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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东归彭城   马蹄声 ...

  •   马蹄声如沉雷碾过中原大地,卷起的尘土在干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项羽从未觉得归途如此漫长。四十万大军簇拥着他,诸侯的使者追随其后,沿途城邑望风而降。他坐在乌骓马上,目光却总越过绵延的旌旗,固执地投向东南。
      彭城。阿遥在彭城。
      范增催马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将军,关中之地,四面可守,土地肥沃,是成就帝王基业的好所在。您现在威震天下,何不定都咸阳,坐镇中央,掌控四方诸侯?”
      项羽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尽头,咸阳方向,天空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浑浊的灰黄色,像洗不净的污痕。
      “关中?”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宫室烧了,子婴杀了,秦人恨我入骨。有何留念?况且……将士们也想家了。”
      “可彭城无险可据,又是四战之地……”
      “亚父。”项羽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说,回彭城。”
      范增望着他侧脸绷紧的、近乎固执的线条,喉头动了动,终究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仍紧紧皱着。
      后面队列里,龙且拿胳膊肘碰了碰钟离眛,咧开嘴,压低嗓门:“瞧见没?羽哥归心似箭啊。”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想念,嘿嘿一笑,“不过……说真的,我也挺想阿遥了。也不知他伤好了没。”
      钟离眛握着缰绳,目光投向东南方渐次熟悉的、属于楚地的山峦轮廓,连日来因咸阳大火和项羽阴郁情绪而紧绷的脸上,难得松动了一线,露出些微不可察的柔和。“他身子骨向来不算顶好,这次……”他顿了顿,没说完,眉头又慢慢蹙起,低声道,“只是彭城……终究非立业之地。”
      ——————
      抵达彭城,城门洞开,官吏士卒黑压压跪在道旁,山呼声震天。项羽看都没看一眼,乌骓马径直冲过长街,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急促的脆响,直奔城西那处他再熟悉不过的宅院。
      府门紧闭,看守的军士见是他,慌忙开门。庭院萧索,草木凋敝,全然不似有人精心打理。项羽的脚步在通往内室的回廊上,第一次有了迟疑。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的甲胄下摆,又立刻为自己的举动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药味混着一丝清苦的墨香,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窗边有一小片阳光。一个人影披着外袍,背对着门,正微微俯身,似乎在看案几上摊开的什么东西。身形依旧挺拔,可那背影,单薄得好像一折就断,外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
      听到门响,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是楚千。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沉静。脸颊瘦削下去,下颌的线条显得清晰而脆弱。他站在那里,看着突然闯入的项羽,怔了一瞬,随即,那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实的笑容。
      “羽兄,”他轻声唤道,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你回来了。”
      就这一眼,这一笑,这一声唤。
      项羽胸中那些翻腾了一路的、混杂着暴怒、后怕、焦灼甚至隐隐怨怪的情绪,突然间,就像烈火遇上了初雪,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余下一片湿漉漉的、带着痛意的酸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他为何不听劝,想骂他自讨苦吃,想问他伤还疼不疼……可所有的话涌到喉咙口,却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大步上前,在楚千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很重、却又在最后关头收住力道,虚虚地、克制地,抱了他一下。
      很短暂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项羽退后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过楚千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然后,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嗯。回来了。你……好些了?”
      “好多了。”楚千笑了笑,拢了拢外袍,动作依旧有些缓慢,“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见到羽兄平安归来,便都好了。”
      他语气平和,笑容温润,仿佛那场一步一叩、五十军棍的折辱与伤痛,从未发生过。也绝口不提,这数月囚禁养伤、与世隔绝的孤寂与惶然。
      项羽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残余的火气,也彻底熄了,只剩下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心疼和后怕。他想起密报中“一步一叩”、“伤重”的字眼,再看看眼前这人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任何责怪的话,都是多余的。
      “没事就好。”他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这四个字,转过身,似乎想掩饰什么,走到案几前,随手翻动上面摊开的竹简——是些兵书和地理志,边角有细细的批注,字迹清隽却无力。“看这些做什么,好生歇着。”
      “躺着也无趣。”楚千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下,保持着一点距离,“天下……定了吧?”
      项羽翻动竹简的手微微一顿。“嗯。定了。”他回答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种莫名的沉闷。
      “那便好。”楚千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一桩心事,随即又问,“大王他……如何安置?”
      提到熊心,项羽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寒的厉色,但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放下竹简,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他能如何?一个傀儡,还妄图掌权?我已尊他为‘义帝’,不日便迁往江南郴县,享他的清福去。”
      “义帝……”楚千低声重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项羽,目光清澈而恳切,“羽兄,大王……终究是楚王之后,名义上的共主。既已尊为义帝,便让他安然前往封地吧。莫要……再起波澜。”
      项羽迎着他的目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阿遥太聪明,也太了解他。这话里的恳求与忧虑,他听得懂。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知道了。”项羽转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既已尊他,自然不会动他。让他去郴县便是。”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楚千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心中那点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但他了解项羽,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对了,”楚千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怎不见龙且和钟离?还有庄弟……他也没随你回来吗?”
      提到项庄,项羽面色微沉,哼了一声:“项庄?鸿门宴上,他擅作主张……我已罚过他,让他闭门思过,晚些再来。”
      “擅作主张?”楚千眉头微蹙。项庄的性子他最清楚,沉默寡言,唯项羽之命是从,怎会擅作主张?但他见项羽脸色不虞,便没有追问,只道:“庄弟性子实诚,若有不当,羽兄教诲便是。他年纪最小,总归是忠心耿耿的。”
      项羽不置可否,只道:“你倒是惦记他。”
      “阿遥!哥哥们回来了!想死我了!”龙且人未到声先至,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带进一股尘土和汗味。一见楚千,上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道大得楚千踉跄了一下,闷哼出声。
      “龙且!”项羽低喝。
      龙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身上有伤!阿遥,你都不知道,我们在外面天天惦记你!”
      钟离眛跟在后头进来,先对楚千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一圈,确认那苍白里并无灰败之气,眉宇间的沉肃才略微化开些许,温声道:“可好些了?”
      楚千笑着点头:“好多了,养养就好。看到你们都平安,我便放心了。”
      龙且嘴快,立刻接道:“放心!有羽哥在,我们能有什么事!就是……”他忽然卡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眼神瞟向项羽。
      项羽撩起眼皮,看向瞬间涨红了脸、有些无措的龙且,那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龙且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龙且迅速移开目光,嘿嘿干笑两声,挠着头转移话题,“就是咸阳那地方,忒没意思!还是咱江东好!”
      楚千敏锐地捕捉到龙且那一瞬间的闪烁和钟离眛微微的沉默。他心中疑惑更深,但面上不显,只是温声附和:“回来就好。”随即偏头低低咳嗽了两声。
      “休息会。”项羽眉头立刻拧紧,不容分说揽住他的肩,将人往里屋带,“刚好一点,站在风口作甚?”
      “不妨事……”
      “听话。”
      楚千知道他在这事上拗不过,只得由他半扶半抱地带回内室,按坐在铺着厚厚褥子的榻上。
      钟离眛是个有眼色的,见状立刻起身,说着不打扰阿遥休息,连拉带拽地把还想说什么的龙且也扯了起来。两人告退,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项羽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楚千眉眼间挥不去的疲惫,终是起身,粗声道:“你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又回头,硬邦邦补了一句,“晚点我让项庄过来陪你。”
      楚千笑着点头:“知道了,羽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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