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美人如虞 日头西 ...
-
日头西沉，楚千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内没有点灯，一片静谧的灰蓝。他刚想撑起身，就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项庄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和一小碟蜜饯。他动作很轻，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快速地将楚千扫过一遍，然后退开两步，垂手立着。
“庄弟，”楚千心中微软，拍了拍榻边，“过来坐。羽兄说你被罚了，可要紧？”
项庄依言在榻边坐下，背脊依旧挺直。“无碍。小惩。”他言简意赅，顿了顿，又道，“鸿门宴上，我……”
“若是为难就不必多说。”楚千声音放得很柔，眼中是了然与宽慰，“我知你性子，绝非莽撞之人。其中必有缘故。羽兄在气头上，话重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
项庄抬起头，看着楚千。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他没有解释鸿门宴上范增的密令，也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只是看着楚千苍白却温和的眉眼，看着那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
楚千见他依旧沉默，心中微软，又有些心疼。他想起项庄总是默默跟在众人身后，想起他无数次为自己挡开危险，想起他比自己还小一岁，却已背负了太多沉默和重担。
他伸出手，因为伤病和虚弱，手指有些凉，极其自然地、带着兄长般怜惜，轻轻落在项庄总是紧绷，但其实很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
“庄弟，”楚千的声音很轻，“你性子内敛，万事不喜争辩，总把事闷在心里。这固然有你的好处，可有时候，也该为自己争一争，说一说。羽兄性子是急，但他不是不听道理的人。我们……是兄弟。”
项庄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落在发顶的手，力道很轻，温度微凉，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常年绷紧的、如同铁石般的神经，一点点、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良久，才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很低，却不再那么干涩紧绷。
楚千笑了，收回手。他能感觉到项庄身上那股无形的隔膜，似乎薄了一些。“这就对了。凡事，别总自己扛着。”
项庄又坐了片刻，直到楚千面露倦色，才默默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又去检查了窗缝是否漏风，炭盆是否足够，然后无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已然闭目休息的楚千，这才轻轻带上门。
门外，项羽不知何时来了，正抱臂倚在廊柱上，看着项庄出来。
项庄脚步一顿，垂首：“羽哥。”
项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紧闭的房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项庄会意，无声退下。
项羽又在廊下站了许久。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直到屋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才猛地回神，转身大步离开。
——————
又过了些时日，楚千身体渐好，能稍稍走动了。
他闲不住，便开始帮忙处理些简单的文书，或者去伤兵营看看。项羽虽不喜他操劳，但见他气色确实一日好过一日，精神也健旺了些，便默许了。
这日，有刚归附的诸侯遣使来彭城，进献降礼。金银珠玉，绫罗绸缎，堆积如山。项羽只略扫一眼，便命人收归府库，兴致缺缺。
直到使者谄笑着，引上一名女子。
那女子低着头，缓缓走上前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形窈窕，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带着特有的楚地风情。到了近前，她微微抬起脸。
霎时间，仿佛满庭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描绘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最动人处是那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眼眸中盈盈欲诉的水光，我见犹怜，让人望之便心生呵护之意。
龙且正拿着个果子在啃，见状张着嘴，果子“啪嗒”掉在地上，半晌才“啧”了一声，喃喃道：“乖乖……”
钟离眛眉头微皱，瞥了龙且一眼。
项羽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移开，看向别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艳，也无兴趣。
那女子似乎被这沉默和众多目光吓到，又怯怯地低下头，纤细的身子微微发颤，像风中瑟瑟的百合。
楚千也在场。他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不由一叹。乱世之中，女子的命运往往最为坎坷，尤其是这等绝色，更是身不由己。见她如此惊惶无依，心中便生出几分不忍。
他见项羽毫无表示，使者一脸尴尬，便上前一步，温声道：“既是诚心归附，礼物收下便是。这位姑娘一路劳顿，想必辛苦了。先请下去歇息吧。”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女子闻声，飞快地抬眸看了楚千一眼。
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眉目温和，目光清澈，并无淫邪之意，眼中惊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激，又迅速垂下眼帘，她迅速垂下眼帘，细声细气道：“谢……谢大人。”
项羽这时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既然阿遥说了，便先安置下。”他甚至没再多看那女子一眼。
使者如蒙大赦，连忙谢恩，引着女子匆匆退下。
——————
事后，楚千去探望那女子暂居的别院。
院落很安静，那女子独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望着庭中一株光秃秃的梅树发呆。阳光淡淡地照在她身上，背影单薄。
听到脚步声，她惊慌回头，见是楚千，才松了口气，慌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仓促。
