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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春·探窗   墙头湿 ...

  •   墙头湿滑,项羽抹了把溅到下巴的泥点子,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就跟这阴了好几日的天似的,沉甸甸地压着。
      都怪阿遥。好端端的,偏这时候病。病就病吧,还病得挺重,关在屋里不许见人。项家宅子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练武都没劲——龙且那小子是个傻的,钟离眛半天憋不出个响屁,阿庄倒是听话,可问三句才嗯一声。
      少了那个安安静静待在一边看书、偶尔被他硬拉起来比划两下、却从来也不恼只笑着摇头的人,好像连后院的沙地都显得格外燥人。
      他蹲在楚家偏院的外墙根下,听着里头静悄悄,连声咳嗽都没,更烦。昨天翻进去一次,被楚家那个眼睛贼尖的老嬷嬷逮个正着,好一顿念叨,什么“病气过人”、“少爷需静养”。静养静养,再静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羽哥,还进去不?”龙且猫着腰凑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阿遥肯定闷坏了。”
      项羽没吭声,眯着眼打量那不算高的墙头。昨天走正门被拦,说楚大人吩咐了,少爷养病,闲人免扰。闲人?他是闲人?嘁。
      项羽又瞥了眼前面正用手指小心试探墙上青苔湿滑程度的钟离眛,他收回手,转头低声道:“今日墙头干了,比昨日好下脚。但里面太静,小心些。”
      项庄站在最后,两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仰头看着墙,他身量最瘦小,翻墙吃力,但眼里满是认真。
      项羽看着他们仨,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忽然就被一股更熟悉的、类似“大哥”的责任感压下去些许。他得进去,得亲眼看看阿遥怎么样了。昨天隔着窗户,只看到个侧影,脸白得没血色,看着就让人心头一紧。
      “进!” 他下了决心,一挥手,自己先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一搭一撑,利落地骑上墙头。院子里那株老桃树还是半死不活地打着蔫苞,视线急急转向那扇窗——窗扉半开,阿遥穿着那身总是一丝不苟的素色深衣,靠在榻上,手里握着卷竹简,侧脸对着外面,眼神却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连他弄出的这点动静都没察觉。
      比昨天好像更清减了。项羽心里无端冒出这个词,是阿遥教过他的,形容人瘦。
      他当时还笑,说文绉绉的,直接说瘦了不就行了?可现在看着阿遥那样,他就觉得“清减”这词,硌得人心口不舒服。
      他轻巧地跳下,故意让落地声稍微明显了点。
      窗内的人倏地转过头来。是阿遥。他眼睛微微睁大,原本有些涣散空洞的眸子,像被骤然投入火星的深潭,倏地亮了起来,嘴角也下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虽然唇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羽兄?” 楚千的声音有点沙,轻轻的,带着没藏住的讶异,和一点……隐隐的欢喜?
      就为这点光亮和欢喜,项羽觉得翻这墙、沾这身泥都值了。他几步跨到窗前,手臂撑在冰凉的木窗棂上,把大半个身子探进窗口投下的那片光里:“怎么样?还咳得厉害吗?夜里睡不睡得着?” 问题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楚千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往后稍稍靠了靠,不是躲避,更像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保持合宜距离的习惯——他家里那些规矩,项羽知道,平时觉得迂腐,此刻却有点恼,都病着了还讲究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才慢慢地说:“好多了……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说完,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眉心蹙起一个小疙瘩。
      项羽看着他蹙起的眉,心里那点烦躁卷土重来,搅和着说不清的心焦。他想起自己偶尔躺床上养伤时,那能把屋顶掀了的憋闷。“没力气就老实躺着,看什么书。” 他伸手,想抽走那卷竹简,手伸到一半,拐了个弯,抄起榻边小几上的陶碗,晃了晃,空的。“药呢?喝了吗?饭吃了没?吃了多少?”
      楚千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懵,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才乖乖回答:“药喝了。饭……用了半碗粥。”
      “半碗?”项羽眉头拧得能打结,“那怎么行!我生病时,都能吃下一整只鸡!”他说得夸张,但理直气壮。
      “羽哥,你那是练武饿的!跟生病能一样吗?” 龙且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在背后炸开,他也翻进来了,正“噗噗”地拍打衣襟上的灰。
      “你小点声!想把嬷嬷引来吗!” 钟离眛紧跟着落地,闻声立刻转头低斥了一句,眉头皱着。
      龙且立刻缩了缩脖子,捂了下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挤到窗前,瞅着楚千:“阿遥你真只吃半碗啊?怪不得脸这么白!等你好了,我请你吃东街那家炙肉,保管你吃撑!”
