那满月一般的面庞便映入了祁天辽的眼帘。
“天哥……”她口中吐出这两个字,便仿佛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一般。
“你……”祁天辽微一合眼,把涌上来的那股热逼下去,拍了拍崔护的肩头,“快把孟琳抱进屋去,她没穿鞋。”
“怎么?赵婕的家人来我们这儿过年?”三人进屋落座,祁天辽将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崔护诧异的开口问道,“难道……江……那个江……”
“江湄。”孟琳低声开口提醒道。
“啊!江湄!她的手伸得这么长!”
祁天辽扭过头,望着门外又在纷纷扬扬洒落的雪花,沉默了。
“三郎,如天哥所说,风尘社的香堂居然会开在皇宫里,这里头的事情,恐怕……”
“说不清,道不明啊……”祁天辽长叹一声,“为今之计,我们的这些朋友,保得一时是一时啦……”
一干人吃过晚饭,替赵婕的父母安置好之后,已是二更天了。
“三郎,”祁天辽来到崔护和孟琳的卧房外,敲了敲门,“歇了么?”
“天哥请吧!”崔护的声音传了出来。
祁天辽拉门入内,孟琳上前给他铺上坐席。
二人衣着齐整,显是都未曾上榻。
“三郎,孟琳,”祁天辽看着二人,沉声说道,“今年……我恐怕不能同你们一块儿过年了。”
“天哥……”崔护诧异的问道,“为什么?”
“天哥想赶紧去梁州,给檀青的哥哥寄家书?”孟琳看着祁天辽,开口问道。
“发生了这么些事情,”祁天辽长吐了一口气,“檀青为救我中了伤,丢下她哥哥一人待在梁州,终不是了啊!我只想早些动身,早一日将书寄到她哥哥手中,也是好的。”
“这……天哥……”崔护显是大不愿祁天辽离开长安,可他却不知该想个什么理由阻拦。
“天哥,这样,你想一想,”孟琳瞅着崔护浅浅一笑,又转向祁天辽道,“从长安到梁州,得跑个把月,眼下过年,你在路上,正月十五之前,可买不到吃的喝的,住不上店。这半个多月,你怎的处?”
“……”祁天辽沉默了。
“哎呀!”崔护左拳在右手掌心一捶,“琳琳说得对呀!天哥,别走!跟我们一块儿过年!”
“天哥,这样吧,”见祁天辽仍有几分犹疑,孟琳开口说道,“横竖,也不争这几日,天哥同我们一块儿过了年初一,初二或初三再动身,天哥你看如何?”
“好吧!”祁天辽终于点了点头。
虽值大丧期间,但新年毕竟是新年,祁天辽一干人也弄了些酒肉庆贺。
而最让他们高兴的,是大年初一的晚上,方恒豫来到了他们家。
吃罢晚饭,方恒豫已带了三五分酒意。祁天辽有点不放心,便备上马,与他同乘一骑,一道往醴泉坊而去。
二人催马小跑入醴泉坊东门时,天已全然黑了下来。
除却几片稀稀落落的雪花掠过的悉簌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祁天辽在方恒豫宅院门前勒住马,二人翻身下地,方恒豫刚刚伸手入怀,打算掏钥匙开门,南面一条小巷子里忽的传来一阵扑里扑拉的脚步声。
二人不由得蓦然一惊。方恒豫将手从怀中抽出;祁天辽横身挡在他前面,右袖轻轻一抖,将短刀的刀柄握到手中。
一道慌慌张张的人影踉踉跄跄的映入了二人的眼帘。无移时,方恒豫宅院门口悬着的气死风灯笼晃出了田暮那张死白的脸。
“啊……”陡然见到祁天辽和方恒豫,田暮仿佛从奈何桥头迈回来了一般,扯着那撕心裂肺的喉咙吼道,“祁兄……博士,方博士,救……鬼!鬼!”
祁天辽伸手把住田暮的手臂,将他拖到自己身后。方恒豫则诧异的问道:
“田暮,怎么了?什么鬼?”
虽然祁天辽背朝着方恒豫,可那颤抖的话音却仿佛让祁天辽看到方恒豫的面容正渐渐变得跟田暮一样的白。
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将另一条人影从那小巷子口推了出来。
这人一袭黑衣,外罩着黑斗篷,头戴着风帽,脸上蒙着幂离,左手提着一张长弓,右手正从腰间的箭壶中抽出一枝羽箭。
今日,可不会有秦潇拿着弓箭,站在另一个巷子口朝着祁天辽甜甜的笑。
“方博士,你赶紧带他进去!”祁天辽略一扭头,朝方恒豫低声说道。
“你留神!”方恒豫犹疑片刻,立即取出钥匙打开门,半扶半拖的打算将田暮弄进院子。
霎时间,那人搭上箭,将弓拉成了一张满月。
祁天辽飞步上前,左手一把把住了箭镞。
一声插门的“咕咙”从身后传来,祁天辽悬到喉咙口的心落下了一半。
二人面对面的这么立着,相视良久……
那黑衣人身上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显是一个女子。
雪越下越大,那女子胸前的起伏也越来越大……
“过年,”祁天辽忽然开口了,“不管有什么过节,杀人总归不太好。”
不知是祁天辽这句淡淡而恳切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她的手臂拉累了,那女子竟缓缓将弓收了起来。
祁天辽也很知趣的将他把住箭镞的左手松了开来。
然而刹那间,那女子忽然扬起右手,在祁天辽面颊上狠狠扇了一记。
祁天辽无奈的耸了耸肩,待到方恒豫重又开门出来时,那女子的身影已隐没到了夜色中……
“走了?”
