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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阿烽火 大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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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旌旗向北。
自薛城迎立楚王后,项梁声望更隆,被尊为武信君,以楚王名义号令诸军。为解巨鹿之围,牵制章邯,项梁命项羽、刘邦分兵北上,击秦军偏师。楚千和一众兄弟,随项羽出征。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披甲执刃,走向命悬一线的战场。
开拔前夜,项羽帐中灯火通明。龙且把胸脯拍得山响,嚷嚷着要斩将夺旗。钟离眛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弓箭,每一寸都检查得仔细。项庄按剑立在项羽身后阴影里,如一道安静的影子。
楚千坐在一旁,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皮甲绊扣。动作有些慢,带着生疏。
“怎么,阿遥,紧张了?”项羽瞥见他动作,大笑起来,走过来用力一拍他肩膀,“别怕!跟紧我,有龙且、钟离在,我们保管你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楚千无奈一笑:“羽兄,我是副将,岂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
“诶!副将就更该坐镇后方,调度指挥嘛!”龙且嚷嚷道。
钟离眛抬眼,声音平稳:“阿遥心细,留意侧翼与号令即可。陷阵搏杀,有我等。”
楚千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兄弟们笨拙又直接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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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阿城外,两军对垒。
项羽却异常沉默。他握着长戟,目光扫过秦军阵线,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楚千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项羽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儿郎们。”他停了停,像是在找词,最后只说了句:“今日,我与你们同生共死。”
没有豪言壮语,可五千人齐声应和,那声音震得大地微颤。
章邯令旗一挥,秦军开始推进。大地震动,烟尘蔽天。
“杀!”项羽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大战爆发。
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真正扑面而来,当血腥气混着尘土灌入鼻腔,当刀剑砍入□□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嚎就在耳边炸开时,楚千才知道,书上读过的所有惨烈描述,都不及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
他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冲锋时,他努力跟着项羽的旗帜,耳边是龙且的怒吼和钟离眛弓弦的锐响。混乱中,他看到项庄如同鬼魅,始终护在项羽侧翼,剑光过处,必有敌兵倒下。
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格挡,闪避,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向项羽的方向靠近。
混战中,一名秦军悍卒突然从斜刺里杀出,直扑项羽后背!项羽正与当面之敌酣战,似未察觉。
楚千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战术、什么安危,全都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猛踢马腹,冲向那个方向,同时用尽全力挥剑去挡——
“嗤啦!”
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伴随着皮肉被割开的闷声。楚千左肩一凉,随即是炸开的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内衫和皮甲。巨大的力道让他身子一歪,险些坠马。
是流矢?还是刀锋?他分不清,只觉得左半边身子都麻了,眼前阵阵发黑。
“阿遥——!!”
项羽回头,正看见楚千肩头染血,脸色瞬间惨白。那一声吼,不像往日战场上的雷霆怒吼,反而带着破了音的惊惶。他像是疯了一样,长戟横扫,不顾一切地撞开周围敌兵,扑到楚千马前。
“你怎么样?!”项羽的声音在抖,他想碰楚千,又不敢碰那流血的地方,一时间手足无措。
“羽哥小心!”龙且和钟离眛也杀了过来,拼命护住两人。
项庄立马贴近楚千身侧,整个人的注意力瞬间锁定在楚千流血不止的左肩。他一声不吭,用自己大半个身子挡在楚千受伤的那一侧,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短匕,眼神冰冷地扫视任何可能袭来的威胁。
“撤!撤回城中!”
楚军且战且退,退入东阿。此役双方伤亡相当,秦军未能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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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军营帐,气氛压抑。
军医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左肩那道深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流虽缓了些,依旧狰狞。项羽就杵在榻边,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盯着那伤口,仿佛伤在自己身上。龙且烦躁地在帐内踱步。钟离眛默默递上干净的布和热水。
清洗,上药,包扎。楚千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鬓发,愣是没哼一声。
包扎完,军医退下,帐内一时寂静。
项羽盯着楚千看了许久,忽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走了两圈,他停在榻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涩意:“下次……别这样。”
楚千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烛光在项羽年轻的侧脸上跳动,那双总是燃烧战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晃动。
帐帘轻响,项庄走进,手中捧着一瓶伤药。他看了眼楚千肩上的伤,沉默地将药放在案上,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庄弟……”楚千轻声唤。
项庄垂首,声音平板:“楚大人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
顿了顿,他声音更低,却清晰:“挡箭护主之事,本应由属下这等家将来做。大人是贵胄,身系重任,不该亲身犯险。”
楚千心口一涩,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庄弟,我从没把你当家将。我们一同上阵,一同流血,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性命从来没有高低贵贱。”
项庄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像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楚千也不再逼他,只是柔声道:“你不必总看轻自己。”
项庄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将军安心养伤。”他的目光落在楚千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脸上,又迅速移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说完,便静静退到一旁,立在帐帘内侧的阴影里,不再多言。
“阿庄说得对!”龙且挠头,大声道,“阿遥你是读书人,这种拼命的事,我们来就行!”
