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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陶月下   秋夜的 ...

  •   秋夜的宁静被急促的马蹄声撕裂。

      楚千在帐中浅眠,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白日里项庄刚给他换过药,说伤口愈合得慢,需静养。他睡得并不沉,梦里总听见厮杀声、箭矢破空声,还有项羽在混战中的吼声。

      然后帐外真的传来了喧哗。
      起初是压低的人声,很快变成急促的脚步声。楚千睁开眼,看见帐帘被猛地掀开,龙且冲进来,烛光下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阿遥……”龙且的声音在抖。
      楚千撑起身:“怎么了?”
      “定陶……”龙且喉结滚动,那个总是豪爽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章邯夜袭定陶,项将军他……他……”
      楚千脑中“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掀开被褥起身,动作太急,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顾不上了。“羽兄呢?羽兄何在?!”
      “他……”钟离眛从帐外疾步走进,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失了血色,“一人一骑,往定陶方向去了。我们……拦不住。”

      楚千抓起外袍披上,冲出帐外。夜风凛冽,营中已是一片混乱,军士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都是惊惶。他看见项庄牵来了项羽的备用战马。
      “楚大人,”项庄将缰绳递过来,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重的忧惧,“你的伤……”
      “无妨。”楚千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你们稳住营中!我去追羽兄!”
      “我与你同去!”龙且红着眼也要上马。
      “不!”楚千勒住马缰,声音在夜风里斩钉截铁,“营中不能乱!龙且、钟离,你们即刻整顿军心,弹压流言!项庄,你看好营地,等我们回来!”
      说罢,他一夹马腹,冲入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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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很亮,冷冰冰地照在官道上,铺开一片凄清的银白。

      楚千策马狂奔,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左肩的伤处随着马背每一次颠簸剧烈抽痛,像有钝刀在反复切割。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从绷带下渗出,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紧牙关,握缰的手因用力而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他对自己说。羽兄在前头。

      远远的,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身影——项羽单骑在前,马速快得惊人,像一道闪电,要劈开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
      楚千想喊,可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再催马,再快一点。

      伤口彻底崩裂了。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楚千眼前一黑,几乎握不住缰绳。身下的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夜空——
      楚千在坠马的瞬间,看见项羽调转马头,朝他冲来。天旋地转,他摔下马背,在尘土中翻滚。有人接住了他,力道很大,两人一起滚出好几丈才停下。
      楚千呛了满口尘土,咳得撕心裂肺。左肩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强撑着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项羽的脸。
      那张总是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惨白,僵硬。项羽的眼睛赤红,可那不是战场上的杀意,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近乎绝望的、要焚毁一切的疯狂。
      “阿遥!”项羽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他跪在楚千身边,手忙脚乱地检查伤势,碰到左肩时,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衣襟已经被血染透了一大片。项羽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我没事……”楚千喘着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项羽的手腕。那手腕烫得惊人,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炸开。“羽兄……你不能去……”

      “放开!”项羽要抽手,可楚千抓得死紧。
      “你独去又能如何?”楚千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却清晰,“章邯二十万大军,你一人去,是送死!”
      “那是我叔父!”项羽吼出来,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他猛地挣开楚千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月光把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官道上,微微发着抖。

      楚千挣扎着爬起来,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项羽身后。他看见项羽的肩膀在抖,很细微,但止不住地抖。
      “我知道……”楚千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项羽没有回头。
      “可你要是去了,死了,”楚千的声音哽住了,“项将军……叔父在天之灵,如何能安?”

      项羽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转身,月光下,楚千看见他脸上有泪痕。这个从来肆意张扬的人,此刻咬着牙,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只是……”项羽的声音很低,破碎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茫然,“只是心里堵得慌……想骑马,透透气。”
      楚千知道,这是项羽在给自己台阶下。这个骄傲到骨子里,流血都不会皱眉头的人,连崩溃都要找个借口。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抱住了项羽。
      那拥抱很轻,小心的避开了伤口。可项羽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回抱住他,力道大得楚千几乎喘不过气。左肩剧痛,可楚千没吭声,只是任他抱着,手指艰难地抬起,抚上项羽剧烈颤抖的脊背。

      “叔父……”楚千的声音埋在项羽肩头,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叔父英勇一世……我们……我们要为他报仇……你不能先倒下……”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滚烫的,浸湿了项羽肩头冰冷的衣料。项羽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紧得像要把楚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悲鸣。

      楚千感到肩头湿了——项羽也在哭,无声的,压抑的。

      许久,项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赤裸裸的脆弱:“阿遥……我现在……只有你了。”
      楚千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还有我们。”他轻声说,“龙且,钟离,项庄……我们都在这儿,我们都在。”

