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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薛城迎王   秋意渐 ...

  •   秋意渐浓,庭中枫叶已染上几抹早至的殷红。楚千正在清点新到的箭矢,钟离眛在一旁帮他查验。自正式就任副将,这类繁琐却紧要的庶务便多由楚千经手。他性子静,条理清,做得一丝不苟,连项梁也私下赞过“阿遥办事,稳妥”。
      “这批箭杆质地尚可,只是有些弯度不匀,”楚千抽出一支,在手中转了转,“守城尚可,若是骑射,怕是易偏。”
      钟离昧接过,随手从背上取弓搭箭,对准百步外的箭靶——弦响箭出,正中红心。“你看得准。”他收弓,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还是和从前一样,心细。”
      楚千抚掌:“钟离兄神射,不减当年。”
      “当年?”钟离眛收弓,难得露出追忆之色,“当年在江东秋猎,你才这么高——”他比划着,“总是跟在我马后,说‘钟离兄射只大雁给我瞧瞧’。”
      楚千脸微红:“那时年少不懂事。”
      “如今也还年少。”钟离昧拍拍他肩膀,“只是这世道,逼人早熟。”
      两人正说着,龙且赤着上身从校场跑来,汗流浃背,见楚千便眼睛一亮:“阿遥!来得正好,陪我练练!”
      楚千忙摆手,钟离眛也皱眉:“龙且,阿遥有正事。”
      “哎呀,就一会儿!”龙且不由分说抄起旁边的木刀。正笑闹间,项庄按剑走来,沉默地站到楚千侧后方,对龙且摇了摇头。龙且悻悻作罢道,“阿庄还是如此护短。”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赶来:“楚大人,项将军急召,请速往大帐议事。”
      帐中气氛凝重。项梁端坐上首,范增坐在其左下首,须发皆白,目光沉静。项羽按剑立于项梁身侧,眉头微锁。龙且、钟离眛、黥布等将领分列两旁。
      “刚得急报,”项梁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紧绷,“周文军溃,陈胜败走,生死不明。章邯之势,越来越盛了。”
      帐中一阵低语。项羽猛地抬头:“叔父,我愿率精锐,迎击章邯!”
      “不可。”项梁摇头,“章邯手下是二十万大军,势头正猛。我军刚聚集起来,不能硬碰。”
      “那难道坐视他横扫天下?”
      一直沉默的范增,此时缓缓起身,声音苍劲:“将军,陈胜不立楚王的后人,自己称王,所以成不了气候。如今将军在江东起兵,楚地豪杰纷纷来投,正是看中您家世代为楚将,指望您能扶立楚王的后人——这是民心所向,也是起兵的大义名分。”
      项梁抚案,眼中精光一闪:“先生说得对!”他看向众人,“我意已决——立刻去寻楚怀王之孙熊心,立其为楚王,用这面旗号,收拢天下楚人的心!”
      项羽眉头拧得更紧,嗤道:“一个流落民间放羊的小子,要兵没兵,要权没权,立他当王有什么用?就是个空架子!”
      “要的就是这个名分!”项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有了楚王这面旗,天下楚人才有主心骨,四方豪杰才会真心来投。打仗,不光拼兵马,更要拼人心和大义。”
      范增补充道:“立了楚王,用楚王的名义号令各路将领,再去打章邯,必定事半功倍。”
      项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只是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项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安静聆听的楚千身上:“阿遥。”
      楚千出列:“叔父。”
      “你是屈氏之后,与楚王同宗,身份最合适。你性子也稳,办事周全。”项梁看着他,目光中有关切,也有重托,“迎立熊心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去办。务必办得稳妥,既要显出我项氏的忠诚,也要让这位新王……安心。”
      楚千心头一震。迎立楚王,复立社稷,这是父亲临终前仍念念不忘的遗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躬身郑重道:“侄儿定不负叔父所托,必竭尽全力,迎回公子,光复楚祀。”
      “好。”项梁颔首,“你点一队可靠亲兵,即刻动身前往薛城。消息已探明,熊心就在城郊山村,以牧羊为生。”
      “是。”
      退出大帐,项羽跟了出来,一把抓住楚千胳膊,低声道:“阿遥,此去小心。那小子若是不识抬举,或有人暗中作梗,不必客气,带回来便是。”他语带不耐,显然对这位“楚王”并无多少敬意。
      楚千知他心意,温声道:“羽兄放心,此乃大义之举,想必……公子亦是明理之人。”
      项羽哼了一声,用力拍拍他肩膀:“早去早回。等你回来,咱们还有硬仗要打。”
      ———————
      三日后,楚千带着一队项梁拔给的二十名精干亲兵,抵达薛城。秋日的山野一片萧索。他们找到了那座位于山坳中的贫瘠村落。
      几间茅屋散落,鸡犬之声相闻。村人见有甲士前来,俱是惊慌走避。楚千令大部亲兵留在村口,只带两名最沉稳的,跟着走向村后山坡。
      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赤着脚,正挥舞一根细长的树枝,专心驱赶着十来只瘦骨嶙峋的羊。秋风吹动他枯黄的头发,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便是熊心,楚怀王的孙子,可能的未来楚王。
      楚千心中莫名一酸。他示意亲兵停步,独自缓步上前。脚步踏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楚千看到了一张黝黑、沾着尘土、尚未完全褪去孩童圆润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小兽般的惊恐、茫然,还有一丝瑟缩。他握着树枝的手收紧,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身后一头懵懂的母羊。
      “你……你们是谁?”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颤抖。