      钟离眛没往前挤,他将手里一个小布包放在窗台外的廊下,解开,里面是几样晒得干爽的草叶和一块姜黄色的根茎。“咳久了伤气。这几样性平,煮水代茶,慢慢润着。” 他语气平淡温和。
      项庄最后一个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钟离眛顺手扶了他胳膊一把。他站稳后,没像龙且那样往前凑,就挨着项羽后方站着,微微踮着脚,目光越过项羽的肩膀,偷偷地、飞快地瞅了榻上的楚千一眼,又垂下眼,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小小的窗口一下子被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和关切的视线塞满了。楚千苍白的脸上,那点活气好像真的被他们吵嚷了回来,眼底的笑意深了些,甚至轻轻回了龙且一句:“好啊,等你请客。”
      项羽心里那团郁气,这才散开些许。
      这才对嘛。阿遥就该是这样,待在他们看得到、够得着的地方,被他们的热闹烘着,脸上带着笑,而不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对着窗户和桃树发呆。
      他想起怀里揣的东西,掏出来,是个被捂得有点温热的油纸包。“给,” 他递过去,动作有点粗率,像随手扔个石子,眼睛却紧盯着楚千的反应,“路上瞧见的,想着你嘴里没味。”
      楚千接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有点凉。他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粘在一起的、黄澄澄的麦芽饴,卖相实在普通。他拿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抿着。窗外云层移开些许,漏下一缕薄薄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甜吗?” 项羽问,喉咙有点发紧,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楚千抬起眼,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意真实而柔软,瞬间冲淡了周身的病气:“甜。”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谢谢羽兄。”
      又是“羽兄”。项羽心里啧了一声。龙且、阿庄他们都叫“羽哥”,偏他,从小就叫“羽兄”,跟他读的那些“之乎者也”一样,透着股改不掉的古板讲究。他抱怨过,阿遥只是笑,好脾气地说:“礼不可废,礼不可废呀~” 那拖长的尾音,带着点狡黠,又像在撒娇。
      可不知怎的,这抱怨在心底滚过几遍后,竟泛出点隐秘的甜来。好像“羽兄”这个称呼,是独独留给他的,和别人嘴里那些“羽哥”、“项家小子”、“项羽”都不一样。这是阿遥的称呼,规规矩矩,又妥妥帖帖,只属于他项羽和阿遥之间。
      这念头让他心里那点甜意迅速膨胀,驱散了最后一丝烦躁。他身体里那股总也使不完的劲,此刻化作了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想要把外面所有鲜活、有趣、带劲的东西,都搜罗来,塞到阿遥眼前。“等你好了,带你去溪边!我教你泅水,怕什么水,有我在,保管你沉不下去!龙且和钟离摸鱼,我们烤了吃,撒点盐,香得很!还有后山的野莓!这时候该红了,我带你去摘,那才叫甜,比这糖稀罕多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描绘着溪水的清凉,烤鱼的焦香,野莓在舌尖爆开的酸甜滋味,仿佛那些简单却快活的日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只等阿遥一点头,就能立刻拉着他的手奔赴而去。
      楚千静静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闪着光芒,那是一种被禁锢的鸟儿望向广阔天空的眼神,虽然人还虚弱地靠在榻上,但魂儿好像已经跟着他热烈的话语,挣脱了这满是药味的屋子,飞向了明媚的山野水边。
      项羽看着他眼中越来越盛的光彩,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和得意。看,他就知道。阿遥心里是向往这些的。那些规矩,那些安静,都困不住他。他就该在太阳底下跑,在水里扑腾,在山野间大笑,而不是在这里,对着窗外的桃树,一遍遍读那些死气沉沉的书简。
      他正想再找些话说,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哦,还有这个。” 他再次伸手进怀里,这回摸索得仔细了些,然后掏出一枚用褪色红绳穿着的、边缘磨得光滑的秦半两铜钱。那红绳编得有点粗糙,一看就是生手的手艺。“这个给你,戴着。”
      楚千接过铜钱,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这是……?”