钟离眛没说话,只是将温着的汤碗,朝楚千手边推近了些。
项羽目光扫过帐中几人,胸膛那口堵着的气,似乎散了些。他坐回榻边,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轻轻按在楚千没受伤的右肩上。
“阿遥,”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别想了。睡会儿。”
掌心很稳,很暖。楚千疲惫地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帐内烛光摇曳,将几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无声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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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的伤是皮肉伤,未动筋骨,但失血不少,需静养。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楚千多数时间躺在榻上。韩信也来看过他几次,总是沉默地站在榻边,看一会儿,又沉默地离开。楚千想起那日在战场上,偶尔瞥见韩信动作干净利落,表现勇武,心中再次确认“此子果有胆色与身手”。
龙且和钟离昧常来。龙且嗓门大,一来就讲军中趣事,说得眉飞色舞。钟离昧话少,只是坐着,有时帮楚千换药,动作竟比军医还轻。
又过了两日,楚千能勉强坐起来了。他靠在榻上,看项庄为他换药。布条解开时,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羽哥让我来照顾你。”项庄一边上药一边说,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周围。他的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可动作却极轻。
楚千知道项羽怕是自责,留项庄亲卫。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楚千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项庄就总是跟在项羽身后,不说话,只是看着。
“庄弟,”楚千轻声说,“谢谢你。”
他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上战场?”
项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大人不该冒险。”
楚千叹气“叫什么大人,小时候不是也叫过阿遥哥?”虽然只是极少数时候。
项庄手上动作停了停,没说话,只是继续涂药。可楚千看见,他耳根微微红了。
“我想帮忙。”楚千说,“我不想只被你们护着。”
项庄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很深。“你已经帮了很多。”他说,声音很低,“有你在,羽哥……会多想一想。”
这话让楚千愣住。他还想再问,可项庄已经舀起下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帐外传来龙且的大嗓门:“阿遥!你好些没!”话音未落,人已进来,后面跟着钟离昧。
龙且看见项庄在喂药,咧嘴笑:“阿庄就是细心!”他凑到榻前,神秘兮兮地说:“阿遥,你猜今日谁来了?”
楚千摇头。
“范增先生!”龙且道,“还问起你呢!说楚遥公子伤势如何,我说快好啦!”
钟离昧在旁补充:“范先生与项将军议了一下午事,似是军情有变。”
正说着,项羽掀帘进来,见帐中这么多人,愣了一下。他走到榻边,看着楚千肩上的伤,眉头拧得很紧。
“还疼么?”项羽问,声音有些干。
楚千摇头,笑了笑:“好多了。”
项羽在榻边坐下,沉默了许久。帐中只有偶尔的细微声响。忽然,项羽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日……我该察觉那个敌军的。”
楚千一怔,看向项羽。烛光下,项羽侧着脸,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羽兄,”楚千轻声说,“战场上刀箭无眼,谁能面面俱到?”
项羽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手指悬在楚千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那只手落在楚千没受伤的那边肩上,握了握,很用力,却又在意识到力道时松了松。
片刻后项羽起身,大步走出帐去。那背影挺直,可楚千却觉得,那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次军议,楚千伤未好全,也坚持参加。讨论下一步行动,项羽主张急进,寻秦军主力决战。楚千考虑到士卒疲惫、粮草转运,建议稳扎稳打,先巩固东阿。
项羽皱眉:“阿遥,你就是太谨慎!打仗就要一鼓作气!”
楚千还想再劝,项羽已摆手:“我意已决。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打个漂亮的胜仗!”
楚千看着项羽眼中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飞扬神采,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羽兄认定的事,很难改变。只是心中那缕在东阿城头看到的、远方更浓重的烽烟带来的隐忧,始终挥之不去。
数日后,楚千伤势稳定,已能披衣出帐走动。
左肩的伤处随着动作传来隐痛,时刻提醒他战争的残酷,也提醒他,自己与帐中那几个人的命运,已如何血肉相连,再也无法分割。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定陶,是项梁叔父所在,也是更庞大秦军聚集的方向。
秋风萧瑟,卷动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