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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六卷-长安(丙)-第十七回-风陵渡
这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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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一下,可就跟着祁天辽从洛阳一直下到了风陵渡。
黄河流经突厥白道以南地界时,便自北南下,到了这风陵渡,便与渭水合流,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弯,往东而去。从此地向西渡过黄河,便是一派秦川。河东的中条山倚着这处巨大的河湾,仿佛一个婴儿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头枕着那白茫茫的雪原,沉浸在甜甜的梦乡中……
祁天辽跳下马背,在渡口默默的立了半晌,返身将马缰交给一个迎上前来的伙计,自己迈步走上了街边一间酒肆的台阶。
他褪去鞋子,走入屋内,寻个靠窗的座头坐下,吩咐过卖上一份炊饼、一份肉和一份熟菜。
“这位客官,今日腊月二十三,您不来一角酒送送灶王爷!”过卖殷勤的躬身问道。
听过卖这么一说,祁天辽才蓦的想起,今日果然是小年了。
“如今这个时候,你们也敢卖酒?”他冲过卖浅浅一笑,低声问道。
“哎呀,这天寒地冻的,喝口酒舒坦,不到得还有谁会去出首!”
“嗯,”祁天辽靠在引枕上舒展了一下身子,吩咐道,“那便温一角酒来吧!”
过不多时,过卖便将酒饭端了上来。替祁天辽布好碗碟、斟上酒,他又热情的开口问道:
“客官,今日小年,渡口的艄家可回家送灶啦!小店后院有干净空房,客官不如今晚就在小店下榻,明日一早渡河。客官意下……”
祁天辽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渡口委实白茫茫一片,空无一人。
“好吧!”他开口应承道,“给我留一间。今晚可把马给我喂好!”
用过饭,一个店伙将祁天辽引到了后院的客房中,然而还没等安置妥当,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有客到——胡六,赶紧来!赶紧!”
“客官,”那店伙向祁天辽陪着笑脸,抱歉的说道,“实在对不住,您看……”
“行了,你去吧!”祁天辽冲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店伙千恩万谢的去了。祁天辽反扣上房门,自己将一应什物收拾好,摸了卷《搜神记》,在榻上坐了下来。
过不多时,便听得一片声的脚步传入他的耳鼓,当是店伙将前院那一干新客引入了客房。
“行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的说道,“翠儿,赏他五十文钱。”
“多谢小姐!多谢!多谢!有事您请吩咐!小人告退!告退!”
霎时间,祁天辽蓦的放下了书简。
他仿佛觉得,这女子的声音曾在哪里听过。
然而他很快便将这念头从他脑海中抹了去,中午喝的那一角酒开始发作,他感到自己需要小睡一会儿。
祁天辽醒来时,已是酉牌时分了。
他穿好衣裳,吩咐店伙给他送来洗脸水。洗过脸,他揣起钱袋,带上房门,信步来到了街面上。
天空依然不时飘落着阵阵小雪霰,街道如同这天气一般冷清,不远处的风陵渡口却立着两个人,一个穿青,一个穿淡绿,头上都顶着幂离,显是两名女子。
祁天辽缓步踱到渡口,静静的看着那徐徐流淌的大河湾和河对岸那一片白氎一般的原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觉得立在他不远处的青衫女子掀起了头上的幂离,正扭头看着他。
他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也扭头朝那女子望去。
映入他眼帘的,果然是一张曾经相识的面孔。
“上官小姐,居然在此处得见!幸会!”祁天辽浅浅一笑,朝上官婉儿拱手行礼。
上官婉儿也朝祁天辽报以浅浅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秀才自便,风大,我先回房了。”
“上官小姐请便!”
独自一人在渡口立了一会儿,祁天辽也感觉风确实有些大。
于是他转过身,也打算回房。
然而刚刚迈出一步,他陡然停住了脚。
一个他大不愿看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酒肆门口。
江湄如同鬼影一般的跳下马,领着四个鬼一般的人先后走入酒肆。
祁天辽揪着一颗心,来到酒肆窗下,俯下身去,假装整理鞋袜。
江湄和掌柜对话的声音隐约传入了他的耳鼓……
“……三十来岁,面皮有些黑,个子不高,文文弱弱的样子,见过么?”
“嗯……您等等!胡六!胡六!”
“……”
“……见过么?”
“呃……哎!对呀!就是今天中午来的那位呀,秀才模样的人!”
“嗯,他住哪儿?”
听到这儿,祁天辽心头陡然一紧,他立起身来,拔步就往酒肆后边绕过去。
他知道,江湄飞快便会去搜他住的客房,他一定得赶在这之前,至少把该寄给檀青和赵婕两家的书信抢出来。
不料绕到酒肆后院的墙外,他居然发现这墙是实的,没有后门。
他牙关一咬,趴下身子,从狗洞钻了进去。
他顾不得拍去身上沾着的雪泥,疾步踅到自己客房的廊下,却冷不防同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瞧,居然是上官婉儿和她那贴身的使女翠儿。
顷刻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上官婉儿一瞧祁天辽那惶怖的面容,又朝前院看了看,仿佛立刻便明白了什么。
她拉开祁天辽的房门,褪鞋走了进去。
翠儿紧跟其后,褪鞋入内。
祁天辽也褪去鞋子,提着它走进了房间。
翠儿转身反扣上房门;祁天辽则抄起自己的包裹和横刀,连同手里的鞋子一道,扔进了壁橱。
他自己也想钻进去,可这壁橱委的太小!
