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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声裂隙   消息是 ...

  •   消息是封不住的,侍从的低语,换岗军士的闲聊,伤兵里混杂的呻吟与叹息——“咸阳”、“大火”、“三日不绝”……画面在楚千脑海里慢慢拼凑。
      他想说服自己那是谣言,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若非真到了那般地步,何至于千里之外,仍人人谈之色变?
      楚千在自己院门口站了片刻,转身看着沉默跟在身后的项庄。
      “庄弟,”楚千的声音带着试探,“咸阳……究竟发生了什么?”
      项庄抬起头,看着楚千,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挣扎,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
      “楚大人,”项庄开口,声音干涩,“有些事……不知道为好。”
      “不知道为好?”楚千走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看着我被蒙在鼓里,就是为我好?”
      项庄避开了他的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羽哥吩咐过……”他声音更低,“不让说。”
      楚千望着项庄那双干净的眸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了解项庄,这少年若不肯说,那便绝不会说。
      “我明白了。”楚千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项庄紧绷的肩头,“不为难你。去忙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平稳,背影在秋日萧索的庭院里,显得有些单薄。
      项庄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才重新悄无声息地垂下头。
      楚千没有去找钟离眛。钟离眛的性子他同样清楚,问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望着枝头枯黄的叶子静立了片刻,咸阳的大火,似乎隔着千里之遥,灼烤着他的思绪。
      最终,他收回目光,走向前院。
      龙且正在校场练刀,汗流浃背。见到楚千,他咧开嘴大笑,将刀扔给一旁的副手,快步迎过来:“阿遥!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些没……”
      楚千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龙且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也低了下去:“……怎么了,阿遥?”
      “龙且兄,”楚千开门见山,“咸阳的事,你告诉我。”
      龙且眼神立刻飘忽起来,挠着头,左顾右盼:“咸阳?咸阳能有什么事?都挺好的啊,羽哥威风着呢,那些诸侯……”
      “龙且。”楚千打断他,声音坚定不容置疑,“看着我,告诉我实话。”
      龙且咽了口唾沫,那张总是阳光灿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为难和……恐惧。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阿遥,你别问了……羽哥吩咐过的,谁都不准告诉你……”
      “所以是真的。”楚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失望,“火烧咸阳,屠戮劫掠,都是真的,对吗?”
      龙且的脸色白了白,他不敢看楚千的眼睛,目光在地上乱瞟,脚不安地蹭着地上的土。“也、也不全是……羽哥他……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扛不住了,一股脑倒了出来,“是烧了宫室,也……也杀了不少人,抢了些东西……可、可那是秦人的地方!他们当初……”
      “龙且兄,”楚千的声音很无力,却像一把钝刀子,割断了龙且语无伦次的辩解,“那是一场屠戮。那是咸阳,是帝都,不是战场。”
      龙且哑口无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破罐子破摔般:“是!是杀了!是抢了!是烧了!阿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可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羽哥的脾气你知道,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况且……况且我们也劝过,没用啊!”
      他看着楚千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里一慌,抓住楚千的胳膊:“阿遥,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羽哥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他……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是怕你……”
      “怕我什么?”楚千抬起眼,看着龙且,“怕我责怪他?怕我失望?还是什么?”
      龙且讪讪地松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楚千沉默了许久。风拂过校场,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远处军士操练的呼喝声阵阵传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他想起巨鹿城外诸侯的跪拜,想起项羽眼中燃烧的火焰,想起他说出的“二十万降卒,不能留”的决绝,也想起月下那个抱着他说“我现在只有你了”的脆弱少年。
      或许,从一开始,他认识的项羽,和他希望项羽成为的样子,就是不一样的。他总以为,自己能拉住他,能让他回头看看身后的深渊,能让他记得除了杀伐征服,这世间还有别的路。
      是他太天真了。
      楚千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良久,叹息了一声。“罢了……”他低声说,像是说给龙且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天下英雄,逐鹿问鼎,手段心性,大抵如此。或许……真的是我太过软弱,总想着些不切实际的‘仁’与‘义’。”
      既已发生,尘埃落定。追究无用,指责无益。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他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也改变不了项羽。
      楚千没有去找项羽。他在自己房中静坐了一下午,看着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从明亮变得昏黄,最终被暮色吞没。
      直到华灯初上,项羽处理完军务,如常过来看他。
      “怎么不点灯?”项羽推门进来,见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微天光,不由皱眉,亲自取了火折子,将灯烛一一点亮。
      暖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满室清寂,也照亮了楚千安静坐在窗前的侧影。
      “想什么事,这么出神?”项羽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可是哪里不适?”