      楚千在距他数步外停下,这个距离不会让他感到压迫。他整了整衣冠——虽是一路风尘,但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仪态——然后,对着这个惊恐的放羊少年,缓缓地、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楚千,字遥,”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清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亲,“奉项梁将军之命,自江东而来,特来迎请公子归位。”
      “公子?什么公子?”熊心更加慌乱,连连摇头,“我、我不是什么公子!你们找错人了!我叫阿心,是、是这村里的,我只会放羊!”他语无伦次,似乎想用声音驱走眼前的“麻烦”。
      “不会错。”楚千语气坚定,却无逼迫之意,他向前极缓地迈了半步,让熊心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脸上的真诚,“公子是怀王嫡孙,身份尊贵,来历清楚。如今天下大乱,暴秦无道,项将军在江东起兵,就是为了诛灭暴秦,复兴楚国。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君主,项将军和楚地的忠义之士,日夜期盼的,就是找到公子,请您继承王位,用这个名分,凝聚所有楚人的心,一起完成复国大业。”
      他顿了顿,观察着熊心的反应。少年眼中的惊恐未消,但似乎被这一长串“复国”、“大统”之类的陌生词语震住,多了一丝茫然的怔忡。
      楚千趁机又放柔了声音,如同对待一个受惊的弟弟:“公子,项将军神武,手下将士也都愿意辅佐您,平定天下。您不用担心打仗的事,您只需要在那里,坐上王位,就是对天下所有楚人最大的安慰,也是对死在郢都的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他提到“郢都”、“列祖列宗”时,声音不自觉低沉,带着真切的情感。
      熊心嘴唇哆嗦着,看着楚千。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穿着虽然旧却整洁的深衣,眉目清朗,说话温文和气,眼神干净,没有那些官吏或兵痞的凶恶。他说的那些话,像天书,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力量。“楚国”、“怀王”、“王位”……这些词离他太远,远得像山那边的云。可是,“项将军”、“将士”、“复国”……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与沉重。
      “我……我不行的……”熊心绝望地重复,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我什么都不会……字也认不得几个……我会搞砸的……”
      “公子不必会。”楚千再次上前一步,这次,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毫无威胁的、纯粹的邀请姿态,“做君主的,是要让天下人心归附。自然有忠臣良将,为您奔走效命。您只需要学着,看着,慢慢来。”他凝视着熊心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出了那句他斟酌许久、认为最能打动对方的话:
      “况且,在下也是芈姓屈氏,先祖与您同出一脉。论起宗族来,我或许该叫您一声……族弟。”
      “同宗……族弟?”熊心彻底怔住,喃喃重复。这个词,似乎比“公子”、“王孙”更具体,更带着一丝微弱的、血脉相连的暖意。他看看楚千温和清正、与他依稀确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又看看不远处肃立等待、甲胄鲜明的亲兵,最后,目光落回楚千伸出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干净,指节修长,带着读书人的文气,也带着一路奔波留下的薄茧。它就那么平稳地伸着,在秋日的阳光下,仿佛一个通往未知却或许不再孤寂的世界的入口。
      山风掠过,卷起枯草碎叶。许久,熊心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自己那只沾满泥污、生着硬茧、指甲缝里还有草屑的小手,犹疑地、试探地,放了上去。
      触手冰凉,且在微微发抖。
      楚千稳稳握住,稍稍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然后,他解下自己肩上一路御寒的旧披风,轻轻抖了抖,拂去尘土,披在了熊心单薄得可怜的肩上。
      粗糙的布料裹住身体,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挡住了山间沁骨的凉意。熊心浑身一僵,随即,那僵硬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无措的依赖。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披风的前襟,手指蜷紧。
      “日头还好,请公子上马,我们回薛城。”楚千牵过自己的坐骑,扶住熊心的胳膊,助他踩镫上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熊心像个木偶般被安置在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和马鞍边缘,指节泛白。楚千没有上马,而是亲自执起缰绳,在前引路。
      “公子放松些,这马很温顺。”楚千一边走,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指着路边的草木,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山涧溪流,慢慢冲刷着熊心紧绷的神经。熊心起初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心跳如鼓。渐渐地,那温润的嗓音钻入耳中,那些陌生的诗句、花草名字,奇异地分散了他的恐惧。他偷偷垂下眼,看着走在前方牵马的那个青色背影。挺直,单薄,却莫名给人一种可以倚靠的感觉。
      “族……族兄?”他忽然极小、极模糊地嗫嚅了一声,像怕被风吹散。
      楚千脚步未停,却清晰地点了点头,应道:“嗯。臣在。”
      “……”熊心没有再说话,只是抓着缰绳的手,松了一点点。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崎岖的山道上,时而交叠,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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