      他那时满心只有心疼与安抚,只想着要把这个濒临破碎的人从悬崖边拉回来,却未曾听出,这一句“只有你”里,藏的不是兄弟,是全部的依赖与偏心。

      项羽抱着楚千的手紧了又紧,许久,才慢慢松开。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楚千肩头,呼吸滚烫,沉重。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在月下相拥,像两只受伤的幼兽,在无边寒夜里,汲取着对方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马蹄声由远及近。
      龙且、钟离昧、项庄追来了。三人勒马停在数丈外,看着月光下那两个相拥的身影,谁都没有上前。龙且抹了把脸,别过头。钟离昧沉默地看着,手攥紧了缰绳。项庄立在马上,一动不动,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项羽松开楚千。他脸上泪痕已干,只是眼睛还红着。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三人,又看向楚千染血的肩头。
      “回去。”项羽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可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正在悄然重塑。

      楚千点了点头,眼前却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项羽一把扶住他,将他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回程的路上,五人沉默地并辔而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又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

      定陶兵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
      楚军仓皇南撤,退守彭城。项梁战死,六万精锐折损过半,士气一落千丈。营中每日都有逃兵,军心涣散,将校们聚在一起,议论的都是“章邯下一步会打哪里”、“楚还能撑多久”。

      楚千的伤又重了。那夜策马狂奔,伤口崩裂,军医重新缝合时,他忍着痛不吭声,冷汗浸透了衣衫。项羽守在帐外,从傍晚守到天亮。项庄送药送饭,项羽接了,却一口没动。

      “羽哥,”项庄低声道,“你得吃点。”
      项羽没说话,只是看着紧闭的帐帘。许久,他哑声问:“他怎么样?”
      “烧退了。”项庄的声音也透着疲惫,“军医说,接下来若能安稳,便无大碍了。”
      项羽点了点头,依然没动,紧绷的身体却稍稍松了一点。项庄默默退开,守在另一侧。龙且和钟离昧轮流来,看见项羽这样子,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他们知道,项将军没了,项羽心里的梁塌了一半,只是还记挂着阿遥,记挂着身后的兄弟们,撑着他紧绷如弦。

      三日后,楚千能慢慢坐起来了。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可眼神清明。
      项羽进帐时,他正看着手中的军报——项梁旧部来归的名单,只有不到两千人。
      “羽兄。”楚千抬头。
      项羽在榻边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营中……不太好。”
      “我知道。”楚千声音很轻,“得想法子稳住军心。”
      “怎么稳?”项羽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绝不会有的东西,“叔父……没了,军心散了。章邯下一步就是彭城,我们……”
      他没说下去。楚千看着项羽,这个总是意气风发,耀眼得像太阳的人,此刻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弓弦。

      “羽兄,”楚千缓缓道,“叔父虽去,楚军还在。你是他的侄儿,是我们江东子弟的主心骨。你乱了,军心就真的散了。”
      项羽抬头,看着楚千。烛光下,楚千的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很亮,很稳,仿佛不会熄灭的灯火。
      “我……”项羽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知道。”楚千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项羽冰冷的手。那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你心里苦。可羽兄,你得站起来。你得带着我们……走下去。”
      项羽反握住楚千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握住最后一根浮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赤红的、濒临崩溃的痛苦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重、近乎狠戾的东西。
      “好。”项羽说,只有一个字。

      从那天起,项羽开始整顿军务。他每日在校场操练士卒,亲自检查防务,与将校议事到深夜。仿佛那个在月下崩溃痛哭的人从未存在过。

      楚千伤未痊愈,却坚持参与军务。他坐在帐中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一笔一笔核对粮草,一封一封回信安抚惊惶的各地守将,一点一点,将溃散的残部重新收拢。
      龙且和钟离眛看在眼里,也渐渐振作。龙且重新露出了笑容,虽不如从前爽朗,可到底有了生气。钟离昧话更少了,可练兵更狠,夜里帐中的灯火总是燃到三更,案上的地图勾画得密密麻麻。
      项庄依旧沉默。可他在项羽身边的时间更长了。项羽议事,他按剑立在帐外,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项羽巡视,他跟在身后,目光冷峻地扫过每一个角落;项羽夜深人静时在帐中独自踱步,他就守在帐外,直到天色泛白。

      军心,就这样一点一点,艰难地稳住了。逃兵少了,士卒脸上惊惶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狠劲。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那轮曾经照见两个少年在荒野中相拥痛哭的月亮,依旧夜夜升起,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和即将到来的、更腥烈的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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