刹那间,那阵杂沓的脚步声已传到了房门外。
上官婉儿朝床榻扫了一眼,自己立刻抬手脱起衣裳。祁天辽把心一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蒙去了眼前最后一丝光线,紧接着,祁天辽感觉一双温软钻到了他身畔。他咽了一口唾液,将身躯略略朝内移了移。
与此同时,他在心头暗暗向上天忏悔着自己,一边忏悔,一边将自己袖内的短刀拔出,搁在自己的身躯和那双温软当间。
一阵话语声陡然打断了他的忏悔,也将他的心猛的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小姐,秀才他……”
一通雨点般的敲门声打断了胡六那句话。
“开门!开门!”
“谁?”翠儿冷冷的开口问道。
“逮不良,拿人犯!”江湄那同样冷冷的声音穿透房门和被单,刺入祁天辽的耳鼓。
“哪里的逮不良?”霎时间,上官婉儿的声音吐出了口,“敢到我这儿来罗唣!”
“自然是天后陛下的逮不良!”
“翠儿,开门,我看是哪个不想活着过年的人!”
倏啦一声,房门被拉开了。
“你是什么人?”祁天辽虽蒙在被单之下,却仿佛觉得江湄那一双冷眼正透过她面上蒙着的幂离,朝盖住他祁天辽的被单不住的扫视着……
“你又是什么人?”虽然隔着一口冰冷的刀刃,祁天辽仿佛仍感觉到了那一双温软上渗出的汗珠和微微的颤抖……
“告诉你了,我是逮不良,捉拿人犯。”
“翠儿,给她瞧,让她赶紧走!”
“是!”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分,江湄那服软的声音透了进来:
“原来是上……”
“行了——”江湄那“官”字刚念了一半,上官婉儿便打断她道,“想活着过年,就出去!”
“告退!”
刹那间,四下里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回廊间。祁天辽能感觉到的,只有那双温软喷出的兰麝一般的气息。
他不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他还能把持多久,于是便开始移动身躯,想从被单里钻出来。
蓦然,他感觉自己的头被轻轻的敲了一记。
他赶紧伏下身子,再不敢动。
又不知伏了多久,他感到如果不拿刀给自己划上一记,他怕是撑不下去了。
就在不知是他的手臂还是腿即将遭上血光之厄时,他感觉肩头被轻轻的拍了几下。
一个低低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鼓:
“出来吧!”
不知为何,他竟然在这声音当中听出了几分忸怩。
然而此刻他也无暇去揣度这声音当中究竟是不是带着忸怩,当下忙不迭的掀开被子,钻了出来。
榻旁的衣架上,搭着上官婉儿的外衣、中衣和长裙;她半坐在被中,一件半袖罩在诃子外,敞着的半截□□微微一起一伏,清丽的面颊上泛着一丝潮红,幽深的瞳子一眨一眨,正若有所思的盯着祁天辽。
翠儿立在一旁,看了看上官婉儿,又瞧了瞧祁天辽,禁不住抿嘴浅浅一笑。
上官婉儿朝她挥了挥手,她微一欠身,拉门出去了。
“烦请秀才……”俟翠儿拉上房门,上官婉儿开口对祁天辽说道。
未等上官婉儿言讫,祁天辽很识趣的背过了身。
“上官小姐,请吧!”
“行了。”过了片刻,上官婉儿穿好了衣裙。
祁天辽回过身来,上前将被子叠好,又给上官婉儿铺上坐席。
俟上官婉儿坐定,他忽然双膝跪倒,朝她拜了下去。
“你这是则甚!”上官婉儿连忙避席起身,躲开了他这一拜。
“小人蒙小姐相救,却多有唐突,死罪!”
“你先起来再说话!”上官婉儿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不然,你就跪在这儿,等着那个‘逮不良’来捉吧!”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哧”的笑出声来。
听她这么一说,祁天辽自然也不便再跪下去。于是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二人相视一笑,都在坐席上坐下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官婉儿盯着祁天辽,开口问道。
祁天辽沉吟片刻,将事情的大略告诉了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小姐觉得我能怎么办?”祁天辽正色反问道。
“我想……”上官婉儿思忖片刻,接口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这想法恐怕实现不了。”
“实不实现得了,也得试一试。”祁天辽垂下眉眼,沉声说道。
“如果实现不了,那赵婕的家人……”
“……”祁天辽沉默了。
“你在想……”
“我在想……”
“你在想,我们总共才见过两次面,你就贸然劳烦我替你办事,是否太唐突?或者,我值不值得你托付?”
