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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心暗涌   定都彭 ...

  •   定都彭城后,楚怀王熊心从盱眙迁来。
      朝会那日,楚千在殿下看着熊心一步步走上王座。这位年轻的楚王穿着不合身的王服,坐在宽大的王座上,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过于宽大的壳子里。他努力挺直脊背,许久未见,他的脸上不再有当时的那些惊慌失措,可楚千看见,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熊心封项羽为长安侯,夺了他的兵权,只留本部八千江东子弟。又封刘邦为武安侯,命其西进击秦。最后,他照着事先背好的词,一字一句宣布:“先入关中者,王之。”
      声音有些发颤,可到底说完了。
      殿中一片寂静。诸将目光闪烁,在项羽和刘邦之间逡巡。项羽立在殿下,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骨节发白。
      散朝后,楚千被熊心留下。
      侍从引楚千到偏殿,便退下了。殿中只剩他们二人。熊心坐在案后,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楚千正要行礼,熊心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阿遥哥哥……”熊心的声音在抖,不再是朝会上那故作威严的语调,而是慌乱的,带着哭腔的,“我……我该怎么办?”
      楚千怔住。他看见熊心眼眶红了,这个被架上王座的少年,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死死抓住他这根救命稻草。
      “大王……”楚千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都让我夺项羽的兵权,说项氏势大,会威胁王位……让我立宋义为上将军,说宋义稳重……让我跟刘邦约,先入关中者王……”熊心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懂……我真的不懂……阿遥哥哥……你是自己人,你告诉我,我做得对吗?”
      楚千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这个慌乱的少年,想起当初在薛城郊外,那个怯生生握着缰绳的牧羊儿。他本该是王,是君,可此刻,只是个被推上高位的可怜人。
      “大王,”楚千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您是一国之君,这些事……自当由您圣裁。”
      “我能做什么!”熊心几乎哭出来,“我什么都不会!项梁将军在时,我听他的。现在他没了,那些人天天在我耳边说,这个说项氏要反,那个说刘邦不可信……我该听谁的?阿遥哥哥……你得帮我……”
      楚千看着熊心抓住自己衣袖的手,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君臣之礼的约束,是对这少年处境的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知道熊心信任他,把他当自己人,可他的心里……
      “大王,”楚千轻声说,“羽兄性子是烈了些,可他对楚国忠心耿耿,对您绝无二心。您夺他兵权,他心中……难免有怨。但臣会劝他,让他明白您的苦心。”
      “真的?”熊心抬起头,眼中有了些光亮,“项羽他……不恨我?”
      “羽兄是明理之人。”楚千说,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可还是说了,“只是眼下大敌当前,章邯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大王让宋义为上将军,羽兄为次将……这安排,恐难以服众。”
      熊心脸色白了白:“可他们说……说项羽太冲动,会坏事……”
      “羽兄是冲动,可他能打胜仗。”楚千缓缓道,“宋义将军……臣不敢妄议,只是用兵之道,有时需些锐气。”
      熊心沉默了。他松开抓着楚千衣袖的手,慢慢走回案后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许久,他低声道:“已经……已经这样定了。改不了了。”
      楚千心中叹息。他知道,这话是真的。熊心没那个魄力改,也没那个能力改。这个王,当得像个傀儡。
      “阿遥哥哥,”熊心抬起头,眼中带着哀求,“你……你多帮帮我。项羽那边,你多劝着。我……我只信你了。”
      楚千躬身:“臣……遵旨。”
      退出偏殿时,夕阳正从廊窗斜射进来。楚千走在长长的宫廊里,脚步沉重。一边是君王的信任和哀求,一边是兄弟的委屈和愤怒。他夹在中间,像走在一条细窄的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深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而他,得在这不一样里,找一条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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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楚千回到军营。
      项羽的帐中灯火通明。他走进去,见项羽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地图,可项羽的目光不在图上,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羽兄。”楚千轻声唤。
      项羽回过神,看了楚千一眼,又转开目光:“大王留你,说了什么?”
      楚千在对面坐下,斟酌着词句:“大王……很不安。他年纪小,没经过事,眼下这局面……他怕。”
      “怕?”项羽冷笑一声,那笑声很冷,带着嘲讽,“怕就夺我兵权?怕就立宋义那个草包?”
