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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营中夜谈   回到薛 ...

  •   回到薛城,项梁已命人准备好一切。沐浴,更衣,熏香。当熊心被侍从引出,换上不合身的、略显宽大的锦绣王服,头戴旒冕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稚气未脱的脸上,强行绷出了威严,尽管那威严下是肉眼可见的僵硬与苍白。他走过庭院,目光扫过两旁躬身行礼的甲士、官吏,最后,落在了静立一旁的楚千身上。
      楚千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带着鼓励。
      熊心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在项梁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那临时搭建、却装饰庄重的高台。
      立王大典简单而肃穆。项梁率众将跪拜,奉熊心为楚王,定都盱眙。熊心照着事先背好的词,一字一句宣布大赦、封赏。声音起初发颤,后渐平稳。楚千在台下,随着众人行礼,心中百感交集。父亲,您看到了吗?楚王,复立了。尽管……是以这种方式。
      礼成,众人山呼万岁。项羽也跟着行礼,动作标准,面无表情。龙且咧着嘴,似乎觉得有趣。钟离眜目光沉静。项庄垂首,如磐石。
      是夜,楚王临时行宫。
      楚千奉命留守护卫。夜深人静时,内侍悄声来报:“王上请楚大人入内叙话。”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熊心已卸下繁重的王服冠冕,只着中衣,抱着膝盖坐在宽大的榻上,那模样,比白日放羊时更加无助。见到楚千进来,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从榻上跳下来。
      “王上。”楚千依礼欲拜。
      “别拜!”熊心急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楚大人……阿遥哥哥,这里没有别人,你别拜我……我、我害怕……”
      楚千心中叹息,直起身,走到榻边不远处站定,温声道:“王上已是万金之躯,一国之君,不必害怕。项将军与诸位臣工,皆会尽心辅佐。”
      “我不懂!”熊心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滚落,“他们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今天那些人的眼神……有的像看笑话,有的像看物件……我该怎么办?”
      他伸出手,像在山坡上那样,似乎想抓住楚千的衣袖,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用那双泪眼婆娑、满是依赖和恐惧的眼睛,死死望着楚千。
      楚千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被命运抛上高处的、无依无靠的自己。他沉默片刻,撩起衣摆,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下,这是一个比站立亲近、又比同坐合礼的姿态。
      “王上,”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臣是楚人,亦是王上的臣子。”他顿了顿,“王上既然叫我一声族兄,我就斗胆,以兄长的心里话告诉王上:眼下,可以相信项梁将军的能力,暂且依靠他的力量。但王上自己,必须尽快学,看,听。学做君主的道理,看臣下怎么做,听四面八方的声音。不必急着亲自处理所有事情,但心里必须要有自己的主意和判断。至于臣——”
      他看着熊心满是泪痕、却认真倾听的脸,缓缓道:“臣愿意护王上周全,直到王上不再需要臣,或者臣……再也没有能力保护您的那一天。”
      这不是套话,是他此刻真实所想。他迎回了这面旗帜,便有责任护住这点火光。
      熊心怔怔地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他用力点头,哽咽道:“我信你……我只信你。阿遥哥哥,你答应我,别离开,一直陪着我……”
      “臣……答应王上。”楚千应下,心中却知,此中艰难。
      离开王寝时,月已中天。楚千走在寂静的廊下,看到项羽独自一人立在庭中,望着那面新立的楚王大纛,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冷硬。
      “羽兄。”楚千走近。
      项羽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安抚好了?”
      “……王上年少,突然被推到这么高的位置,心里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害怕?”项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讥讽还是不耐的神色,“既然坐上了那个位置,就没有害怕的资格。阿遥,你对他,是不是太用心了?”
      楚千沉默了一下,道:“他是楚王。”
      “我知道。”项羽转回头,继续望着那面旗帜,声音低沉下去,“但你要记住,阿遥,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冰凉的月色中清晰可辨。
      楚千心中一凛,没有接话。兄弟二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面旗帜,心中所想,却已悄然分岔。
      夜风卷过,带来远方的尘沙与隐约的金戈之气。
      新的楚王已立,但乱世的帷幕,才刚揭开一角。
      ——————
      立王之后,楚军声势大振,各地豪杰纷纷来投。这日,又有一支义军来归。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面貌敦厚,笑容可掬,自称刘邦,沛县人士,聚众三千来投。
      项梁在大帐接见。刘邦进帐便拜:“沛县刘邦,拜见项将军!”
      项梁扶起他,问了沛县起兵经过。刘邦对答如流,言辞谦恭,却又不卑不亢。
      楚千在一旁观察,觉得此人面貌敦厚,笑意温和,可目光落处,沉稳有度,不似寻常草莽。
      项羽对刘邦却不甚在意,只问了句:“你能带多少兵?”
      刘邦笑道:“在下才疏学浅,能带三五千人已是极限,不比项将军勇武,可统十万大军。”
      这话说得项羽颇为受用。
      接风宴上,刘邦挨个敬酒,对项羽、龙且、钟离昧都赞不绝口。敬到楚千时,他打量楚千几眼:“这位将军是?”
      “楚千,字遥。在下并非将军,只是虚有文职。”楚千举杯。
      “诶~楚大人年少有为,气度不凡。”刘邦笑道,“他日必成大器。”
      楚千谦道:“刘公过奖。”
      宴至中途,楚千离席透气,在帐外遇见韩信。楚千对他有些印象,只见那少年独自坐在火堆旁,默默擦拭佩剑。
      “怎么不进去?”楚千问。
      韩信抬头见是楚千,起身行礼:“大人。”
      “坐。”楚千在他身旁坐下,“近日可好?”
      “尚可。”韩信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韩信望向大帐,低声道:“刘公来投,带了三千人马,一来便是别部司马。我投军数月,仍是步卒。”
      楚千沉默。他知道韩信心有不满,却不知如何安慰。军中晋升,讲究资历战功,也讲究人情世故。刘邦虽新来,却是带兵投靠,自然地位不同。
      “韩信,”楚千缓缓道,“我知你胸怀大志。但大丈夫立世,当能屈能伸。眼下是步卒,未必永远是步卒。”
      韩信握紧剑柄:“大人说的是。”
      “好好练兵,机会总会来的。”楚千拍拍他肩膀,“过些时日大军启程,你若信我,我自会留意。只是…少将军性子不拘小节,若有献策机会,需择时而言。”
      韩信深深看了楚千一眼,躬身道:“谢大人。”
      楚千起身回帐,心中却有些沉重。乱世之中,人人皆有抱负,可机会有限,又有几人能如愿?
      帐内,刘邦正与项羽拼酒,两人都已半醉。项羽搂着刘邦肩膀,大声道:“刘季!你这人不错!来,再饮!”
      刘邦满脸通红,却还陪着笑:“项将军海量,在下甘拜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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