“上官小姐,天辽万不敢有那后一种想法!”
“原来你只是‘不敢’?”上官婉儿盯着祁天辽,她那双瞳子里仿佛掠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祁天辽低眉,一语不发。
“这个事情,自然还是你去办比较妥当。”上官婉儿冲祁天辽浅浅一笑,开口说道,“倒不是我不愿替你办这个事,而是我此番去长安也有事情要办,赵婕那儿倒也罢了,梁州嘛,那可确实抽不出身了。”
“但是,”俄顷,她话锋一转,“你想在野外一个人干掉他们五个人,恐怕是做不到的。所以,我看,你委屈点,扮作我的使女,跟着我一道去长安,比较稳便。”
“这……”祁天辽迟疑片刻,接着说道,“适才这房门外只有两双鞋,如果出去了三个人,那……”
“办法倒有一个……”上官婉儿眸子里蓦的掠过一缕异样的光。
“什么?”
“翠儿,”上官婉儿扬起声音,“你进来!”
翠儿答应着,拉门进屋,反扣上了房门。
“过来。”上官婉儿朝她略略招了招手。
翠儿依言,朝前走了几步。
霎时间,祁天辽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呼的站起身来,挡在翠儿身前,急切的说道:
“这个……万万使不得!”
上官婉儿慢慢站起身来,缓缓踱了几步,沉声说道:
“依你说,江湄是个精细人,我们这客房,她自然会日夜都派人暗中盯着。只要从这儿出去三个人,她立刻便会知道你混在了我的从人当中。还有,适才你躲的地方,若是被秦潇知道,恐怕……”
上官婉儿一提起“秦潇”二字,祁天辽一时间倒真的犹豫了……
“小……小姐……”片刻之间,翠儿也意识到了上官婉儿的打算,她慌忙跪倒求情,“祁秀才的事,奴婢万不敢乱说,求祁秀才和小姐饶命……”
一见翠儿跪求,祁天辽的心立刻便软了下来。
“上官小姐,即使秦潇知道了适才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愿让翠儿枉死。”
蓦的,上官婉儿的瞳子里又掠过一丝异样的光。
“既然祁秀才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长吐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翠儿,若非祁秀才求情,你可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翠儿赶紧向祁天辽拜道,“从今日起,翠儿这条命就是祁秀才的了!”
“休如此说!”祁天辽赶紧避开,“天辽可万不敢当!”
“怎么?我送一个奴婢给你,你不要?”上官婉儿冲祁天辽淡淡一笑,别有用心的问道。
“我一介穷书生,可养不起奴婢。”祁天辽也冲上官婉儿淡淡一笑,“上官小姐若是执意相送,我可只好把她放为良人了。”
上官婉儿垂下眉眼,在屋内踱了几步,她忽然上前,拍了拍翠儿的肩,开口说道:
“翠儿,听见没有,祁秀才天大的恩典,把你放为良人了!”
“这……”祁天辽不禁一时语塞。
“怎么?祁秀才要反悔了?”上官婉儿一扭脸,盯着祁天辽问道。
“这……当然不是!放她为良是上官小姐的恩惠,天辽不敢掠美!”
“你不敢掠美,我可就不放了!”
“这……”祁天辽不禁又是一阵语塞。
俄顷,他终于应承道:
“放!放翠儿为良人!”
“多谢上……上官小姐!多……多谢祁秀……秀才!”翠儿此刻已是惊喜交集,话也说不利索了。
“起来吧!”上官婉儿又拍了拍她的肩,“如今你是良人了,休跪我!祁秀才,”她又转向祁天辽,“放她为良人,也只得等回到长安才能改籍册,不过,你该如何去长安,可是个问题。”
“那就跟他们干!”祁天辽沉吟片刻,抬起眼来,斩钉截铁的说道。
“嘿嘿,”上官婉儿笑道,“你以为你干得过他们?还是听我的吧!”
“上官小姐以为……”
“我自有办法,翠儿,你来,吩咐你件事……”
雪仍在下……
风陵渡街上隐隐飘过打四更的梆点,祁天辽从后槽解下马缰,策马飞奔到了渡口。
渡口早有一个船家相候,他是上官婉儿花一百缗钱约下的。
不仅如此,她还另花了五百缗钱,买风陵渡其他船家三天不开渡船。她自己则连夜把江湄召到了她的房间,好让她抽不出身去追赶祁天辽。
然而上天注定祁天辽这一行得开杀戒。
他刚刚在渡口跳下马,路旁便跃出一个人影,拔刀照他劈来。
他将身一矮,躲过这一劈,肩头顶到那人腋下,袖中抖出短刀,狠狠扎入那人的肋下。
刹那间,街对面传来一声弓弦响。
他赶紧拖过那人,挡在自己身前,一枝羽箭扎扎实实的钉在了那人后心。
“开船!”他飞快将马牵上船,吩咐那艄公道。
渡船缓缓驶离了风陵渡,祁天辽默默望着岸上那一片暗灰,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河对岸,是一马平川,可等待着他的,却远非如此。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