      “不是他的主意。”楚千声音很低,“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他……他只是听了。”
      项羽猛地看向楚千,眼中怒火灼灼:“听了?听了就可以?他是王!王没有自己的主意,听别人摆布,那还当什么王!”
      楚千沉默。他知道项羽说得对,可他说不出口。他想起偏殿里熊心慌乱的眼神,想起那双抓着自己衣袖发抖的手。
      “羽兄,”楚千缓缓道,“大王他……也不容易。”
      “不容易?”项羽站起身,在帐中踱步,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叔父战死沙场,容不容易?八千江东子弟跟着我出生入死,容不容易?他坐在彭城里,听几句谗言,就不容易了?”
      楚千没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项羽都听不进去。他等着,等项羽的怒火慢慢平息。
      许久,项羽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楚千,肩膀微微起伏。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楚千,眼中的怒火熄了,变成一种深沉的疲惫。
      “阿遥,”项羽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错了?”
      楚千心中一酸。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竟会问出这样的话。他摇头,一字一句:“你没有错。是这世道……太荒唐。”
      项羽沉默良久,走到楚千面前,伸出手,握住楚千的手腕。那手很烫,很用力。
      “阿遥,”项羽看着他的眼睛,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在挣扎,“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你得站在我这边。”
      楚千看着项羽,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说,我一直站在你这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项羽要的不是“站在我这边”,是“只站在我这边”。是毫不犹豫的,毫无保留的,与世界为敌也要站在他身边的决绝。
      可他给不了。他有他的礼,他的义,他的道。他得敬君,得怜弱,得在兄弟和君王之间,找那条细细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中道。
      “羽兄,”楚千最终只是轻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项羽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这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去歇着吧。伤还没好全。”
      楚千起身,走到帐门边,又停下。他回头,看见项羽依旧坐在那里,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像一个囚笼里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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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韩信来了。
      那时已是深夜,楚千正在帐中看军报。帐帘掀开,韩信走进来,依旧是一身普通军士的戎装,可眼神不一样了——更沉,更静,像深潭。
      “韩兄弟?”楚千放下竹简,“这么晚,有事?”
      韩信在帐中站定,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明暗不定。
      “大人,”韩信开口,声音很平,“我要走了。”
      楚千怔住。他看着韩信,忽然明白了什么。“去……刘公那里?”
      韩信点头。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楚千看着韩信,这个他一手带进军中,一路看顾的少年,此刻站在他面前,说要走了。
      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像远方的雷声,还没响起,可空气已经变了。
      “你想好了?”楚千问。
      “想好了。”韩信说,“在这里,我没有机会。”
      话说得直白,可楚千知道,这是实话。在项羽麾下,论资排辈,重勇轻谋,韩信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出身,很难出头。而刘邦……楚千想起那个总是笑容温和,目光却深沉的中年人。刘邦用人,似乎不拘一格。
      “刘公……”楚千斟酌着词句,“是个能容人的人。你在他麾下,或可一展所长。”
      韩信看着楚千,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上前一步,声音低了些:“大人不拦我?”
      楚千苦笑:“我拿什么拦你?拿前程?拿抱负?”他摇头,“韩兄弟,你有大才,我知道。在这里……确实埋没了你。”
      韩信沉默。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大人,”韩信低声说,“我……”
      “不必多说。”楚千起身,走到韩信面前。他比韩信矮一些,抬头看着这个少年,目光温和而坚定:“你性子孤傲,内敛,这是你的长处,也是短处。往后在刘公麾下,需多与人沟通,莫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韩信喉结滚动,没说话。
      “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楚千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此去……望你前程似锦。”
      “朋友”两个字,让韩信浑身一震。他看着楚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波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叫楚千一起走,也许是想说项羽势弱,跟着项羽凶多吉少,也许是想劝楚千投向楚怀王。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楚千不会走。这个温和的,干净的,在乱世中固执地守着某种东西的人,不会离开项羽。
      “保重。”韩信说,声音有些哑,“希望……还能有再见之日。”
      楚千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暖,又有些苍凉。“保重。项将军那边,我会去说,不会为难于你。”
      韩信深深看了楚千一眼,那一眼很长,像要把楚千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他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转身,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夜色。楚千立在帐中,听着韩信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营地的嘈杂里。
      他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什么光景。
      他也不知道,这个沉默孤傲的少年,将会在乱世中,绽放出怎样夺目的光芒。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有些路,分岔了。
      帐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而远方的烽火,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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