“不必多礼。”楚千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隔着一段合适的距离问道，“在这里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说。”
女子轻轻摇头，声音细细的：“已经很好了，谢大人关怀。”她顿了顿，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楚千一眼，又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妾……姓虞。大人唤我小虞便好。”
“虞姑娘。”楚千从善如流，语气依旧温和，“不必害怕。羽兄……项将军他，只是性子冷些，并非苛待之人。你既来了，安心住下便是。”
小虞轻轻“嗯”了一声。许是被楚千温和的态度感染，积压太久的惶惑得以倾诉，她低声道：“妾本是会稽人氏，家中……遭了兵祸，流离失所。后来……”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哀伤与恐惧说明了一切。
乱世红颜，命如浮萍。
楚千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他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有理解、有怜悯。“会稽……那是好地方。我幼时也在江东住过。”他试着说些轻松的话题，说起会稽的风物，说起江东的旧事。
小虞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便被楚千温和的态度感染，也轻声细语地应答几句。说到故乡风物时，她眼中难得地泛起一丝微光，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些血色。那双盈盈美目顾盼间，水光潋滟，更添动人神采。
连楚千见了，心中也暗叹，果然是天姿国色，难怪那诸侯要献上她。只是这美貌，在这乱世，究竟是福是祸？
两人年纪相仿，楚千性子又好，不知不觉便聊了小半个时辰。秋阳渐暖，廊下的光影缓慢移动，气氛竟有几分难得的宁静。
直到院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以及龙且那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大嗓门：“羽哥，你真不去看看？那美人可真是……”
项羽和龙且、钟离眛走了进来。
项羽一眼便看见廊下相对而坐的两人。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楚千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正微微侧头听着小虞说话，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小虞低眉浅语，苍白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那画面竟有几分……碍眼的和谐。
项羽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大步走过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卷起一阵风。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小虞。小虞吓得立刻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头不敢言，方才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在此？”项羽问的是楚千，语气有些硬，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楚千起身，坦然道：“我来看看虞姑娘是否安置妥当。”他目光转向项羽，语气自然，带着一贯的温和耐心，“羽兄，虞姑娘是楚人，乱世飘零，身世可怜。如今既来彭城，便让她安稳住下吧。”
项羽瞥了一眼瑟缩的小虞，又看看楚千，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你身子刚好，少操这些闲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庭院里，“我有阿遥足矣，要这些美人何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没头没脑。
楚千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羽兄……这怎么能一样？”
这时，龙且凑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虞，咂咂嘴，半真半假地嬉笑：“就是！羽哥你不要，那可不能浪费了！这么美的姑娘，你看这眉眼，这身段……哎，要不给我算了？我肯定好好待她！”
“胡闹！”钟离眛瞪了他一眼，将他拽开些，低斥道，“口无遮拦！”
小虞被龙且直白的目光和话语吓得脸色更白，下意识地往楚千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
楚千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了挡，温声道：“龙且兄莫要吓着虞姑娘。”他看向项羽，语气认真，“羽兄，虞姑娘初来乍到，心绪不宁。不若让她暂且随在军中，做些缝补浆洗的轻省活计，有个寄托，也好安心。”
项羽对如何安置小虞其实毫不在意。他方才那点不快，也并非针对这女子，只是……不愿见楚千与她单独相处，还相谈甚欢的样子。此刻见楚千目光清正，安排妥当，那点莫名的躁意便散了。他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你安排。”
说罢，他不再看小虞，对楚千道：“你出来半天了，回去歇着。”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楚千知他性子，顺从地点点头，又对小虞温言安抚两句，这才随着项羽离开。龙且还在后面探头探脑，被钟离眛面无表情地一把拉走了。
小虞独自留在廊下，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尤其在那个温和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方才的惊惧慢慢平复，手指轻轻抚过微凉的石栏，指尖冰凉。
而走在前面的项羽，侧目看了一眼身畔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楚千，眉头又拧了起来：“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受凉了？”
“没有，只是坐久了。”楚千无奈。
项羽没再说话，脚步放慢了些，恰好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楚千微微侧头，看向身侧项羽冷硬如石刻的侧脸。阳光照在他浓密的眉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秋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将至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美人如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