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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卷-洛阳(甲)-第十六回-贞观殿(上)
雪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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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仍在下,窗外宅院中的竹子已全然看不到一丝绿色。
倏啦一声,卧房的门被拉开了,秦潇和李毅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李先生!”祁天辽先朝李毅躬身讲礼,再问秦潇道:
“青青好点了没?”
“好些了,刚喝了些粥,眼下睡了。”秦潇说着话,将手中一副甲递给祁天辽,“青姐的甲,李先生叫人修补好了。”
“多谢!”祁天辽忙朝李毅施礼。
“不必客气。”李毅说着话,在墙边一张坐席上坐下来,接着说道:
“今天早上,皇帝已颁诏改了元,但眼下他连城楼都上不去了,恐怕不讳就在这一两天之内。祁秀才,你入内当值,可千万小心!”
宣仁门在祁天辽身后轧轧的关上,仿佛将傍晚最后一丝白光挡在了宫墙外。
东城东墙下,一字排着七个府兵,队伍西边五七步远处立着一个军官,左手握着腰间悬着的横刀柄,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朝宣仁门处张望。
祁天辽一见那军官,料想便是檀青所说的“陈参军”了,赶紧趋上前去,朝他躬身施礼道:
“小人檀青,前来伏点札!”
“檀……青?”那军官乍一听到祁天辽的声音,不由得迟疑了片刻。
他上前一步,定睛朝祁天辽的脸上瞧了瞧,此刻祁天辽也刚好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对到了一处。
刚一看到对方的脸,二人心里都禁不住“咯噔”一下,同时暗自忖道:
“怎么是他?”
映入二人眼帘的,俱都是一张虽然久违但仍旧熟悉的面孔。
那军官看到的,是少时常常慷慨接济他的祁天辽。
祁天辽看到的,是先时把守武关的关令相公陈韬。
“檀青,”陈韬虽然不明白为何今日祁天辽会代替檀青来当值,但相信其中一定有缘故,当下便不点破,轻咳一声,将头一撇道,“归队!”
“是!”祁天辽躬身施礼,朝队伍跑去。两名本挨在一处的府兵给他让出一个空位,他很知趣的塞了进去。
再等片刻,又有两名府兵进入宣仁门,站入队伍。陈韬吩咐将队伍摆齐,把手一挥,领着这一队十名府兵往西而去。
一行人一路往西,穿过东城、夹城和东宫,进入宫城。一路上,陈韬吩咐两名府兵去重光门、两名府兵去明德门,两名府兵去则天门,自己则领着余下的四兵,一路行到了乾元殿和天堂之北的贞观殿外。
朔风依然在不住的扫着,雪下得正紧。虽有小内侍拿着铲子和扫帚不停的清理,可路面上仍旧积着三二寸厚的雪。
据李毅推测,天皇不讳就在这一两日间了,眼下天色已晚,仍在宫中穿梭不息的内侍和宫女仿佛证实了这个说法。各类尺寸的脚印纵横交错的印在雪地上,很快便被内侍扫去,或被落雪覆满,很快又出现在雪地上……
“檀青,”陈韬分派好其余三名府兵,独领着祁天辽绕到贞观殿西北角的廊下,“待会儿你就守这儿。刘柱,”他朝北廊下一个府兵招了招手,“你先替檀青看一会儿,檀青,你先跟我来,吩咐你件事。”
二人一前一后,绕过贞观殿北的石池,掠过徽猷殿和崇勋殿,来到了陶光园的南墙根下。
一队宿卫沿墙迎面巡来,陈韬冲队首的军官打了个招呼。
俟宿卫走远,他赶紧冲祁天辽躬身施礼道:
“祁兄,真对不住,陈韬多有得罪!”
“休恁的说!”祁天辽赶紧扶住他的双臂,浅浅一笑道,“若非替在下那位朋友进宫来当几天值,在下还当真不知陈贤弟高升了啊!分在哪一卫呀?”
“祁兄见笑了,小弟眼下忝任右卫的兵曹参军。祁兄眼下住哪儿?是驿馆还是客店?小弟好挪工夫去拜望。”
“此话再说吧!”祁天辽抬眼望了望漫天飞撒的雪片,拍了拍陈韬的肩,“我看往后几个月,我们大概是没法在私底下见面啦……”
陈韬明白,祁天辽定然也是知道皇帝的病情。一旦今上殡天,宫里朝内的各项事务必会堆如山积,身为右卫军官的陈韬是断断抽不出工夫同祁天辽会面的。
“这样吧!”祁天辽冲陈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领着自己回到贞观殿,一边悄声对他接着说道,“洛阳我不会久待,有事的话,可将书信寄到长安国子监律学博士方恒豫处,请他转递。”
“好的。”
宫内巡更的内侍敲过一更四点,雪渐渐小了些,贞观殿前原本穿梭不绝的内侍和宫女仿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除了宿卫的府兵,只留下常例当值的五七人立在原地候命。
天地停滞了……
扑簌扑簌的落雪声中,阵阵低语从贞观殿内若有若无的传入了祁天辽的耳鼓。
“九郎……歇……”
“……说吧!再不……说不了啦……”
“……我庸懦,嘿嘿,庸……”
“……郎,我明白,那……我,真爱……”
“明白,嗯,天……只有你……白……”
“不,九……止我明白!史笔……知道,从古……多皇帝,能及……没几……”
“哈哈哈……嗯……不多啦……快去叫太……炎……”
片刻间,一个内侍的声音从贞观殿前门飘出:
“快,宣太子和中书令裴炎!”
