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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英雄相聚 彭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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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的秋日,天高云阔。自那日府门重逢,楚千便被项羽不由分说地安置在离他主院最近的一处清净厢房。一切用度,皆比照龙且、钟离昧,甚至更为细致——项羽亲自看过才点头。
起初几日,楚千多数时间在房中静养,收拾一路风霜。项羽军务繁忙,但每日必来,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露水匆匆看过,问一句“可缺什么”;有时是深夜议事归来,盔甲未卸便立在门口,借着廊下灯火看他一眼,确认他安好,才转身离去。话不多,但那目光里的关切,沉甸甸的。
龙且则是另一番光景。他几乎日日来“骚扰”,嗓门洪亮,恨不得将分别八年错过的热闹一口气补上。今日说校场哪个新兵力气大,明日吹嘘自己又琢磨出什么新刀法,总要拉着楚千“品评”。楚千知他好意,是怕自己闷着,便也含笑听着,偶尔问几句,总能引得龙且谈兴更浓。
“阿遥你是不知道,羽哥现在可了不得!那天在城外……”龙且正说得口沫横飞,房门被轻轻叩响。
钟离眛端着个食盒站在门外,对龙且的喧嚷恍若未闻,只对楚千点点头:“厨子做了新制的羹汤,养胃。你一路劳顿,饮食需精细些。”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热气混着清香散出。东西不多,一盅汤,两样清淡小菜,恰是楚千的饭量。
“还是钟离你想得周到!”龙且凑过去嗅了嗅,嘿嘿一笑,“我就说阿遥这两天吃得少,定是厨子饭菜不合口!”
楚千心头微暖。“多谢钟离兄。”钟离眛总是这样,话最少,做的事却最实在。他本是朐县人,随父避祸来吴中,虽非土生江东子弟,却自少年便与他们一道,情同手足。
“趁热。”钟离眛言简意赅,在一旁坐下,算是作陪。有他在,龙且的嗓门也不知不觉低了三分。
而项庄,则像一个沉默的标点,总是出现在恰当的、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他常常按剑立在廊下,有时楚千深夜醒来,能透过窗纸看到门外那个挺拔如枪的剪影。他不主动靠近,但那种无声的、持续的守护,让楚千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楚千记得,小时候他们几个玩闹,项庄总是这样,不远不近地守在项羽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偶尔被拉入游戏,也多是默默配合。项羽仿佛已经习惯了这道影子的存在,对他极为信任,却也少了几分对族弟该有的亲近。
只是楚千不忍心,总拉着项庄一同,那时他身子也弱,不爱和项羽他们掏鸟捕鱼,就躲在树下看书,项庄便陪着,守在阴影里。
在项府这种被紧密包围、却又温柔以待的感觉,是楚千漂泊八年间从未有过的。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他知道,这份特殊待遇,全因项羽那句“这是我兄弟”和毫不掩饰的重视。项府上下,从门房到将领,都已清楚这位“楚遥公子”在少将军心中的分量。
第二日,项梁正式召见。
厅堂中,项梁端坐上首,须发已见霜色,目光却锐利如昔。项羽按剑立在叔父身侧,龙且、钟离眜分列左右,项庄依旧在项羽身后半步。楚千上前,依礼参拜。
“贤侄不必多礼。”项梁抬手,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怀,却也有一家主帅的审视,“一路辛苦。你父亲之事,我已知晓。屈氏忠烈,令人扼腕。你能平安至此,便是天佑。”
楚千垂首:“晚辈惭愧,未能承继先父遗志于万一,苟全性命至今,方来相投。”
“来了便是尽心。”项梁抚须,话锋转向实务,“贤侄读过不少书,是否擅梳理文书?”
楚千微怔,随即明白这是要为他安排差事,答道:“略通文墨,不敢言擅。愿为军中琐事尽绵薄之力。”
“嗯。”项梁点头,目光扫过项羽,“羽儿性如烈火,冲锋陷阵足矣,然军中日用调度、文书往来、新附安置,千头万绪,需细心之人辅佐。你既与他自小相识,性情相补,便任羽儿副将,助他打理军务,整训新卒,如何?”
副将。职位不低,更是将他直接放在了项羽身边,嵌入了项氏最核心的军事体系。楚千能感到项羽投来的、带着期待与些许得意的目光。他起身,郑重一揖:“承蒙叔父信任,晚辈定当竭力,不负所托。”
“好。”项梁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自今日起,你便与羽儿一样,唤我叔父便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是,叔父。”
步出厅堂,项羽用力一拍楚千肩膀,虎目生光:“这下好了!阿遥,你就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了!” 他兴致勃勃,“走,我带你去校场,看看咱们的江东子弟!龙且,钟离,一起!”
校场之上,旗帜飘扬,数千儿郎正在操练,呼喝声震天。见项羽一行人至,操练更显劲健。项羽行走其间,如虎巡山林,不时出声指点,或厉声呵斥,众军肃然。楚千跟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项羽在这些士卒中无可置疑的威信,那是一种混合了崇拜、畏惧与追随的复杂情感。
他也看到了一些新面孔,衣衫褴褛但眼神热切,是闻讯来投的流民、侠士。项羽大手一挥,对楚千道:“这些新来的,也归你安置。编入各营,登记造册,分发衣食,有本事的提拔,偷奸耍滑的军法处置!”