      “我阿母以前说的,旧铜钱经万人手,沾了‘活气’,能压惊。” 项羽说得有点磕巴,似乎不太习惯转述这些“妇孺之言”,但表情很认真,“戴着它,辟邪的,好睡觉。也、保平安。”
      龙且在一旁插嘴:“对对对!我阿婆也这么说!羽哥为了弄这根红绳,还拆了钟离箭囊上一段穗子呢!”
      项庄没说话,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枚被楚千捏在指尖的铜钱。
      楚千低头,看着掌心这枚普通的铜钱。它不值钱,做工甚至有些粗糙,但被磨得温润,红绳也洗得干干净净。他能想象项羽皱着眉、笨手笨脚搓绳子的样子,能想到龙且嚷嚷着让钟离眛贡献出自己穗子的样子,也能感受到项庄沉默的关切。
      这不仅仅是一枚铜钱。这是他们几个人,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凑出来的、一份实实在在的“保佑”。保佑他快点好起来,保佑他平平安安。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暖流同时冲上楚千的鼻尖和眼眶。他紧紧握住铜钱,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捂热。“谢谢……谢谢羽兄,谢谢你们。”
      他又特别对项羽轻声说:“这个,我很喜欢。”
      项羽看到他眼底隐隐的水光和紧紧攥住铜钱的手,耳根又有点热,心里却像大夏天灌了凉水一样畅快。他大手一挥,试图掩饰那点不自在:“喜欢就戴着!……”
      他正说得兴起,前院隐约传来老嬷嬷和仆人说话的声音。钟离眛立刻警觉地侧耳,低声道:“有人往前院来了。”
      项羽立刻收了声,冲龙且和项庄使了个眼色。“走了!”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对楚千说,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叮嘱,“听见没?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快点把力气养回来!”
      楚千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干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盛满了全然的信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依恋。
      几个人如来时一般,悄没声地溜出院子。翻出墙外,走在渐渐被夕照染成金红的巷子里,龙且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下次要把他新得的弹弓带给阿遥玩。钟离眛走在一旁,偶尔提醒他一句“看路”。项庄跟在最后,脚步轻快,不时回头望一眼楚家那高高的院墙。
      项羽走在前头,双手枕在脑后,脚步是连日来未有过的轻快。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拂在脸上,竟觉得有些惬意。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楚千含糖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双被他的话点亮、盛满期待的眼睛。
      阿遥是他的。项羽心里模模糊糊地划过这个念头。不是像龙且、钟离、阿庄那样的兄弟,是另一种……更特别的。
      是他把阿遥从那些繁琐规矩和安静书卷里悄悄带出来的,带他去见识另一个鲜活、粗糙、却充满力量的世界。
      阿遥起初总是小心翼翼的,怕弄脏衣袖,怕失了仪态,可眼底闪烁的好奇和兴奋,项羽一眼就能抓住。慢慢地,阿遥也会跟着他们笑,跟着他们在田野里跑,虽然依旧比不上他们闹腾,但那份被释放出来的、内敛的鲜活气,是项羽独独能从阿遥身上辨认出的、最让他得意和满足的珍宝。
      所以,他得看着阿遥,护着阿遥,把他从那间安静的、弥漫着药味的屋子里带出来,带到他的阳光底下来。阿遥是他的……最特别的那个。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回头,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项庄。这小子,刚才在阿遥房里,眼睛都快粘到阿遥身上了。也是,阿遥对谁都好,说话温声细语,从不起急,还总记得阿庄年纪小,时不时塞给他些小玩意儿,耐心教他认字,说“庄弟该多学些”。阿庄在阿遥面前,那股子紧绷的、总想把自己缩起来的劲儿,也会不知不觉松下来些。
      项羽撇撇嘴,没往深里想。阿遥心肠软,对谁都好,对谁都客气。反正,阿遥最亮的那份眼神,是留给他的;阿遥嘴里那独一份的、古板又特别的“羽兄”,也是叫给他的。这就够了。
      他甩开步子,迎着渐沉的夕阳和越来越暖的春风,仿佛已经真切地看见了不久之后——楚千病愈,脸色重新变得红润,他们一群人骑马呼啸着掠过刚冒出嫩芽的田野。阳光灿烂,阿遥就在他身侧,或许还是那身素淡的衣衫,但脸上一定带着他所熟悉的、安静又鲜活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叫他——
      “羽兄。”
      那场景,光是想一想,就比吃了十块麦芽饴还要甜,比打了十场胜仗还要畅快。
      那一定,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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