“走了。”
“是人还是鬼呀?”方恒豫一把拉住祁天辽的手臂,二人一道往门内走去。
“你觉得如果她是鬼,我眼下还是个人吗?”祁天辽斜瞟了方恒豫一眼,嘿嘿一笑道。
田暮坐在客厅一角,斜斜的靠在引枕上,双手捧着一盏热酒,慢慢的啜着。
看起来,他的面颊已有了几分血色。
“田兄,”祁天辽拖了张坐席在他身侧坐下,开口问道,“这大过年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是鬼……”田暮喃喃的自言自语道,俄顷,他仿佛忽然回过了神来,瞅着祁天辽和方恒豫,深吸了一口气,接下去说道:
“没什么……这……没什么……”
“田兄,”祁天辽伸手拍了拍田暮的肩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说出来,我们也没法帮你呀!”
“我……我若说出来,”田暮放下酒盏,一双眼在祁天辽和方恒豫间不住的扫视着,“你们就帮得了我?”
“你说吧!你说出来,我们就能帮你!”方恒豫忽然发话了。
他一双眼中分明透射出一股精光,让田暮仿佛无从抗拒。
他这股气势,连祁天辽仿佛都从未领教过一般。
“那……我说了?”
祁天辽一语不发,欠身上前,再替田暮斟上了一盏热酒。
“那是……四年前……”田暮啜了一口酒,停顿片刻,接着说道:
“过了年了,该说是五年了吧!
嗯,五年前,就是……”
“你是说,秋荻那件事?”方恒豫沉声问道。
“是……这个事,祁兄……”
“是,田兄曾对我说过此事。”
“其实……那天,事情还没完……”田暮一边说着,双眼不由自主的朝前望去,仿佛他看到,那天的情景正在祁天辽和方恒豫的身后一幕幕闪现出来……
虽然明知这屋子里除了他们三人外,别无旁物,可看到田暮这副表情,祁天辽和方恒豫还是感觉后脊背有些发凉。
“那天,”田暮定了定神,显是已全然回想起了那天的情形:
“那天,国子监着火后,我们叫了人来救火,还好火着得不大,除了烧去几卷书外,也没有蔓延开来。于是,过不多久,我们便各自散了。
我回到醴泉坊时,天已经黑下来了。离家还有一段路时,我忽然感觉内急,于是赶紧寻了巷子边上一个东厕,进去净手。
我刚刚进去不久,就听到东厕外有脚步声传来,而且他们还在聊着天。
我听着一个人说:‘哎呀,好容易查到刺客的下落,却吃他走了!’
另一个人说:‘走了便走了,放着这么多“逮不良”,还怕他走到哪里去!’
头一个人接着说:‘看见了都没逮到,总是可惜!’
又一个人,仿佛很气不忿,开口就骂:‘若不是秋荻那小贱人,哪容得那厮走了!’
这时,他们也都进了这东厕开始水火。我是寻在最里面的坑位,他们大概都没发现我,继续说着话。
一个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还别说,明崇俨这厮,我也看他不大顺眼,他吃那刺客干掉了,倒也落得干净!’
另一个人也叹了口气,说道:‘也见得是,我瞧那厮,整日价不阴不阳,古里古怪的,死了倒好!’
又一个人冷笑两声,说:‘你也别骂秋荻,适才把她揪捽了时,你可是头一个上去弄的!’
这人话还没说完,其余几个人都嘿嘿哈哈的笑了起来,那个人仿佛有些急了,赶紧反口道:
‘你们五十步别笑百步,大伙儿都有份!单说我则甚!’
又一个人说道:‘单说你?你弄她时,上赶得恁的紧,最后干吗要放火烧她?’”
砰……一听田暮说到这里,祁天辽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小案上,将一个酒盏击得粉碎。酒液混着他手上渗出的鲜血,霎时间就流了一满案。
方恒豫赶紧欺身上前,取出块手巾,替祁天辽擦血。
而田暮却仿佛依然沉浸在五年前的那一夜,甚至都没看祁天辽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这时,东厕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等事还絮聒,很光彩啊?’