事务繁杂,却正是楚千能做且愿做的。他沉下心来,在校场边设了案几,亲自登记。来人形形色色,有朴拙农夫,有落魄游侠,亦有满脸风霜的逃兵。楚千耐心询问,一一记录,声音温和,态度却一丝不苟,渐渐让嘈杂的人群有序起来。
登记过半时,一个少年走到案前。他很瘦,衣衫单薄却整洁,背着一柄旧剑。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四肢修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低垂的眼眸,在抬眼看人时,漆黑深邃,像有两簇被压抑的、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姓名?”楚千问。
“韩信。”
“籍贯?”
“淮阴。”
“淮阴至此,路途不近。为何来投?”
“闻项将军举义旗,特来相投。”声音低沉平稳。
“可曾习武?或有何所长?”
“粗通剑术,读过几卷兵书。”答得简略,却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楚千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少年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像一柄收入破旧剑鞘的利刃。他在竹简上记下名字,温声道:“先去领衣物吃食,暂编入新卒营,三日后考核。若能通过,便可正式入营。”
“是。”韩信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楚千一眼。那目光在楚千脸上停留了一瞬,似在确认什么,随即又垂下,默默走开。
楚千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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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楚千正在临时理出的文书房中,对照名册清点刚领来的兵甲数目,一阵熟悉的沉重脚步声伴着甲胄轻响到了门口。
项羽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校场的尘土和汗气。他见楚千伏案书写,蹙眉道:“这些琐事,让下面书吏做便是,何须亲力亲为?”
楚千搁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道:“初来乍到,总需亲手理清,心里才有底。羽兄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项羽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楚千面前一卷竹简翻了翻,上面字迹清隽工整,条目清晰,“啧,写得倒比那些老学究还齐整。” 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楚千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放缓,“事要慢慢做,人也要吃饭。龙且那厮怕是已等急了,走吧。”
饭厅里果然已摆开案几,龙且正眼巴巴望着门口,见他们进来,立刻嚷道:“可算来了!羽哥你也太磨蹭,饿死我了!” 钟离眛已安然入座,正用布巾擦拭自己的筷子。项庄则立在门内阴影处,见项羽进来,才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固定的位置。
饭菜算不得精致,却量大实在,更有酒。项羽坐了主位,硬拉楚千坐在他左手边,龙且、钟离昧在右。项梁另有军务,未曾同席。楚千便邀项庄也入座,项庄看了看项羽,项羽微微颔首。
“来!阿遥,这第一碗,贺你归来,也贺你今日就任!”项羽率先举碗,声音洪亮。
“贺阿遥归来!”龙且立刻附和,嗓门更大。
钟离眜也举碗示意,目光温和。
项庄沉默跟随,眼神却是柔和。
楚千心头热流涌动,举碗与几人一一相碰:“谢羽兄,谢龙且兄,钟离兄,还有庄弟。” 酒液辛辣,他却甘之如饴。
席间,龙且依旧话多,说着营中趣事。项羽心情极佳,不时大笑,与龙且斗酒。钟离昧偶尔插言,总能切中要害。楚千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唇角带笑,只有在项羽或龙且追问时,才简单说几句路上见闻,略过其中艰险。
项庄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如同隐形。但楚千注意到,每当自己碗中酒尽,或菜肴稍远时,总有一双沉默的手,适时地为他添满,或将菜碟轻轻推近。是项庄。他做这些时目不斜视,仿佛只是履行某种职责,但那份细心与恰到好处的时机,却让楚千无法忽略。
酒至半酣,项羽忽然想起什么,对楚千道:“对了,今日你登记的那些人里,可有什么扎眼的?”
楚千放下筷子,想了想:“多是朴实敢战之辈。倒有一人,名韩信,淮阴人,自称通兵书,观其气度,似有不凡,只是……”他斟酌道,“略显孤峭。”
“韩信?”项羽皱眉想了想,毫无印象,“无名小卒。读过几卷兵书便自以为不凡的多了,不必在意。真有本事,校场上自能见分晓。” 他语气随意,显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楚千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心里对韩信有些微妙留意。
宴罢,夜色已深。项羽有了几分醉意,却坚持要送楚千回房。龙且早已被钟离眜半扶半拽地弄走。项庄依旧如影随形。
月光清冷,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到了院门口,项羽停下脚步,拍了拍楚千的肩膀,力道有些重:“阿遥,好好歇着。以后,咱们兄弟一起,打下一片天地来!” 他眼中跳动着月光与未散的酒意,还有毫不掩饰的雄心与……依赖。
“嗯。”楚千重重点头。
项羽又看了他片刻,这才转身,大步离去。项庄紧随其后,却在走出几步后,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楚千仍立在门口,才又转回头,身影没入月色。
楚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暖。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疏星,又回头看看身后这方已被他视作“家”的院落。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仅是楚千,楚遥。他的命运,已与眼前这些人,与这面“项”字大旗,紧紧绑在了一起。
前路或许艰险,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久违的安宁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