一阵急促的踏雪的脚步声嚓嚓嚓的消失了在远处。
不多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踏雪的脚步声嚓嚓嚓的由远及近,终于在殿门前停了下来。
“中书令裴炎入见,太子且候。”
过不多时,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又从殿内传出来:
“朕……付与卿,卿当……”
“陛……臣敢不竭……”
“……去吧!宣……柩……”
顷之,殿前门又传来内侍的声音:
“太子入见……”
“父皇……重龙体……”
“嗯,事……盼……好为之……”
“父皇……”
“九郎……”
这最后两声,仍是若隐若现的话音,然而祁天辽的心头却不由自主的猛然一揪。
他——也许其余宿卫的府兵同样——明白,皇帝当真殡天了……
一个凄怆的声音从贞观殿内幽幽传出:
“陛下——龙驭上宾——”
祁天辽同所有当值的府兵、内侍和宫女一道,转向那声音的方向,跪了下去。
雪仿佛也停了……
此番天皇病犯,已非止一日,而且病势极为沉重,因此为防不讳,宫中早已将一应什物备齐。如今大限一到,一切事务便即展开。如檀青这般外州郡轮值的府兵,自也不必插手,轮替时辰一到,便可照常下值。
祁天辽出离宣仁门,回到清化坊李令问宅中时,已是三更天了。
李毅已经歇了,秦潇和赵婕仍在后堂等着祁天辽。
“檀青怎么样了?”放下器械、卸下甲胄,祁天辽忙不迭的向秦潇和赵婕问起檀青的境况。
“好些了,今日她能喝下粥了。”秦潇端给祁天辽一杯热水,“去她那儿看看么?”
“嗯……”祁天辽点了点头。
檀青仰面躺在榻上,面色仍旧很苍白,但呼吸却比前一日均匀了许多。
“嗯,看上却确实好些了。”祁天辽压低声音说着,“我们别耽久了,吵着她歇息。赵婕,你去睡吧,我和潇潇守着她。”
“算了吧!”赵婕冲二人咧嘴一笑,“还是你们去温存着,我守她!”
三人正在互相推让,檀青喉间忽然轻咳一声,翻了翻身,睁开了眼睛。
“青姐,不打紧,”秦潇连忙俯身上前,替檀青掖了掖被角,“睡吧!”
檀青从被中伸出左手,捏了捏秦潇的手,抬眼看了一眼祁天辽,吃力的说道:
“天哥,有件事……想劳烦你……”
“你都这样了,”祁天辽冲她正色说道,“还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有事就说!放着我们这三人在这里,还怕有什么办不到的!”
“天……天哥,这次……我该当值到十二月初八,可是,遇上这个事,家……是回不去……”说到这里,她忽然猛咳起来。
赵婕给她端来一杯热水,秦潇扶她起身,将热水慢慢喂她喝下。
“行了,你歇会儿。”祁天辽抬手止住她道,“你要我替你回梁州一趟,给令兄捎个信?”
檀青看着祁天辽,缓缓点了点头,恳切的说道:
“劳烦天哥了……”
“该当的!”祁天辽微微一笑道,“家书是我替你代写,还是……”
“烦……天哥吧!我恐怕只剩画个字的力气了……”
“那……今年这个年,恐怕得劳烦潇潇陪青姐在洛阳过啦!”赵婕扫了一眼祁天辽,又瞄了一眼秦潇,开口说道。
“你不陪我们过么?”秦潇盯着赵婕,诧异的问道。
“嘿嘿,放心!你怕……”说到这里,赵婕到底还是把“我抢你的天哥么”几个字咽了下去。
顿了一顿,她接着说道:
“我如今被开革了,我怕江湄寻我家里人的晦气。”
“那你若回去,岂不更危险?”
赵婕垂下眉眼,沉默了。
“赵婕,潇潇,”沉吟片刻,祁天辽开口说道,“你们都得待在这里。赵婕的家人,我回长安,请他们去兴道坊,同崔三郎他们一块儿过年。”
十二月初八,雪停了。
祁天辽扛着矟走出宣仁门,听着宫门在自己身后轧轧的关上,他停住脚步,返身看了一眼洛阳宫。
天幕一片铁黑,笼罩着那一重重仍旧萦绕着悲怆的琉璃瓦……
祁天辽轻吐一口气,拔步朝清化坊走去。
大家都没睡,团团坐在后堂内,等着他归来。
秦潇起身迎上前去,替他卸下甲胄。赵婕则舀上一碗茶汤,放到侧边一张空几案上。
“祁秀才请吧!”李毅指了指那张空几案,示意祁天辽坐下。
“明日祁秀才便要动身了,”俟祁天辽落座,李毅接着开口说道,“今晚大伙儿给你饯个行!如今大丧,不能饮酒,我们以茶代酒吧!”
各人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赵婕则仰脖一饮而尽。
或许是烹这份茶汤时姜放多了,饮毕,她的面颊上居然泛起了一丝潮红。
“还有什么需要对令兄说的么?”祁天辽停下笔,轻轻将写满了字的纸筒吹了吹,开口问檀青道。
“没有了,行啦!”檀青斜靠在引枕上,喘了口气,轻声说道。
“那就请吧!”祁天辽略略润了润笔,欠过身去,将纸筒和笔递给了檀青。
檀青接过纸笔,想要在信尾画字,握着纸筒的左手却不住的颤抖。
祁天辽见状,心头微微一动,却犹疑着不敢上前。
秦潇浅浅一笑,俯过身去,伸出双手,替檀青捧住了那纸筒。
檀青在信上画过字,赵婕的家书也已修好。祁天辽接过两封家书,分装入两个小竹盒内,收入了包裹。
朔风送来谯楼打四鼓的声音,雪又下起来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