      楚千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抬起眼,看向项羽。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少见的、复杂的情绪。
      “羽兄,”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咸阳的事,我知道了。”
      项羽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眸光瞬间变得锐利,气压陡降。他死死盯着楚千,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是谁走漏了风声。
      两人之间,空气凝固如铁。
      良久,项羽先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沉,带着压抑的躁意:“你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大约都知道了。”楚千轻轻道,“羽兄,我知你恨秦入骨,知你性子刚烈,受不得半分委屈与挑衅。咸阳之事,纵有万般缘由,事已至此……我再多言,也是徒增烦扰,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项羽,目光清澈见底,带着几分哀伤:“我楚千才疏学浅,性子绵软,于这争霸天下的大业,于你麾下猛将如云的格局,实是微不足道。我不敢,也无能妄议你的决策,置喙你的手段。我只有一事相求——”
      他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日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事情是好是坏,是光耀千秋还是血流成河……莫要再瞒我。我不想从旁人口中,从流言碎语里,拼凑你的模样。羽兄,我可以接受你的任何决定,但无法忍受……你的隐瞒。”
      项羽怔住了。
      他预想过楚千得知真相后的各种反应——愤怒的指责,失望的疏离,痛心疾首的劝谏,甚至决绝的背离。他准备了无数说辞,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妥协,这样的……近乎卑微的请求。
      不怪他手段狠戾,不怪他杀戮过甚,只求一个“不隐瞒”。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与戒备,突然间就失了方向,变得空落落的,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汹涌、更灼热的情感填满。
      是了,他的阿遥,一直就是这样。在熊心面前,宁愿受辱,也不愿与他撇清干系;如今明知他双手染血,却只求一个坦诚相对。
      项羽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楚千放在膝上、微凉的手,攥得死紧。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将那微凉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
      “阿遥……”他声音有些发哽,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好,我答应你。以后,绝不瞒你。”
      楚千任他握着,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项羽掌心的颤抖,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而复得般的激动。他心中酸涩,却又有一丝淡淡的暖意浮起,轻轻回握了一下。
      “一言为定。”
      项羽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心中那点愉悦扩大了些。他揽住楚千的肩膀,带着他往屋外走:“走,陪我出去走走,整日对着这些竹简,闷也闷死了。”
      夜风微凉,吹散了沉闷的空气。两人在小路上缓缓而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光斑点点。
      “阿遥,”项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寂静,“还记得在江东的时候吗?”
      楚千有些意外,抬眼看他。项羽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许,目光望着前方,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和龙且他们总拉着你到处跑,美其名曰怕你闷出病来。”项羽嘴角弯了一下,“其实是你太安静,总捧着竹简看,我们看着都着急。”
      楚千也笑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此刻想来,恍如隔世。“你和龙且兄总拿木剑切磋,钟离兄就在旁边分析指点,不然龙且兄根本在你手下走不了几招。”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我是不擅长那些的,就坐在树下看书。庄弟……就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默默守着。”
      “嗯。”项羽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打得累了,我们就过去闹你,抢你的竹简盖在脸上乘凉……几个小子,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在树荫下,能睡一下午。”
      那些泛着阳光青草气息的午后,那些少年人毫无阴霾的笑闹,那些被抢走竹简后无奈的叹息……记忆的碎片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楚千转头看向项羽,眼中映着星光,澄澈明净:“那时总觉得,夏日很长,日子很慢。一觉醒来,蝉还在叫,书还盖在脸上,身边的人……也都在。”
      项羽唇边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停下脚步,看着楚千,看了很久。风吹过,几片黄叶飘落,沾在楚千肩头。
      他伸手,轻轻拂去那些黄叶,“阿遥”他声音低沉,“这乱世,无常也罢,血腥也罢。但你我兄弟,终归又在一处了。”
      他握住楚千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几分郑重。
      “只要人在,情义在,这天下再乱,又何足为惧?”
      楚千望着他眼中那簇灼灼的光芒,那光芒太过炽热,几乎要驱散所有阴霾与不安。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绽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是。羽兄说的是。”
      他们选择了项羽,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便誓死追随,并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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