听到这个话,他们便都住了嘴。大概解手也解完了,便一个个往外走。一个声音还应道:
‘韩兄息怒,这个事,大伙儿都不提了便是。横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也不会留什么后患的了。’
他们一边说着话,都走掉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从东厕里出来,远远的跟着他们,甚至都忘了回家。
而后,我一直跟着他们来到了居德坊,发现他们……”
“发现他们都进了居德坊的文社?”田暮说到此处,方恒豫陡然接口道。
祁天辽低眉沉吟,一语不发。适才田暮提到那一干人□□秋荻,并放火灭迹时,他已大略猜测到这些人大概都是国子监的先生。再回想起前些日子他在居德坊文社左近遇到过的那些事,他便也能推断出这些人一定都跟文社有干系。
然而一听方恒豫说出这句话,田暮倒仿佛有几分诧异:
“方博士,你如何得知?”
“因为……”方恒豫沉声说道,“那天夜里,我就在文社。”
一听方恒豫这话,祁天辽和田暮都不由得惊呆了。
“那……”沉默良久,田暮才开口问道,“那几个人,你都……”
“我都知道……”方恒豫的脸此刻也如同纸一样的白。
一时间,屋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想……我该走了。”田暮轻吐一口气,站起身来,“今晚,谢谢你们……”
“我们送送你吧!”方恒豫和祁天辽都站起身来,三人一道出了门。
“永立兄,”将田暮送回了家,二人往方恒豫宅子回转,祁天辽开口问道,“那天,你怎么会在文社的?”
“那天文社本来约了个诗会,我到了那儿,不想一个人都没有,等到二更多天,他们才回来。”
“那几个人……”祁天辽沉吟片刻,缓缓的说道,“有四门学的周助教、我们律学的封助教、还有……文社的社长韩博士吧?”
“你猜得不错,”方恒豫扭头看着祁天辽,“不过,还有一个人……”
“任助教!”刹那间,祁天辽口中陡然冒出了这三个字。
就在此刻,先前关于任茅宇一切不解的事情,祁天辽仿佛都明白过来了。
那个时常出现的神秘的黑衣人,也许便是秋荻本人,也许是与她极为相干之人。四门学的周助教、律学的封助教,显然都是此人所杀。至于她是如何能让周助教浑身上下无一伤痕的吓死,恐怕只得问她本人了。而那国子学的助教任茅宇,显然也是她复仇的对象之一。所以,才会有任茅宇数次被偷袭;所以,当听说周助教被吓死时,任茅宇才会疑神疑鬼的往国子学课室的门楣上贴符纸,而当那符纸掉落到地上时,他才会吓得魂不附体……
可是,任茅宇既是天后手底下的“逮不良”,他为何又会成为风尘社京兆厢的厢老?风尘社既打算联络李敬业和陈硕真的旧部劫出李贤,并起兵同天后对抗,为何这个结社的香堂居然会设在洛阳的皇宫当中?
所有这一切,祁天辽都无法想明白。只是,他总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雪停了,可朔风却仿佛越发大了……
“对了,永立兄,”祁天辽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适才听田暮说,他们口中提到了‘明崇俨’、‘刺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崇俨,你知道这个人吧!”方恒豫开口问祁天辽道。
“自然知道,这不过是个巫觋,真不明白天后为何会如此看重他!”
“嗯,”方恒豫并未对祁天辽的这个疑问作答,自顾接着说道,“你知道,明崇俨在五年前被人杀了,当时纷纷传言,是因为明崇俨对天后说,李贤这人,不能继承大位,所以这刺客定然是李贤派来的。
天后自然派了不少‘逮不良’暗中追查此事,只不过我倒真没有想到,国子监这许多先生都是天后安插进来的人……”
“我也没有想到,”祁天辽愤然说道,“他们居然会对秋荻干出那样的事来!”
“逮不良……”方恒豫轻叹了一口气,“他们自己就是些不良之辈,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不过,按他们的说法,”祁天辽沉吟片刻,抬眼说道,“这个刺客被秋荻掩护了,可是,刺客究竟是不是李贤派来的,还不知道啊!”
“那个复仇的女人认得蒹儿,我看,她恐怕是风尘社的。”方恒豫垂下眉眼,沉声说道。
“那……秋荻也是风尘社的?”
“这个……不知道啊!”
“可惜……蒹儿死了……”祁天辽忽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朔风依然一阵接一阵的扫个不住,方恒豫宅院门首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笼正随风手舞足蹈,仿佛在迎接它们的主人一般。
“我到了,”方恒豫打开院门,吩咐下人将祁天辽的马牵来,“多谢你!”
“我们之间还说这个!”祁天辽拍了一把方恒豫的肩头,接过马缰,扳鞍上马,“我走了,你早点歇着!过年好!”
“一路小心!过年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